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府衙門幫助他們。

官兵們把昏睡的鴉衣少年一個個綁起來，良曉鯉忙不疊地上前解釋：“這些孩子是中了毒才被人控制著當殺手的，解了毒，問個心，就能好起來的，他們不是壞人……”忙亂間忽覺有尖銳目光刺在臉上，偏頭看去，盯著她的是崔燃。他已被捆了起來，肩上釘著一枝箭，額上遍布冷汗，卻堅持著不暈去，只死盯著她。

她走過去，一把奪掉他手中碧笛。

“崔燃，你內心悖離洗心術的根本，你不配擁有它。我父親洗去你記憶，並非多疑提防，而是給你重新做人的機會，你卻不知悔改。”

他嘶聲道：“什麽你父親！你根本不是師父的女兒，你是他撿來的棄兒，你是害死朋友的罪魁禍首！你的人生裏不該有一絲光明，你本該與解羽一起留在地獄般的過去裏，到死也不能解脫！他為什麽放過你？我不懂他為什麽要放過你！”

她不禁後退一步，搖晃著站不穩當。肩上忽然籠上溫暖有力的手，雲止的聲音響起在旁邊：“解羽沒給她餵下牽夢郎，是因為他早已想通了，只是不願承認而已。他早就明白一切不是小棋的錯，有罪的是澗主，錯的是他解羽。過去那段時光裏，小棋是我們所有人的希望寄托，我們只望著她自由，她能過得好，是我們所有人的心願。那些恨怨都只是解羽一個人的臆想，解羽都明白過來了，你還沒有明白過來嗎？”

前面是在斥責崔燃，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溫柔，已變成對著她在說話了。她仰臉看著他，眼睫一眨，清淚順滑而下，心中郁結漸漸釋然。

這個家夥，是把她的洗心術偷偷學去了吧？

官兵們已把現場清理得差不多，將崔燃和少年們從陡坡處運出去，頗是費了些功夫。沈睡的解羽也被擡走了——崔燃的手段狠絕，良曉鯉終是沒辦法喚醒他。或許就如他所願的一樣，陪著無覓的屍身和澗主的一截枯骨永遠囚禁在過去了。

她從他身上找出了雲止的子珠。解羽倒是把它好好地揣在腰間，似是早就準備好了，等著他們來拿。她將子珠遞給雲止要他好好保管，他漫不在乎地往懷裏揣，一個沒拿穩滾在地上。她嚇得趕緊撿了回來，不敢再給他，還是自己拿著，妥貼地幫他收好，等安穩了再替他鑲嵌回袖刀柄上。那畢竟是“風起”的東西，想來雲止必會好好保管……想到這裏，心中一酸，不禁悄悄看他一眼。

他也在看著她，癡癡迷迷不知在想什麽，忽地對上目光，就勢抱了她一下，軟得像只纏人的貓兒。

有官差走上前來說：“請二位隨我們一道前往揚州府處理案子後續吧。”

二人答應著，卻忽然想起什麽：“二位？不對，還有個人……”

他們擡頭四顧，一涼先生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消失了。看著他們錯愕的神態，官差只覺寒毛直豎：“哪裏還有人？這裏陰森森的，二位別唬嚇小的！”

兩人真忙說：“沒了沒了，就我們兩人。”

哎……

一百五十六、尾聲.夢境之末

官差給秦雲止和良曉鯉單獨安排了一輛馬車，一行車馬往揚州府趕時，已是深夜。車中掛著一盞桔黃小燈，燈光晃晃悠悠。秦雲止靠在良曉鯉身上，拿著她手腕，撚著小金鎖，對著燈光再三確認：“與你的姑獲錦相配的子珠真的在裏面嗎？”

“真的在裏面啦。我的姑獲錦和子珠都是無覓師父的……”

她也要終身帶著印記了，可是，也未嘗不是紀念無覓的一種方式。無覓師父那麽美好的人，大概是天上神仙歷劫凡間吧。

而父親良知遠，曾一再叮囑她把小金鎖保存好，還用皮繩穿了結結實實地戴在她的手上，他大概是想著，如果她與生身父母仍有緣分，或許有一天能憑著金鎖相認吧……

他真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最好最好的父親。

秦雲止忽地又想到什麽，捧著她的臉看來看去：“你真的是我爹娘走失的女兒小棋嗎？”

“多半是的，回京城後再請二老確認一下金鎖的樣子就能確定了。”

“他們該多開心啊……”他軟綿綿靠到她身上。

過一會又猛地坐直：“這樣我們算兄妹嗎？我還能不能娶你了？！”

她滿面通紅，將他的腦袋按回她肩頭：“不累麽？快睡一覺吧！”

秦雲止總算昏昏欲睡了。睡著之前，忽然含混地吐出一句：“曉鯉……”

“嗯。”

“風起……他還會出來嗎？”

“……我不知道。”

“我……很想他。”

人睡著了，睫上還掛著星星淚點。

不知行了多久，良曉鯉也要睡著時，肩上忽然一輕，又聽到“砰”的一聲，嚇得她頓時清醒。睜眼看到原本靠著她的人已彈到車廂對面，背抵著車廂壁，一臉恐慌。

她楞了一陣，試探地喚道：“風起？”

他放松下來，端坐到座位上：“是我。”

她眼中浮起一層淚。在他消失的這段長長的時間裏，發生了許多事： 驗證了他不是雙魂癥的主魂，雲止才是。真正的風起為了救她和雲止而死，他只是雲止想像出的一個人……

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忽然說：“我全都知道了。雲止想通的那一刻，我便也跟著想通了。”

她楞住。

被她這樣呆呆看著，他如往常一樣低垂下目光，臉頰浮起紅暈。仍用他一向平穩的語調說：“案子都查清了麽？”

她終於能發出聲音：“已水落石出。”

“後續的事，就交給雲止和你了。你跟雲止說，父母那裏，就由他替我盡孝了。”

這交待後事一般的語氣，讓她禁不住湧出淚來，念了一聲“風起”，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生怕他下一刻便消失了。

他目光閃了一下，難得沒有奪回手去，終是放任自己一回，也輕輕握住她的手指，低聲說：“你跟雲止說，我很感謝他讓我重活這一遭，他賦予我的這一場人生，很完美。”

她哽咽道：“他說他很想你。”

“我也會想他。”風起說。他頓了一下，定定看著她，“我，我可不可以……”

她的心狠狠揪起來。忽地傾身向前抱住他。風起起先渾身僵硬，過了一會才把腦袋擱在她肩上，發出輕輕一聲嘆，不知是滿足還是遺憾。他就這樣靠在她肩上睡著了。

她輕撫他的後腦，淚水漫了一臉。不知過了多久，肩上靠著的忽然動了一下，出聲道：“曉鯉？”微微上揚的尾音。

她忙忙地擡頭看向他，看到一對懵懂的眼睛。

“曉鯉，為什麽哭了？”他問。

雲止回來了。

風起消失了，永遠不會回來。

她抽噎著哭作一團。他不明所以地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撫，細碎的吻落在她的鬢邊。

馬車時而駛入黑暗，時而走到月下，夜風卷著夜色灌進車窗，黑色的夢境斷了線，碌碌車輪碾碎一路星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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