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這也要搞連坐嗎

關燈
陰司森羅殿, 平等間。

一張案臺上, 坐著一個灰色僧衣的青年, 而另一側則坐著一個寬袍大袖的老者,以及一個戴著厚如啤酒瓶底的鏡片的女子。

而張不疑與東魄君兩者領著一班口吐長舌, 頭戴高帽的白衣人和黑衣人, 手中持了勾魂索與哭喪棍。

下首正跪了個少女, 正是一場喧囂之下的始作俑者,貓三恨。

這一副三堂會審的模樣, 若是被外人瞧見了, 還以為是在判決什麽驚天奇案來著。

“身為陰司鬼卒, 不服教化, 偷偷溜出陰司前往人間,更是攪擾人間道門與常人生活, 你可認罪?”

老者說話聲音顫顫巍巍, 一副風中殘燭的模樣。

貓三恨都懷疑,自己若是稍微大聲點說話, 是不是就會把他震得魂飛魄散了。

於是,為了不讓這位老人太過驚擾。

她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不認。”

老頭兒指著貓兒一時氣竭,東魄君連忙走上前去,扶著老者說:“湯大人, 你消消氣, 你年紀大了,這魂魄不牢靠,一不小心就散了可咋整啊。”

貓三恨聽得臉抽了抽, 自己自認已經頗為不會講話,沒成想,這位比自己還不會說話。

那老人家一聽差點背過氣去,還是張不疑看不過去,點了兩個無常鬼,先行將老者扶了下去。

而在老者對面的女人卻說:“我覺得三恨雖是此行不合規矩,但她是為了替冤魂伸張正義,都說女兒能頂半邊天了,你們這兒搞個三堂會審,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貓三恨有點詫異地看了一眼那婦人,沒成想,在陰司還能聽到這麽個說法,聶懷素是什麽意思?都找了些什麽人?

一個半死不活的,一個卻反倒是替她說起話來了。

“阿彌陀佛,孫夫人,稍安勿躁,我們知你意思,只是畢竟地府法家為先,天有天規,地有地法,私入人間,攪亂四時,都是明令上的大罪,其中任何一條,都是足以判決下無間地獄受苦萬年的重刑,這並非一句‘伸張正義’可以抵消的。”聶懷素耐心地說道。

他轉過臉,面色平靜地看著下首跪著的貓三恨,說:“枯草公所言極是,你攪亂人間陰陽之理,洩露天機,你可認罪?”

貓兒想說,你自己還不是出手了,憑什麽只說我?

但一想到這男人巧舌如簧,幹脆閉嘴跪在下首,什麽都不說。

東魄君卻站出來說:“話不是這麽說的,宰承,再怎麽說,吳寄財一事也因為貓三恨,咱們發現其中另有隱情,如果不是她,恐怕吳寄財還得在無間地獄裏受苦受難。”

貓兒有幾分感激地看了一眼正義正言辭的東魄君。

一旁的張不疑卻一把捂住了臉,像是看到一場慘劇正在上演。

聶懷素也沒想到,往日吊兒郎當的手下,居然會上來主持正義,有幾分不耐煩地按了按手中的念珠。

一旁的孫夫人卻說道:“東魄君說的正是!陰司雖是主持輪回轉世之地,但近些年來,已是進入了現代,曾經的那些禮義廉恥,別成方圓,早就不是我們那時候了。”

她扭過頭看了一眼還是面無表情的聶懷素,冷笑道:“有些人自持是名門之後,便迂腐到家,不知變通。”

聶懷素卻不管她指桑罵槐,揮了揮手說:“東魄暫且退下。”

他站起身來說:“貓三恨此事雖是不符規矩,但到底並未造成了什麽禍害,且下去罰抄陰司律條三千遍,面壁思過,就此作罷。”

貓三恨“啊”地一聲喊了出來。

抄書?還三千遍?這還不如讓她下地獄呢!

東魄君卻說:“宰承,我覺得此事不妥。”

聶懷素心平氣和地看著他,像是在說,你說說看,若是沒道理,我便打死你。

“若是沒有貓三恨,恐怕宰承就得犯下一樁冤假錯案,對宰承你的清譽有損啊!”東魄君老神在在地指責道。

聶懷素說:“先且退下。”

白衣的無常不依不饒地說:“宰承,今日若是不應允,那便連我一起罰了吧。”

……

“所以杠那麽一下很好玩嗎?”貓三恨愁眉苦臉地看著筆下如同鬼畫符一般的字跡。

對面的則是同樣愁眉不展的東魄君,只不過,他的字跡卻要好看許多,筆走龍蛇之間,能看得出當真在此道上下過些許功夫。

“我這張嘴啊!”他放下手中的筆,一巴掌就糊在了自己的臉上。

當時東魄君自然是不慫了,但聶懷素更是不會慫了,於是雙雙批了三千遍抄寫條目,而後一並關到了陰司後殿。

“他就是專業的擡杠,說句現代點的話,就是杠精,不杠一下不舒服,尤其這回宰承明顯縱容包庇,明眼人都看出內情了,他就更跳了。”

張不疑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吃飯了。”說著,從門外塞進來兩個餐盤。

“哥,親哥,我轉作汙點證人指證貓三恨作惡,你說宰承會不會大人有大量,放我一條生路啊?”東魄君一下子撲到大鐵門上。

張不疑已是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貓三恨冷笑一聲說:“你倒是去舉報啊。”

東魄君吧唧了一下嘴,翹著二郎腿坐在貓三恨的對面,他說:“其實我和不疑還以為,這回宰承大動肝火,你這個人都要保不住了。

當時我們四個尋思了一記,要是你當真因為這事兒被判了下無間地獄,我們幾個就偷偷把你換個地方受苦,總還是有點出頭的機會,不像在那兒,永不超生。

誰成想……”

“誰成想,不僅只是抄書,還搞了連坐,就這種懲罰,我還不如去死!臭禿驢!”原本積累下來的一點點好感,因為這件事,貓三恨一下子又破了功。

東魄君將手邊的紙折了折,說道:“他畢竟也有自己的苦衷,能做到這樣,很是不易了。”

貓三恨白了他一眼:“你到底站在哪邊?是不是每句話都要杠一下你才開心?”

