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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換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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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換命格

“你們胡說,我兒受天道恩澤,是承大氣運者……”

黃花梨木春椅上沈沈睡去的美婦劇烈掙紮著,急促地言語,應是被魘著了,薄薄的眼皮顫動著,始終不見清醒的跡象,服侍的丫鬟連忙放下團扇,輕柔地安撫著,時時低聲喚她。

“夫人,夫人,沒事了。”

周夫人猛然挺起,瞪開兩眼,為她捏腿的念珍擡頭乍然看到一張怨毒的臉,“啊”地一聲跌坐地上。

在念珍的印象裏,夫人溫柔賢淑,對人待物輕聲細語,哪裏有過今日這副兇狠的模樣。

只是做了一場夢,夫人就跟變了人似的。

念珍膽戰心驚,憶起了日日被陸紹打壓的啞奴,腦海中疑神疑鬼地浮現這才是夫人真面目的想法。

念珠自周夫人出嫁便跟著她身邊,最能解讀周夫人的心思,她當下向著發楞的念珍呵斥道:“像什麽樣子,還不快快起來,桌上茶水涼了,夫人適才醒來免不了喉嚨幹渴,你去重新沏一壺呈上來。”

念珍這才收回神,她猶如在做著噩夢,身後是追趕她的野獸,於是念珍連滾帶爬地跑掉了。

念珠擡手細致地為周夫人擦拭冷汗,讓周夫人從夢境中慢慢反應過來。

“夫人是被魘住了,要不出去轉轉。”

周夫人的神色依舊很差,念珠與她之間似是有道屏障阻隔,完完全全隔絕了念珠的聲音,她閉上眼睜開眼,夢中情景不斷重覆出現——她的兒子陸紹是天煞孤星,克死他的父母,禍害他的同門,被人拋棄推出擋災……

不!不對,不該是這樣!

她兩手緊緊抓住念珠的手,精心保養的面容因她過於用力而裂開道道細紋,盡管是熟悉她脾性的念珠也嚇到了。

周夫人幾乎吼出來道:“念珠,你去將我放在妝奩下的東西拿過來,快點。”

念珠動作迅速,沒一會兒功夫將紅木匣子呈上來。

眼看那紅木匣子就在眼前,周夫人心跳如鼓聲,顫顫地伸出一只手,只覺得距離遙遠,如何也夠不到。

念珠輕聲道:“夫人,又是那個噩夢?”

在周夫人誕下陸紹後,她托人去算陸紹的命格,結果竟是天煞孤星的命,周夫人心結不消噩夢不止,直到高人出手,了卻她心結,可平安過去十幾年,今日她又一次噩夢了。

“興許是夫人第一次不在公子身邊還不適應,故而心憂不止做了噩夢,夫人放心,公子已能獨當一面了,何況夫人已經為公子做了萬全的打算。”

念珠說著,打開紅木匣子,周夫人銳聲叫她住手,可惜晚了,紅木匣子已經被打開。

周夫人下意識閉上眼,連著呼吸也屏住。

“您看,公子的玉像一直好端端的,瞧著比以前漂亮多了。”

周夫人聞聲看去,底座上刻著陸紹生辰八字的人面玉像毫無損失,甚至比以前更透亮美麗,任誰都會以為這是件寶貝。

這確實是件寶貝。

周夫人小心翼翼地捧出來,終於能夠喘上氣。

她愛憐地撫摸著玉像,一同以前撫摸著小陸紹的腦袋。

“我興許真的是太掛念紹兒了吧,可他是第一次離開我的身邊,做母親的哪有舍得自己孩兒的。”

念珠寬慰道:“夫人如此掛念公子,公子知道了一定會很心疼。”

