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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白梅與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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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白梅與蛆

人,一向欺軟怕硬。

即便沒有人知道這架華麗軟轎上下人的人是什麽身份,但看他履絲曳錦,氣質華貴,方才還氣焰囂張舞爪張牙的路人頓時像是被扒光了毛的鬥雞,四下都鴉雀無聲了,更沒有人敢朝這裏再丟一粒石頭,一根爛菜葉。面面相覷著,心中雖對此人深感鄙夷,卻又沒一個人敢發話哪怕喘氣,生怕得罪了權貴,吃不了兜著走。

謝尋抱著被當街折磨得不人不鬼的珠碧,渾身都在顫抖。

他難以將現下懷中這個半死不活的人和當初風濤卷雪閣那個顧盼生輝的明艷美人聯系起來。

謝尋急匆匆自袖中扯出一條潔白的方巾,替他拭去滿臉和著血的惡臭汙穢,對旁邊傻掉的隨扈破口大罵:“杵在那裏當木頭嗎!幫忙把人帶到轎子上去,把人群給我哄開——哄開!”

那些隨扈竟都嫌臟,被主子這麽一哄竟然還遲疑了半晌,面面相覷了半天,你催我我催你又磨了好久,直到謝尋徹底發飆,恐嚇要板棍伺候之下各個才硬著頭皮圍上來,見這做。雞的渾身糞尿和臭雞蛋沾身,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麽下手才好。

說來可笑,零落在地上的這個大名鼎鼎的名妓珠碧,以前他們做夢都想親他的嘴,枕頭底下壓著不知道盜摹過多少遍的“賞珠冊”聊以自/撫,如今他就在他們眼前,他們卻連碰都不願意再碰一下。

還是在謝尋再三催促威逼之下,才皺著眉像擡病死的豬一樣,拿出帕子疊了又疊,墊在手上,千般抗拒萬般不情願地給人提溜起來,掀開轎簾給人丟進去。

接著就像碰了鬼似的跳起來,給自己的手猛一頓拍,罵罵咧咧地轟開人群,然後滿街找水洗手——

……

轎內瑞腦沈煙,無不透露著一股書卷氣,角落邊散落著幾卷公文與書冊,簡簡單單,除此之外再無更多華麗之物,應是謝尋辦公時常坐的轎子,珠碧被他抱著,一時局促不安,又怕自己掙紮起來,將他和他幹凈素雅的轎子弄得更臟亂更臭。

“謝大人……”珠碧的眼裏嘩嘩掉著淚,“我很臟,很臭……我這麽一個人盡可欺的臭。婊子……你做甚麽救我。你是枝頭的金鳳凰……怎會來救我。”

謝尋無言,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了,到最後,珠碧聽到了他抽噎的哭聲。

“……”珠碧的心再次有力地跳了一跳,又滑下兩行熱淚,語氣輕輕地,藏著潑天的委屈,“謝大人,你對我真好……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人可憐我……”

“謝大人,你是個好官……”

珠碧一直以為靈鷲才是他此生的救世主,那個不在意泥淖汙穢拉他上岸的人。千算萬算,到頭來,他轉身留他一人掙紮汙穢之中,幹幹凈凈回天,和他相隔又豈止千萬裏?他們遙遠得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而真正在泥淖中拉他一把的,竟是眼前這個幹凈得像皎白月光一樣,他小時候做夢都想成為的人。

他覺得最最遙遠,最最高貴,永遠也碰不到的人,竟是如今唯一不嫌他臟的人……

珠碧不想弄臟他,可他卻緊緊牽著自己的手,自己幾番想抽離竟抽離不開,便只能受寵若驚地緊緊回握住,心底酸澀難當,顫抖著嘴唇,說出了他一直憋在心底最深的話:“謝大人,我在做男妓之前其實……其實……其實書讀得很好的……我爹娘……街坊鄰裏,書塾先生都說我學問好……是個做官的好料子,我的夢想也是考狀元,做大官的……就像你一樣……”

“我一點也不想做男妓,我不是自願的,我不是天生下賤……我是……我是……我是小時候被壞人賣掉了……”

“你知道嗎,我從來都不想伺候男人……是他們逼我,我走投無路的……我不聽他們的話,我只有死路一條……”

“我想做一個讀書人啊,我想做官啊——”珠碧哀哀哭著,哭聲愈發悲傷,好像連一副苦肝澀膽都要活活嘔出來,“像你一樣,幹幹凈凈的,只與筆墨打交道……得人尊敬,得人愛戴……可狗老天捉弄我!作踐我!害我至此!!!”

