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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與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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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與小狗》

第一次見到他,他在咖啡店的前臺忙碌著。金色的頭發,戴了藍色美瞳,高大的身材,第一眼看過去像是外國人,也像是青春偶像劇的男主角。有點羞愧地想要告訴他來一杯美式,他先笑瞇瞇地擡頭,珍珠耳環在低垂的吊燈下亮晶晶地閃著光:“想來點什麽?”他的手在收銀臺上揮舞,宛如未曾光臨的音樂會上最耀眼的指揮家。

熱美式,來一杯熱美式。我先小聲說了前三個字,然後又大聲重覆了一遍。彼時我剛工作不久,面對明顯還在念大學的年輕人有種被淘汰的不自信,面對公司裏的前輩又有初出茅廬的後輩過分誇張的謙卑。

他問我:“在這裏喝還是帶走?”我那天也戴著珍珠耳環。我戴在左邊,他戴在右邊。他認真地用偽造的藍色眼睛看著我,耳環在空氣中遙相呼應。我有種被他關註著的錯覺。

帶走。我說。這樣的對話自此以後就不斷重覆,我知道了他是在附近的名校就讀的大學生。

真厲害,剛聽說他的學校時我砸砸舌,我下輩子也考不上這樣的大學。

“可是姐姐也很厲害啊,這麽年輕就在大企業上班。”他還是笑著對我說,“有時深夜還在咖啡館,看到對面燈亮起一大片。哇,真壯觀。”

誒……姐姐?被年輕的大學生甜甜笑著這樣叫,我姑且也是會暈眩三秒鐘的。

有段時間,咖啡店外的小狀況引起了我的註意。有條狗一直在叫,不知道是流浪狗還是被主人弄丟了。總之,每個通勤的早晨,都能聽見咖啡館旁的小巷裏傳來狗的叫聲。“汪汪!”超級大的聲音,能夠把一大早爬起來擠早高峰地鐵的我嚇清醒。

一開始還只是早晨叫,後來就擴展成晚上也叫。“汪,汪汪,汪汪汪……”晚上回到租住的公寓,腦海裏自動寫就了這輩子印象最深刻的三行詩。通勤本就令人勞累,加上莫名纏上來的狗叫更是叫我不堪其擾。

我決定探出此犬的廬山真面目。起了個大早,擠上最早的一班地鐵,用最快的速度出站,目標是咖啡廳旁的小巷。此時已是夏天,天亮得很早,粉色的朝霞比金色的太陽率先在小巷的盡頭升起。

“汪!”

聽見了這樣的聲音。我飛速朝聲音的主人跑去。

甚至沒有躲在什麽東西背後,一條看起來還不大的小金毛乖巧地蹲在紫色的花壇旁邊。我屬於比較喜歡小動物的類型,下班後的自由時間大多數都花在來給寵物視頻點讚上。看見它光滑的毛發在逐漸明亮的天色下顯得無比柔順,我顧不上管是否幹凈,在它背上小心摸了摸。它聞到陌生人的氣息也不害怕,湊近我的褲腿來蹭我。

這時,他從旁邊走過來。應該是聽到了狗的叫聲吧,我不清楚。

“誒,姐姐今天休假嗎,還有空看小狗?”每次這孩子叫我姐姐,我都忍不住渾身起雞皮疙瘩。他的聲音有點像女孩子,甚至可以說是很陰柔,與高挑英俊的外貌一點也不符合。

我像做壞事被抓包的小孩:“沒有啦,這幾天它一直叫叫得我心煩,來看看是什麽狗。”

“嗯……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叫了好幾天了。”他回答,看起來倒是不怎麽苦惱。

我看看眼前這個高大的男孩子,又看看旁邊的小狗。什麽嘛……居然有種很像的感覺?

