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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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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時間

黑色轎車保持著七十五碼的時速,在濃蔭覆蓋的林間道路上行駛了十多分鐘後,進入了一片開闊的原野。

原野上綠草如茵,錯落有致地分布著精心修剪的大型灌木造景和漂亮的沙紅色褐石建築群。

這些褐石建築群前面幾乎都有造型優美的噴泉,彼此間由寬闊筆直的車道相連,跟葉峻想象中的“妖雲愴露殿”大相徑庭。

聽名字,他還以為這“妖雲愴露殿”是座建在漆黑懸崖上,有劍鋒般尖銳塔樓的陰森古堡。古堡上方總是烏雲罩頂,電閃雷鳴,大廳裏永遠回蕩著邪氣沖天的羽管鍵鋼琴曲。

結果實際上卻是這麽一組占地龐大,時髦、明快的建築物。

不錯,吃飯還是在敞亮、熱鬧的地方好。在那種吸血鬼電影似的古堡裏吃東西會消化不良的。

轎車兜兜轉轉,繞過七八幢像剛出爐的新鮮吐司一樣漂亮的褐石樓後,來到一幢四層高,近百米長,爬滿常春藤的沙紅色大樓前,停下了。

孽塵招呼葉峻下了車,帶著他穿過大樓門廳,走過種滿月季和大麗花的中庭,來到一間面積不大,布置得十分雅致的餐廳裏。

“請您稍等,翳尊大概去給您挑酒了。”孽塵朝葉峻做了個“您先自便”的手勢,“我去廚房看看,讓他們準備上菜。”

目送她角鋼般堅硬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葉峻對她是女人這一事實還是有點兒半信半疑。

孽塵鏗鏘有力的腳步漸行漸遠,葉峻回過頭來仔細打量著這間餐廳:印著莨苕暗花的蜜色壁紙,枝形磨砂玻璃吊燈,兩把精致的核桃木高背餐椅,同樣由核桃木制成的長方形餐桌在燈光下泛著賞心悅目的幽光。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宛如羊脂玉般光潤的骨瓷碗碟。

餐桌左邊有個漂亮的餐邊櫃,上面放著一個直徑超過八十厘米的大銀盤,盤子中央有一簇白色的牡丹,從這邊看過去像是一座雪山漂在銀湖上。牡丹裏還星星點點夾雜著這個季節難得一見的殷紅兜蘭,像是雪山裏燃燒的火焰。

這花盤品味高雅,意趣不凡,跟日曜精舍浴室走廊盡頭矮櫃上那叢菖蒲和飛燕草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在深沈的清寂裏暗藏著一抹熾烈和詭譎。

這些花盤、花碟十有八九是同一位花藝大師的傑作。

餐邊櫃上方墻壁上掛著的這幅“鱖魚圖”呢?又是誰的手筆?

這畫畫得極好,純用水墨寫魚,濃淡深淺渾然天成。

整幅畫上只有一條獨自在靜水深流中悠游的鱖魚,魚兒眼神冷峻傲岸,身姿矯矯不群。生而為魚,卻自有一股龍氣!

見“畫”如面,畫這鱖魚的人想必也是位卓然不群的逸人。

“你覺得這畫怎麽樣?能賣多少錢?”一個半生不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葉峻回頭一瞧,楞住了,半晌說不出話。

年過半百,大腹便便,蒜頭鼻,□□眼,盡管穿著最高級的手工西服,卻還是像個矮墩墩的消防栓,站在他背後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在歡斯明女王號上雇他偷《飛瀑松澗圖》,又違反行規跑到墨海遺珠畫廊裏跟他瞎搭咕的暴發戶——唐奇唐老板!

這家夥不是讓歡斯明女王號上的安保人員押上灰珍珠號,送去坐大牢了嗎?怎麽會在這兒?

當時葉峻可是親眼看到他戴著頭罩、手銬和藝術品掮客王剛、李忠一起走過伸縮橋,被押上灰珍珠號的!

“你看到我好像很意外。”唐奇笑著把手裏拎著的酒瓶放在餐桌上。

“我看見你不該意外嗎,唐老板?”葉峻說,“你現在應該在齊納界的某座監獄裏蹲大牢。”

“蹲大牢就沒法請你吃飯了。我想請你吃飯。”唐奇笑瞇瞇看著葉峻,“你還沒告訴我這畫怎麽樣呢?”

葉峻不吭聲,琢磨著這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魔氣的家夥到底是不是“血獠·翳千聖”。

“我完全有資格聽取你的意見,對嗎?上次我已經充分證明過了。”唐奇說。

“你就是翳千聖?幻色無相的七十三任魔尊?”葉峻問。

唐奇避而不答,笑著繼續追問:“這畫到底怎麽樣?”