東魄君笑著說:“你是不知道他的為人才這麽說,我雖然喜歡擡杠,但說的均是實話,他確實並不容易。”

他擡手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兩個大字:“出家”。

而後高高舉起來,懸在了貓三恨的跟前。

“看見沒,這兩個字。”

貓三恨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聶懷素這個人,出家至今,已經有八百年了,但他死前卻不是一個和尚,他只不過是一個戰火流離之間的孩子,死於兵荒馬亂。”東魄君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聶懷素是哪裏的人早已不可考,就連他自己可能也早就記不得了,就連我都忘記當時是如何了,那時候邪教,亂賊遍地橫行,他的所有家人都死在了一場反賊的作亂之內,就連他也被人販子拐著,走南闖北,據說他小時候一言不發,被人當做個啞巴,就連人販子低價將他賤賣,都無人問津,只好將他賣給了當地的牲口商人。”

貓三恨聽得這話,突然覺得空氣凝重了起來。

“你是說……”

東魄君攤手說:“就是你想的那樣,戰爭年代,人命輕賤,一條孩兒的命還不如牲畜值錢,有些黑心的商人就以人肉充豬肉,

那時候,是期待不了奇跡的,也沒法等人拯救,我可以理解他的絕望,如今這座森羅殿內的人,無一不是如此,都有一個過去,所以哪怕懷素行事雷厲風行,很多事大家都支持他。”

貓三恨坐在一旁,不知道說什麽好。

只是小聲說:“但他至少還有幾年四肢俱全,而我生來天殘地缺……”可一想到自己活著的時光,那點苦楚她也不再言語。

東魄君笑了笑說:“他確實有幾年過得挺好,只是人人都有一些快樂的時光,這不意外。他遭了如此橫死,死後卻沒有什麽怨氣,一縷魂魄,飄飄蕩蕩,居然就此到了陰司,到了忘川河上,一待就是九年。”

東魄君抱著頭,像是沈浸在了往事裏:“直到有一年,有個相識的道士仗著有人罩著,在陰司橫沖直撞。

機緣巧合間,到了忘川河上,引得地藏王菩薩前來,聶懷素才得以皈依了佛門。嘖,也不知道那家夥現在如何了?是登仙了和道侶過著沒羞沒臊的生活呢,還是怎麽樣?”

他繼續說:“聶懷素就此成了菩薩的小弟子,他參佛刻苦,遠超師兄弟,前一百年,已是佛法高深,成就超過了九成的師兄弟,第二個一百年,他已經可以登壇講法,引動婆娑樹響,人人都稱之為神童,說他必定能夠成就菩薩業位。

可七百年過去了,他止步不前,就連菩薩也說,他以後可能就此再無寸進,除非積修功德。”

貓三恨一聽,冷聲說:“他這不是活該嗎?”

可心裏不知為何,有些不是滋味。

有些人努力,大概也是沒有結果的吧?就像是前主人,他很努力地去做一些事情,但到底所得不多。

他大概也是這樣吧?

他比太多人都要努力了,可最終卻落得這等下場。

他活著的時候,一生貧瘠,死時,卻遭到如此酷刑;死後,稍有起色,卻被恩師一筆下了定局沒有成就,沒有未來,沒有天日。

這麽說來,我卻還要幸運一些?

她在心底裏不知是苦笑,還是什麽。

“所以他就自告奮勇跑到陰司來了,當時的陰司……可不是這般模樣,說得上崩壞異常吧,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塌糊塗,就連我和張不疑都成天在小酒館酗酒,不是泡在合眾地獄,就是在陽世街看看流螢。”

東魄君像是想到了什麽。

“那幾年,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打散了多少魂魄,多少鬼卒下了畜生道。他都一一熬了過來,如今多少人畏懼他,就有多少人恨他入骨。

你可能不知,那時候,他還得了個諢號,叫做‘黑衣伽羅’。”

“如今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算壞吧?”貓兒說。

東魄君轉著筆說:“這可不好講,人生在世,少有官場情場雙雙得意的,你瞧他現在風光不還是個和尚。”

貓三恨白了他一眼,心想你當真是不杠一下就會死嗎?

東魄君卻一拍腦袋,說:“哎呦,不對,我聽閻羅大人講過,這賊禿小時候還有個青梅竹馬呢,這人生雖是酸窮,可比咱們美滿的多啊!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姑娘看得上這麽個衰人。”

貓三恨也應了一句:“也是,怕不是個瞎了眼的。”

東魄君嘿嘿一笑說:“英雄所見略同,你我情投意合,不如結拜做個兄妹如何!”

貓三恨看著窗外,灰暗的天空。

聽到這麽個消息,卻是比聽到他的生死更是叫人不樂,我是怎麽了?

她語氣怏怏地回了句:“你個年紀都能當我太爺爺的人,有多遠,滾多遠好吧?”

作者有話要說:  相識的道人就是《女裝》的男主沈約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