他總是用小狗般的神情專註地註視我,一直以來都。只有第一次見面時他戴了美瞳,在那之後都用原本的瞳色示人。他的瞳色很淺,是天生的琥珀色。當被他看著時,有種被珍惜了的錯覺,於是就忍不住要珍惜他。

那天晚上我下決定,要把那條小狗帶回公寓養,因為不想處理與室友的糾紛,我租住的是一居室,價格比合租要貴些,但也省了不少麻煩。養小狗雖然是比較麻煩,但倒也能給我做個伴,在這座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都市不至於太過孤單。

我去買了狗繩,打算第二天晚上下班就這樣直接把它牽回家。

第二天晚上下班,公司外的馬路早已水洩不通。我不去想擠晚高峰地鐵的痛苦,把匆匆買的狗繩拿在手上,就去找精力充沛的初生金毛犬。

走到熟悉的小巷。霓虹燈交錯在頭頂,將灰暗的地面也染成絢麗的顏色。繽紛的世界在我眼前亮起,我卻無法找到那個金色的小身影。

“……今天下午,姐姐上班的時候,小狗被主人領回家了。”他從旁邊的咖啡館走出來,像這樣解釋道,手臂放在肩上,似乎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頭。他看著我手中捏緊的黑色狗繩,很輕微地瑟縮了一下。我不知為何將註意力集中到了他的脖頸。

他膚色很白,大概很適合戴上這個吧——意識到自己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我楞了楞。

我用失魂落魄的語氣哦了一聲。這樣也好吧,這樣就省掉養狗的麻煩了。姑且也可以養點植物什麽的來替代……我出神地想著。

“餵,姐姐。”他擡了擡聲音,叫我。我沈浸在失去寵物的沮喪中,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

“姐姐!”他有點孩子氣地大聲叫我。我疑惑地嗯了一聲,緩緩擡起頭。燈光下,他的金發像小狗的毛發一樣柔順,說不定還要柔順些。怎麽了?我問他。

“那個……”他用手抓著脖子,又抓了抓頭發,似乎是有點不好意思。沈默了很久,我預感到有什麽事件正在靠近我的命運,即將產生撞擊。那是比收養一條小狗這樣的生命更加可怕的事。那件事果然很沈重,以至於在撞擊我時發出了不容忽視的一聲巨響:

“姐姐,讓我做你的小狗吧。”他那樣說了。那樣一個從第一次見面就覺得屬於學生時代不敢靠近的類型的男孩子。

多簡短的一句話,多令人震驚的話語。我無法理解他的意思,把那條纏繞在手中的狗繩攥得更緊了。什麽意思?我問他。

他說:“姐姐,讓我做你的小狗吧。”琥珀色的眸子認真地向下盯著我,他似乎覺得這樣不好,於是身體大幅度地向前傾,直到能與我的視線對齊。我的雙眼被一對閃閃發光的琥珀捕捉,兩人的腳下踩著霓虹燈的倒影。此刻,仿佛置身於命運的漩渦正中央。日覆一日的枯燥生活裏,我早已不期待任何奇跡的發生,但那時的他看著我,仿佛不是他要為我帶來奇跡,而是我就是他的奇跡。

好。我說。我答應了,輕松的。他松了一口氣,接著吻了一下我。我也和異性談過戀愛,只有這個吻沒讓我感到任何來自男性的壓迫感。他真的像只小動物,雖然體型比主人大,仍然對我表現出無上的忠誠。

“嘗試一下那個好嗎?”他好像也覺得不好意思,但還是註視著我。很久很久以後,我依然能想起他註視我時心無旁騖的目光。

雖然沒有明說,但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不行,我幹巴巴地說。我沒有那種癖好。捏緊手中的狗繩,我信誓旦旦地捍衛自己已經破碎的羞恥心。

他灰溜溜地低下頭,不再看我。

從那以後,他就時常造訪我家。我們晚上睡在一張床上,他很高,但很瘦,我也不算胖,勉強能擠在不小的單人床上。其實他也可以睡沙發,但我們都默契地沒有提起那個選項。

我們什麽也沒做。非要說的話,我們會接吻。每到晚上,我們就抱在一起聊天。他當然比我高,但總是睡在枕頭偏下的位置,把頭埋進我的頸窩。我很享受這種感覺,在失眠的時候常常擡起手像揉小動物一樣揉著他的頭。長期漂金發,他的發質卻還是很好,摸起來很舒服。後來想起這件事,我不知道他被我摸頭時有沒有睡著。

從大學畢業以後我一直被睡眠障礙困擾著,自從和他住在一起,這種事情發生的概率反倒是降低了。

但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們經常接吻。我發誓,這樣的吻真的是不帶任何情欲色彩的,和小狗與它的主人親近時的意味完全相同。他的唇很柔軟,雖然我無法體會,但想必我的也是吧。我們將彼此最柔軟的部分輕輕貼在一起,這就是我們親密關系的全部象征。