周夫人捧著玉像,心中又起一番思緒。

這麽些年過去,她一直照著高人所說去做,唯有一點她很心虛,但是當她看見木匣底部臟汙的紙張,覆又松了口氣。

紙張不是尋常的紙,一開始並不臟,反而潔白得雪落在它上面都得顯臟,它上面也如玉像底座寫上一人的生辰八字,只是紙面像覆了層灰,看不清寫的是什麽。

周夫人知道,紙張上的生辰八字是啞奴的,啞奴本是天命之子的命格。

她是受高人指點調換了啞奴和陸紹的命格,高人說過,要想讓陸紹徹底擺脫天煞孤星的命格,在二人調換命格之後,周夫人必須堅持讓陸紹打壓啞奴,讓他成為廢人。

所以,她在啞奴四歲時便派人日日給他的飯菜下藥,每次都要人盯著他吃得幹幹凈凈,以讓他變得癡傻。

她每日都會叮囑陸紹不要忘了打壓啞奴,還要讓越多人瞧見越好,磨去他骨子裏的韌性。

啞奴蠢笨怯弱,眼光黯淡,被淩虐得成了啞巴,徹底被周夫人和陸紹馴服。

周夫人安慰著自己,可不安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因為高人還說過,啞奴長到八之時必須殺了他,但周夫人沒有這樣做。

陸紹天煞孤星的命格改變,但啞奴氣運之子的命格還未能徹底轉換到陸紹身上,周夫人私心多留了啞奴十年,反正啞奴的命運已經被他們掌控,是死是活全憑他們處置。

在這十年周夫人讓陸紹變本加厲地打壓啞奴,十年過去,今日再見這玉像果然玲瓏剔透,猶如上好的凝脂,底部刻著的生辰八字也泛著微光,而那張紙變得臟兮兮。

這說明她的想法是正確的。

熔骨弓只願認天道恩澤之人為主,聽說熔骨弓出世,周夫人立刻讓陸紹離開門派尋找熔骨弓下落。

周夫人透過花窗看向遙遠的天際,喃喃道:“紹兒受天道恩澤,是承大氣運者,沒有人可以改變,熔骨弓必定會認他為主。”.

只要熔骨弓認他為主,她的噩夢也就能根除了。

.

連夫人暈倒,大婚被迫中止,管家歉意地送走帶著請柬而來的客人。

陸紹一行人也被請出去,他瞥了一眼啞奴,對上了啞奴的視線。

短暫的一眼,他與周夫人心念相通,看見了周夫人的噩夢。

“假的,這是假的,我才是天命之子。”

蔡望興見他面色驟白,嘴中不停喃喃著什麽,連喚幾聲師兄。

見陸紹還未能清醒,蔡望興一腳踹向啞奴,怒罵賤人對師兄做了什麽。

啞奴惶惶恐恐,兩臂慣性地圈住自己,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麽。

陸紹逐漸回身,再看那條狗,“他憑什麽敢看自己”、“他必須自視輕賤”、“必須永遠地將自己的臉埋進塵土裏”這類想法迅速占據陸紹的大腦,加之一晃而過的噩夢,陸紹喪失理智,擡手轟去一巴掌。

那一巴掌力道之大,讓瘦弱的啞奴硬是旋了一身摔在地面,吐出碎牙,半邊臉高高腫起。

“你為什麽要擡頭?”

他惡狠狠道,活像個瘋子。

有不少人停下,遞來驚異的目光。

陸紹能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但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也許是調換命格的緣故,他十分厭惡啞奴,厭惡他的一切,每每看見啞奴陸紹就克制不住暴虐,滿腦子都是如何羞辱他。

自從母親告訴他與啞奴的關系,他頻頻生噩夢,不知不覺對啞奴又增添名叫忌憚的情緒,每每欺壓啞奴時,他又有快意產生,似乎這樣就能擺脫噩夢中啞奴帶給自己的陰影。

現在,他看著人群中被他踩碎臉面的啞奴,明明穿著衣服卻比衣不蔽體的人還要屈辱,當真是暢快至極。

他如勝券在握的王者,不再懼怕根本不可能發生的噩夢,輕蔑地道:“你知道自己需要做什麽嗎。”

大庭廣眾之下,啞奴開始抽起了自己的嘴巴。

一個,兩個……

眾人皆漠然觀之,無人為其上前求情。

樂洵哪能看得下去這種場面,腦子一熱,就要上前。

身後的溫蕭書冷冷道,澆滅他燃起的怒火。

“你能不能收起你的英雄主義,多動動你的腦子好好想想,那是你出手便能救下來的嗎。”

樂洵咬咬牙,還是聽話了,他無立場指責,一時沖動會給啞奴帶來更大的麻煩。.