“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

珠碧像條涸澤裏的魚,不甘地撲騰,嚎啕,淚花四散——

謝尋努力地平覆了心緒,將他往懷裏攬,尋來衣裳為他蓋上,去理他被燒得面目全非的頭發,為他擦拭渾身臟汙,可是因為轎內沒有水,就這麽幹擦也起不到什麽總用,無非只能將大塊些的汙穢擦去,而至於其他的汙水,越擦只能越均勻。

謝尋無力地停下手,看珠碧躺在自己懷裏,就像一條被改了花刀腌入味兒的魚,只覺得一顆心碎了又碎。

他顧不上自己滿身的臟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他:“我該怎麽幫你?你說,我盡我所能,也一定幫你討回公道!”

“對,對,我先帶你回相府,咱們洗幹凈身體,我讓人來給你治傷!”說著謝尋就要挑簾吩咐隨扈起轎,卻被珠碧攔住。

“來不及了,”珠碧嗬嗬地喘著氣,緊咬牙關,說,“謝大人,你是個好人……別為了區區一個男妓,把自己置於險境……”

“蕭啟不是人,你要是救了我,他不會放過你的……”何況他現在得趕緊回到南館去,遲一刻小九就多一分危險,蕭啟那個畜生,真的什麽都能做得出來。

珠碧拒絕了謝尋的一切幫助,只讓他送自己回南館。

畢竟現在的他,是真的沒有辦法再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大街上了……那些群情激奮的清白路人也許真的一塊石頭一口痰,活活淩辱死他。

轎子起了,一路平穩地繞進小巷,這短短的一段路程,是珠碧在即將到盡頭的人生路上,走得最後一段平穩的路。

南館的後門荒涼蕭條,和披紅掛綠的熱鬧前堂相去千裏,天要黑了,這裏鬼氣森森,一捆捆供前廳燒火取暖的柴禾,和前廳花天酒地剩的泔水都一排排堆在這裏,陰暗暮色下,影子投在地上,像地獄裏伸出的猙獰的鬼手。

要走了。

走之前,珠碧有些不舍,不舍離開這樣一個溫暖的懷抱,他第一次主動抱住了謝尋,又害怕又緊張,希望,希望他別嫌自己臟。

“謝大人……”珠碧埋在他肩頭哭泣,這一回終於不用再藏著掖著,不用在逢場作戲,他甚至不是珠碧,只是當年誤入歧途,卻還掙紮活著的,想要做大官的朱雲綺,他咬著牙,恨極惡極,“你幫我殺了蕭啟……”

“幫我殺了他。”

“幫我殺了他——殺了他!!!”珠碧突然激動起來,嚎啕大哭,“他這樣的畜生根本就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憑什麽……憑什麽他這樣的人還能坐享潑天富貴,憑什麽!!!”

“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你幫我殺了他,幫我殺了他!!!”珠碧揪著謝尋的衣角,渾身每一寸骨頭都用盡了力氣,弓起身來去貼肖尋的耳朵,“我就求你這一件事,你是個好官,天底下只有你能做到了……謝大人……你幫我殺了他!我就是下地獄……也要踩著他的骨頭……你幫我殺了他,殺了他……”

“他不死,我也不會死,”珠碧哭著哭著又惡毒地笑出聲,“我能忍……我能忍!我要親眼看他死在我前面!我要踩著他的骨頭,再下地獄!!!”

這是珠碧唯一求他的事,唯一。

“好,好……”謝尋心痛得幾乎喘不上氣,捧著他的臉連連點頭應著,“我向你保證,一定幫你殺了他,一定幫你殺了他。”

“……”珠碧重重啜泣一口,終於從謝尋身上離開,他下了地,撲通一聲跪在謝尋身前,重重磕了下去,三個頭,震耳欲聾。

謝尋呆坐在轎子裏,無聲地流淚,看著他踉踉蹌蹌地爬起來,向自己投來的最後一個目光滿帶著感激,朦朧閃著淚花的神色裏還藏著幾分笑意,然後轉身,背影決絕而孤寂。

沒有人來接他,沒有人攙扶他,他孤孤單單,卻毅然決然地,腳步一瘸一拐走進了那個燈紅酒綠的地獄。

他九歲後的人生,從來都孤孤單單。

作者有話說:

要不珠珠你還是快點嘎掉吧我心臟承受不住了T-T

可是珠珠要面對的偏偏還有很多啊,啊嗚嗚嗚嗚嗚我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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