擁抱,牽手,接吻。肌膚相貼,掌心相貼,唇瓣相貼。我們都覺得不那麽孤獨了,至少我是。加班的時候,被客戶或者上司折磨得想要去死的時候,他永遠在家裏等著我。他,或者說定義是它。

“試下那個吧。”他後來又說過幾次。他的頸部真的很白,戴上那個應該很適合吧。放在網上說不定會被很多人保存。

但我對於此事持有無比堅定的拒絕態度。正是無比清楚他對自己的定位或是“它”,我才更不能使那樣的事情成真。在這場姐姐與小狗的游戲裏,我從來都沒有真正地喪失理智。

一條英俊的、眼神發亮的小狗。走進咖啡店的瞬間,立刻就會動身為我研磨一杯熱美式。他在咖啡店吧臺工作時很好看,不知道會不會有女孩子特意為了他來買咖啡。

不知不覺就把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嗯?沒有。”他垂著長長的睫毛,專註地擺弄著我看不明白的咖啡機,“我只有姐姐。”

無論認識多久,這孩子都會說出讓人害羞的話呢。接過咖啡走向公司,我默默想道。

有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北方很少下這麽大的雨。只帶了一把傘的我們當天是一起回的公寓,進門後彼此的模樣都有些狼狽。他的金發濕淋淋的,回想起在淅淅瀝瀝的雨絲中他努力把傘推向我的方向、頂著自己的高個子默默淋雨的模樣,我忍不住笑了笑。

顧不上拿毛巾,他先抽走鞋櫃上的餐巾紙擦拭皮膚上的水珠:“在笑我嗎?姐姐好過分。”

沒有沒有,誰敢笑你。我帶著笑意把換好鞋的他往浴室推。托你的福,我都沒怎麽淋濕。你先去洗澡吧!

他癟著嘴說好。這樣子倒是真的有點像淋濕後的小狗了。

往常他去洗澡時我都會替他把換洗衣物什麽的準備好。畢竟他不是正式和我搬到一起住,算個常客,不知道浴巾之類洗浴用品的擺放位置。不過來了這麽多次,雖然沒想起來替他準備好,他也應該知道從哪裏拿了吧。想到這裏。我安心地躺在沙發上玩起了手機。我還是很喜歡看寵物視頻,尤其是金毛小狗的視頻。刷到一條不願意洗澡的金毛犬,我一邊點讚一邊噗嗤笑出了聲。和剛剛進浴室的他真的是很像。

“嘎——”不合時宜的聲音從房屋內部傳出來。知道是他洗完澡出來,我擡起頭,卻楞住了。

有什麽東西出錯了……?

白皙的臉龐,白皙的脖頸。他的頭發一直留著,所以現在是長發。濕淋淋的金發擰成一股一股,有點像上世紀西方電影裏女主角會編的辮子。垂到肩膀上,發絲掃過輕輕凹進去的鎖骨。

但是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睡衣當然是要買大碼的。自從他時不時到我公寓留宿,我就買了幾套男式的睡衣。其它衣服自然是他自己帶。但是,他現在穿著我的睡衣——準確的說,是我的睡裙。

在開玩笑嗎?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把剛剛還緊握著的手機不在意地扔到沙發上。聲音中的顫抖越來越劇烈。你拿錯了?

白色的睡裙貼在他身上。他很瘦,所以其它地方只是緊緊地與身體的邊緣線契合著。唯獨肩膀實在是約束得不行,感覺隨時有可能被撐破。睡裙的顏色很白很白,但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他比睡裙還要白。

他第一次沒有在回答我時看著我的眼睛。長長的睫毛遮住那對流光溢彩的琥珀色雙眸,我感到某種心愛的事物被破壞了的心碎:“對不起。”他躲開我的目光,僅僅是為了說出這不痛不癢的三個字。

搞什麽?對不起?對誰說對不起?所以又在玩什麽?