人群中,那瘦弱的人可憐地顫抖著,被打得頭暈腦脹,還要自抽嘴巴,直到得到陸紹的應允,方爬起來往遠處跑,跌跌撞撞的樣子像極了醉醺醺的酒鬼,他每每搖搖晃晃要撞上旁人時,旁人皆向後避開,仿若他是什麽洪水猛獸,冷眼看他跌倒,爬起,再跌倒,爬起。

他走得很費力,樂洵的眉頭不曾松開一刻,人人都散去,樂洵還緊盯著啞奴離去。

溫蕭書從袍袖下掏出一張符紙,他咬破指尖,凝出的血珠落在繪制好的符紙上,化作火舌很快燃燒整張符紙,符紙化成的灰又被他一手托住。

他彎起唇角,喚道:“樂洵。”

樂洵聞聲回首,便被其撒了一手不知是什麽的灰,像小刺一樣紮進眼球,生疼得很。

“溫蕭書你給我撒的什麽,好疼。”

樂洵吃痛叫囔著,心道自己最近可沒招惹他吧,好端端地怎麽又給自己下絆子。

溫蕭書晃著青綸扇,端的是光風霽月的玉面公子。

“你睜開眼再看看連府試試。”

眼部的疼痛維持了幾息,樂洵便能嘗試睜開眼,他依言看向連府,內裏有仆從經過,樂洵瞳孔微瞪,被溫蕭書撒灰後,他瞧見的是一個紙人過去。

樂洵驚異,這群靈師都不能發現連府的異常,一張符反而輕輕松松看穿了連府。

“這是什麽符,這麽神奇?”

他話落完,一只游鬼自他身前飄蕩,因側面觀去它的面部古怪地平整,讓樂洵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兒,卻被那鬼覺察到他的註視,幽幽轉過來露出被割去五官的面孔。

樂洵:!

樂洵連忙別開眼去,強忍下胃部的翻滾,要是被鬼物發現他能看見它們的存在,他必然是要被纏上的,樂洵這下便不由得慶幸一般鬼物沒有智力聽不懂人語,只會一昧地游蕩在陰寒之地。

“這裏有鬼啊,它的臉都被割掉了。”

別開眼去,卻又對上一張鬼臉,那鬼只有眼白伸著長長的舌頭,赫然是吊死鬼,低頭看,就是一穿著紅肚兜的娃娃坐在他腳上,具體是什麽死法,樂洵一點都不敢看。

樂洵環顧一周,看得整個人都要虛脫了,連府周圍為什麽會飄著這麽多的鬼啊。

溫蕭書見他雙腳虛浮,臉色慘白的模樣,笑容愈來明顯。

“此符堪堪維持七十二個時辰,是樂大英雄能受住的量。”

“七十二個時辰?!整整六天。”

樂洵幾乎暈了過去。

天天看到這麽多死狀奇怪的鬼,他一定會癲狂的。

溫蕭書蹩眉,作出柔弱的伴相來。

“我自小怕鬼,早先察覺連府的不對勁,原以為你能接受,沒想到……”

樂洵慘然道:“我受得住。”

有水落地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二人看過去,那是梁宥渾身濕透地從連府出來,看來是他的倒黴氣運讓他栽進水裏了。

但樂洵看見了非常恐怖的事情,以至於他敢在溫蕭書死人凝視下,緊緊抓住了他的臂膀。

梁宥道:“出了一點意外。”

一點意……意外?!

樂洵兩眼都要瞪出來。

他身後簡直跟了一支浩浩蕩蕩的鬼大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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