葉峻不吭聲,看著唐奇。

唐奇笑了,寬大肥厚的嘴唇裏露出了滿口森白的牙齒。

“翳尊,菜來了,可以進來嗎?”門口傳來了孽塵的詢問。

“進來吧。”唐奇嘴裏應著,眼珠子都沒朝門那邊轉一下,笑瞇瞇指著正對餐邊櫃的那把椅子對葉峻說,“坐吧,今天的主菜是清蒸鱖魚,得熱著吃,涼了就腥了。”

魚我所欲也,不吃白不吃。葉峻走到餐桌邊坐下,拎過唐奇放在桌上的酒瓶,看著上面的月相文的標簽——“梅之水”。

瓶裏的酒是溫柔繾綣的玫紅色,不像梅子酒,可能是用楊梅釀的。

孽塵帶著十來個仆從魚貫進入餐廳,仆從們一人往桌上放下一個菜肴,眨眼就把餐桌擺得滿滿當當了。

孽塵走過來,想從葉峻手裏接過酒瓶,葉峻擺了下手,“我自己倒。”

“是。”孽塵點了下頭,看向唐奇,“翳尊,您和熾雲尊慢用。沒別的吩咐,我先下去了。”

“嗯。”唐奇哼哧一聲。

孽塵出去之後,葉峻拔開酒瓶口的木塞,拿過桌上的兩個酒杯,一邊往裏面倒酒一邊說:“唐老板,你長得完全不像‘血獠·翳千聖’,頤指氣使的態度倒很有點魔尊的架勢。”

唐奇噗嗤一樂,“我長的怎麽就不像‘血獠·翳千聖’了?”

“我的霓炎蜃氣雖然還沒完全拿回來,不過歿尊的長相和他所有官方認可的法侶、外侶的長相我都想起來了。”葉峻把倒滿酒的杯子遞給唐奇。

唐奇笑著接過來,“謝謝。”

“別客氣,是你的酒,我只是倒一下。”

“該我倒的,是我請客。”

“計較這種事就小家子氣了,‘翳尊’。”

“我就事論事而已。”

“是嗎?嗯,我覺得歿尊和他哪位伴侶都生不出您這副尊容的兒子。為了騙我,你讓孽塵管你叫‘翳尊’,你們拿我當傻子?還是想測試一下我的記憶恢覆了多少?”葉峻端起自己的酒杯。

唐奇笑著跟他碰了碰杯,“拿長相擠兌別人也算不得大氣,曜。歡迎回家!”

言語刺激對這家夥好像不管用。葉峻撇撇嘴,喝了口酒。

這玩意兒與其說是酒,不如說是有一點點辣味的酸酸甜甜的楊梅果汁,一口下去,味蕾完全被打開了。

不等唐奇招呼,葉峻抄起筷子就對放在白瓷盤裏的清蒸鱖魚下了手。

“味道怎麽樣?”唐奇問。

“不錯。”葉峻說,“只用蔥姜清蒸,肉嫰味鮮,沒有一絲腥味,也沒有任何畫蛇添足的加工,今晚掌勺的大廚是對鱖魚這種天生美味的食材了如指掌的高手。”

“我也嘗嘗。”唐奇也夾了塊鱖魚送進嘴裏,“嗯,是他們的正常水平。”

葉峻夾了塊鱖魚旁邊的紅燜鵝,同樣好吃得沒話說。“唐老板,你大費周章把我從千光界綁來,真的只是想請我吃頓飯嗎?”

“我不是想請你吃‘頓’飯。”唐奇笑著搖搖頭,“是想‘頓頓’請你吃飯。”

“頓頓?”

“往後餘生的每一頓飯。”

“這話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放我回家了?”

“你已經到家了,曜,巫夏海就是你的家。”

葉峻笑了一下,“我上輩子的家在雲水鏡海,這輩子的家在琉璃凈域,兩輩子都沒巫夏海什麽事。”

唐奇的眉頭皺了起來,伸向水芹菜炒臘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原來這家夥不是不容易被言語調戲,是沒打在他七寸上。

“唐老板,請我吃完這頓就送我回家吧,別找不痛快了。”葉峻繼續捅刀子,“我跟琉璃凈域的主人什麽關系你當然是知道的。你們在落日瀚海沒吃夠他的虧,還想再搭上個巫夏海?”

唐奇冷笑一聲,“只要這條臭蛆敢來,我就會讓他後悔生在這世上!”

“罵人、說大話都不能挽回讓你們顏面掃地的大敗仗。”葉峻笑著說。

唐奇沈著臉看著他,他笑笑又夾了塊鱖魚有滋有味吃著。

唐奇嘆了口氣,端起酒喝了一口,“曜,蒼日陽炎、霓炎蜃氣你都收回去不少了,四百年前那場戰爭你應該也差不多都想起來了。身為炙世妖火,戮世雙尊之一,你就不想為魔族做點什麽嗎?”

“我能做什麽?”葉峻問。

“覆興整個魔族。”

“就憑我?”

“四百年前玉釋·顥穹武之所以發動那場戰爭,一是為了獨霸胎藏時輪,二是為了得到你的力量。”

“這我有印象。”

“有印象,你就該知道自己有多強大。在這個宇宙裏,覬覦你力量的遠不止玉釋·顥穹武這老狗。你擁有的力量是無與倫比的,曜。”

“你這麽說,我根本沒概念。如果要覆興魔族,我具體能做些什麽?或者說你希望我做什麽?”

“你只要……”唐奇只說了三個字就住了口,冷笑著看著葉峻,“跟那條臭蛆在一起待久了,你學會不動聲色套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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