分不清哪些話放在了心裏、哪些話沖出了口中,我的腦海中留下了爆炸般的轟鳴。聲音太大了,把我的耳膜都震壞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聽見了什麽。我是說,我聽不見自己說了什麽。

“姐姐,對不起。”他雙手抓住堪堪到他膝蓋上面一點的裙子,這間一居室前所未有地逼仄起來。我覺得他的靈魂在不斷變大,在我眼前越來越清晰,一直清晰到我分辨不清他的模樣。

“姐姐,對不起。”他又重覆一次。我的視線穿過裙子,想努力看清楚被布料遮掩的男性特征。但我看到一個新的人出現在我面前,一個不屬於這個軀體的、完整的女孩子的靈魂。

妹妹。我突然開口。是不是應該這樣叫你,妹妹。

她扭開頭,徹底避免與我對視的可能:“……我願意的。”這是她將自己定義為人的一刻,原來作為人類,她是如此膽小。

把自己當作小狗時是怎麽想的呢。當作小狗,就可以偷主人的化妝品、偷主人的耳飾、偷主人的裙子出去穿再貼心地拿回來放好麽。小狗拿主人的東西時,都以為主人不知道。

自第一次見面的那天起,她戴的那條珍珠耳環就搖晃著提醒我“我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哦”。是這樣的,雖然是外貌條件如此優越、如此令人怦然心動的男生,心裏卻默默想著要做女孩子。

出生時就擁有了被定義為男性的生理條件,心裏想著要做女孩子的事。出於莫名其妙的小心思,又邀請比自己大的成年女性玩姐姐與小狗的游戲。沒想過正常的異性關系裏這種游戲往往意味著什麽嗎?光是明明都擁抱和接吻了卻不會產生任何化學反應這件事,就早已說明有些反常的事情在發生。雖然我努力裝作不在意。

沒有女孩子喜歡的事情大概也是真的,早就聽說因為在學校作女性打扮被室友霸淩過的事了。我努力裝作不在意。有可能我是真的不在意,但當她試圖把這樣的真相擺在我面前,我還是有所預兆地崩潰了。

我從沙發上掙紮著爬起來,亦步亦趨地走向她。她瑟縮了一下,裙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可笑的弧度。“姐姐——”她比了比嘴形。

不要對我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你不是很高挑嗎?力量當然要強於我吧。不要輕而易舉地擺出,會被我輕而易舉地傷害的表情啊。

我仿佛聽見了她的心聲:“姐姐,你要打我嗎?像別人一樣?像男人一樣?像和我們性別不同的人那樣?”

但我只是身體前傾,竭盡全力攀上她的脖頸,以人類之間擁抱的姿勢而不是人類與寵物親近時的姿勢緊緊抱住了她。

“我在這裏。”我在她耳邊說,“姐姐在這裏。”

窗外的雨還在下。剛剛她洗澡的聲音掩蓋住了密密匝匝的雨聲,此時萬籟俱寂,黑夜中又響起雨的奏鳴曲。我在這裏,感覺到她的眼淚砸在我的肩上,我更加用力地抱緊她。她明明很高大,此時卻仿佛在變小,直至徹底縮進我的懷中。

不會像別人那樣對你的。我不會,不會用那種粗魯的語言辱罵你的。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以為偷用我化妝品的事情沒被發現嗎?拜托,那麽明顯……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因為也不是什麽無人知曉的秘密,反倒不如說從和你接近開始就被作出了這一類的提醒。

受到了很多傷害吧,這些年來。沒有我在你身邊的這些年。對不起,沒能早點來到你身邊。謝謝你一直陪著我,以小狗的身份。不願意做男孩子也不是什麽可恥的事。小狗很好,女孩子也好。

她的淚水隨著雨聲的節奏一起一伏,不斷湧現又不斷落下。那些性別的迷霧,在這樣罕見的一場大雨裏統統散去。我用真實的自己擁抱真實的她,哪怕此時此刻軀體不盡人意。

“沒關系的。”我輕輕地,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拍小孩子,而不是小動物。

我的肩膀被她的淚水打濕了。還好你不是真的女孩子,否則要是以後在外面每次都按照這樣的哭法,妝會花得很嚇人哦?

那是我們真正相遇的夜晚。我們不接吻了,我知道她還是想那樣做,但我無法那樣做了,在坦白以後。我們在床上不再擁抱,只是靜靜躺在一起,也不說話。我們將自身的不足粗暴地撕開,再赤裸裸地展示在彼此面前。失眠的時候,我們睜開眼,一動不動地盯著漆黑的天花板。

吊燈的輪廓讓我聯想到一切發光的東西,比如珍珠耳環和琥珀色眼眸的光澤,再比如金色的發絲。在咖啡館第一次見面時,是哪一樣東西率先進入我的眼睛的呢?是珍珠?是瞳色?是頭發?還是聲音?聲音能不能進入眼睛?如果不能的話,那麽珍珠為什麽能,瞳色為什麽能,頭發為什麽能……性別為什麽能。

早該醒悟的,在她的唇貼上我的唇那一刻,我就該知道那不是小狗在向主人邀寵。那是女孩子之間會有的吻,如果女孩子之間會接吻的話。

即使經歷了相識以來距離彼此最近的一次擁抱,我們的距離卻無法控制地趨向遙遠。我無法說出對不起之類的話,因為我覺得這樣做是對的。我有時就要問出口了。你喜歡我嗎?不是作為姐姐、而是作為女孩子的喜歡?你是同性戀嗎,心理意義上的?你喜歡女孩子,但是不想以男性的身份來愛女性,而是以女孩子的身份,我這樣說對嗎?

但是我最終牢牢地閉緊了嘴。因為已經不重要了,我已經無法允許自己以這樣超出我能力範圍的方式與一個女孩子相處了。

她很美。如果離開她的話,我想我會這樣回憶她。金色的頭發垂到肩上,眼睛很大,睫毛很長,放在漫畫裏的話,大概是校園王子的人設吧。有時,她會讓我想起吉蔔力動畫裏的哈爾。如果她是男生,我大概很喜歡她吧。會談戀愛、會接吻、也會在一起的吧。可是換成現在的她,從一開始就錯了。

那天她又不經過我同意就用了我的東西。

無法說明在咖啡店看見穿裙子的她時我的心情。客人都在看熱鬧,店裏除了她倒也沒有其他人在,所以沒人講閑話。說實話,這條裙子我當時買大了,穿在她身上剛剛好。我當然不是因為她美才生氣,只是不想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存在於兩人之間無法填補的空白。從身體的空白,到心理的空白。

我明明已經記住了,她偏偏還要不斷提醒我她是女孩子。

火紅的裙子在她身上燃燒,琥珀色的眸子在咖啡店誇張的照明下熠熠生輝。她的眼中仿佛也有火光在跳躍,我知道那不是對我的挑釁,而是對於這個世界的挑釁。可我畢竟是這世界的一員。

男孩,女孩,想成為女孩的男孩。在她把自己當作女孩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再無相愛的可能。

抱枕被我扔到地板上,因為太軟,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

“你到底想幹什麽?”我一開始聲音很大,到現在只覺得疲憊,“存錢做變性手術?”

在外面時,她還笑得很開心,金發紅裙,仿佛一位真正的都市女郎。回到家時,她又只會低著頭,露出自己頭發柔順的後腦勺,像被我戳穿真實身份那天一樣。

她不是什麽耀眼的都市女郎。她是我的小狗,我的妹妹,我生命裏所遇見的、最特別的、最迷人的、最美麗的女孩。但她想成為我的戀人……而那不是我想成為的。

“姐姐。”她囁嚅著,似乎想解釋,但最後只是聲音越來越微弱,“你是不是快不要我了。”

話音剛落,未及我做出反應,她就擡起頭,用一種很久沒使用過的、與我對視的姿勢直直地看著我:“你從來就沒有要過我。”

“還記得那條小狗嗎?在咖啡館外叫個不停那條?剛出生不久,出門時和主人走丟了。它很親人,但巷子裏又沒什麽人陪它玩,就從早到晚叫個不停。”

她安靜地註視著我,知道我沒有忘記,但還是接著往下說:“你想把它帶回家,那麽快就買了狗繩,想把它變成你的小狗。可惜它被主人接回去了。”

我沒有說話。

是這樣的。一直以來,我都無比冷靜地審視著我與她之間的一切。我當然會覺得不停叫著我“姐姐”的她很可愛,但就像我也會看完可愛的小動物視頻轉頭就忘記一樣,我也很容易出於某些理由把被那樣稱呼時的心動忘記。

喜歡上一個女孩子這種事,不會在我身上發生。我們之間,從來不是也沒有什麽奇跡。我尊重她,把她當成妹妹,會很用心地去對待,所以不能像她喜歡我一樣喜歡她。

“你從來都沒有想過和我在一起。”她如釋重負地說道。

屋子裏靜靜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人開口。直到我眼皮開始打架的時候,被四面八方的墻壁包圍起來的小小空間內,響起了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怎麽這麽喜歡哭。按照刻板印象的話,這樣的特點似乎也屬於女孩子。

淚水從眼眶裏掉下來。她沒有靠近我,我在原地佇立幾秒,很快向另一個人的眼淚妥協。我快步走向她,她還穿著我的裙子。怎麽這麽喜歡穿裙子,明明也不是所有女孩子都喜歡穿裙子。

還是只有哭泣的聲音。這一次,我只是輕輕地抱住了她,像男生擁抱戀人時那樣把這個太過高大的女孩子籠罩。過了一會兒,我的前襟不再傳來被打濕的感覺。我收回擁抱,雙手捧起她的臉,虔誠地吻走殘留的眼淚。我知道,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親愛的姐姐:

展信好。

很抱歉寫這樣的信打擾你,但由於一直以來我都是不善言辭的人,所以很多話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告訴你。

其實,我想說的只有四個字,你應該知道的吧?不是自作多情哦,就是那四個字。

那樣的感情會有點奇怪吧?畢竟我們也沒有很熟悉,也沒有認識很久。具體的原因我也說不出來,可能這種事就是沒什麽原因吧。

非要說的話,第一次遇見姐姐的時候,姐姐穿著西裝,很幹練的樣子,雖然這麽說有點羞恥,但的確是我向往的成熟女性的模樣。姐姐的左耳掛著和我那天戴的耳環很像的珍珠耳飾,在吧臺誇張的照明條件下閃閃發光。現在想起來,真是很平常的、又命運般的相遇呢。

姐姐說要收養小狗時其實蠻驚訝,因為以為職場人士不會有空閑時間養狗。不過小狗被主人接走了,這事也算不了了之。

真幸運啊,要是那時小狗被姐姐帶回家了的話,我就沒法做姐姐的小狗了吧。

我一直都是姐姐的小狗哦。現在也是,以後也是,只要你願意的話。永遠是個很難說出口的詞呢,但總之做小狗的話,還是可以保持忠誠的吧。

我很想被姐姐馴服。我覺得在姐姐身上,能找到在其它地方沒有的安全感。我覺得姐姐可以保護我,雖然我都不怎麽聽你的話。

我好喜歡你。對不起,本來不想說的,因為覺得有點肉麻……但還是說出口了,那四個字:我喜歡你。

果然我還是覺得對姐姐是一見鐘情。但是,姐姐知道嗎,第一次和你接吻時我很想哭。也沒有別的什麽意思,只覺得你早就發現我更喜歡女孩子這個身份,以女孩子的身份和女孩子接吻,我以為這樣的事情只有在夢裏才會發生。沒想到姐姐讓它真的發生了……還是說是我們兩個人共同讓它發生的呢?

被姐姐抱著的時候,我覺得那些以前不敢去想的事情,現在都能做到了。這就是姐姐給我的力量吧。

真的真的很喜歡你。真的真的很感謝你。

我也不知道這種心理是從什麽時候產生的。反正等我反應過來時,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這種東西……如果我喜歡姐姐的話,姐姐可以用‘拜托你尊重尊重我的性向’這種義正嚴辭的話來回應我的吧。姐姐是天縱英明的順性別異性戀呢。

那麽,像我這樣,名不正言不順的人,又能不能得到別人的尊重、又能用什麽義正嚴辭的話來回應攻擊自己的人呢?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就算早就知道了姐姐不會喜歡我的事,我也要在這裏寫:我喜歡你。

喜歡清晨起來旁邊就是你,你的頭發和我的頭發有同樣的味道。喜歡和你一起闖著大雨回家,趁你不註意把傘往你那邊傾。喜歡被你照顧,也想要照顧你,但果然還是被你照顧更好,因為我是你的小狗嘛。

接二連三地邀請你用那條作廢的繩子牽住我,很奇怪吧?但真的不是什麽奇怪的癖好,畢竟我和姐姐也不是那樣的關系。我只是覺得,如果被拴住,就不會被丟下了吧。

但也謝謝你沒有答應。連被拋棄的機會都不給我留下……謝謝你,是這麽好的人。

謝謝你,願意短暫地收留我。謝謝你,在被睡眠排擠的夜晚與我作伴。謝謝你擁抱我,謝謝你吻我,謝謝你尊重我。

謝謝你不喜歡我、也不騙我你喜歡我。

姐姐,我們以後會分開的吧。但是真的很高興遇見你。這封信裏寫了太多不好意思表達的話,所以大概最後也不會交給你。那麽,就允許我再說一次:我喜歡你。

愛你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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