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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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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原來如此

因傷口引起的高燒已持續了許多天,總是反反覆覆不見好轉,錦畫整個人都燒得糊裏糊塗地,喝下去的湯水藥物總是沒隔多久便吐出來,小六心疼得直跺腳。

幸虧館裏的大夫醫術高超,說只是過程難熬,並無甚麽兇險,大補之物源源不斷往霽月軒裏送,小六心疼歸心疼,擔心倒是沒有。

好不容易守著錦畫喝完湯藥,將他哄睡了,

這時突然有人來敲門,小六生怕他再將自己相公吵醒,忙跑去開門,面前站著個錦衣玉勾的公子,還不待他問清是誰,那人徑自就往裏闖,弄得小六一頭霧水,正要追進去,卻意外瞧見不遠處月洞門下慵懶地打著哈欠的珠碧。

這倆活祖宗向來不對付,這男人一定是他帶來的,這下可遭了,小六一拍腦袋急忙往房裏跑,瞧見男人正蹲在自家相公床邊,滿面擔憂地撫弄他鬢邊發絲,看著心上人緊閉的雙眼,吐出的渾濁滾燙的氣息,心中懊悔不已。

掀開被子要去查看他的傷口,小六忙跳將過來壓住被子低聲道:“這位爺!我家相公受了傷已經暫停接客了!前堂沒有和您說嗎?您就是再迫不及待,也得等我家相公病好了再來,要是命都沒了,還拿甚麽伺候您啊!”

小六不知道他就是那個害他家相公挨了頓毒打的罪魁禍首,還以為是哪個急色的恩客等不及了要來霸王硬上弓呢。

趙景行道:“我甚麽也不做,只讓我看看傷就好。”

小孩的力氣到底比不過一個成年人,小六被他蠻力拉開,一個趔趄倒退了三四步,還要去阻攔已經來不及了:“你!”

被子掀開,露出一個被紗布蓋著的屁股來,揭開紗布一看,血肉模糊的那處塗了藥膏,裏頭塞著一根食指粗細的棉藥棒,可惜還來不及看清,小六就過來把他推開:“看夠了沒有!看夠了快走,不要打擾我家相公休息!”

一邊說一邊整理好紗布,重新把被子蓋上。

趙景行沒有防備被推得連退幾步,這動靜不小,將錦畫給鬧醒了。

“相公!”

“曼曼……”

一聲曼兒,讓原本還迷迷糊糊的錦畫瞬間清醒過來,睜開通紅的滿是血絲的眼望向他。一瞬間,多日來的委屈,傷心,不甘,憤恨一起湧上心頭,眼眶裏打轉的淚倔強地不肯落下。

趙景行想上去抱住他,剛走一步就把錦畫嚇得往床裏縮:“不要過來。”

錦畫心中明明一肚子火,又想起來這一身傷是拜誰所賜,只得把一肚子臟話換做了這四個字。

趙景行不願再傷害他,止步在原地:“曼曼,對不起。我不知道會害你至此。”

錦畫冷笑道:“趙老板憐惜我們這些玩物做甚麽,奴的命比草賤,不值得您掛心。”

“曼曼,我那日說的都是氣話,你……不要往心裏去。”趙景行道。

錦畫幽幽道:“爺說的沒錯,奴是千人壓萬人騎的下賤東西,的確不幹凈。”

趙景行急道:“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別這麽說話,好不好?”

“奴家怎麽說話了?爺給了錢,是錦畫沒有伺候好,後悔還來不及,怎麽敢生氣呢?”

趙景行氣到了,大聲斥道:“曼曼!”

錦畫幽幽一笑:“爺糊塗了,您跟前只有兩個人,這是照顧奴起居的孩子叫小六,奴名叫錦畫,卻從哪裏來的‘曼曼’?”

趙景行抓住他的手:“你是當真不願認我了?你我初識時,我叫你曼曼,你笑得明明那麽開心……你真能裝作一切都沒發生過麽!”

錦畫哼笑:“前塵事已隨風去,奴已然深陷泥淖,回不了頭了,再空談往事有何意義?”

見趙景行有片刻莫然,錦畫一張利嘴又開始毫不留情:“爺今日來是甚麽意思呢?想要我麽?那恐怕不行,奴身上可傷得重,一時半會兒伺候不了您。”

趙景行語氣中已然帶上些許怒意:“我今日來意很清楚,只想看看你的傷勢,想知道當初究竟出了甚麽事,你非要這樣說話才痛快是不是!”

小六一見勢頭不對,摸了摸鼻頭,腳下抹油,一溜煙跑了出去。

錦畫也怒道:“不然怎麽樣呢!爺再喊人進來,再讓館裏人打我三百鞭子!打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再不受這窩心的委屈!”

趙景行激動地擁住他:“不……我不想傷你。你是我心尖上的曼曼,我怎舍得傷你?你告訴我,當初究竟發生了甚麽,我回襄城時你已經不見了……府裏人說你耐不住寂寞逃出去了,我四處找你,翻遍了襄城,都找不到你。”

緊貼著臉的溫暖胸膛來得太遲太遲了。

明明心中還有許多刻薄的話沒有說出口,可這一抱像是被石頭砸破了的苦水罐子,多年來的委屈與不甘在一瞬間找到了傾瀉口,嘩啦啦洩了個幹凈。

想要恨他,卻一絲恨的力氣都沒有,全數消散在這一片溫暖的懷抱裏了。

錦畫的雙眼迅速蒙上一層水花,鼻頭一酸,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淚。在南館受盡的折磨和委屈,全憑一口氣執拗地撐下來,而如今姍姍來遲的擁抱像是一記重錘,錘破了所有由高傲築城的防線,在這一刻崩塌得支離破碎。

錦畫張了張口,可喉嚨發緊,好半會兒才啞然道:“你走後幾個月,府裏那些人都欺辱我,嘲諷我。後來沒過多久,他們就把我賣了,我看見牙子給了他們好多錢……”

如果他從未體驗過幸福的感覺,這些原不覺得苦,可偏偏趙景行救下他,疼愛他,僅僅幾個月的時光,卻是他記憶中最快樂的日子。

沈重的回憶湧入腦海,如車輪般滾滾而來,錦畫不由得細細顫抖,喉嚨更緊了:“我被鎖在馬車裏……他們和我說你不要我了,要把我賣到妓館裏去。可我一點都不信,你怎麽會不要我呢……”

錦畫自顧自地說著:“你看……他們說的我一個字都不相信,可你甚麽都不問,就給了我兩巴掌。”

趙景行心中大慟,連聲說著對不起,將他摟得很緊很緊,緊到可以聽見他胸膛傳來有力的心跳聲。一雙大手圈住他的後腦和背,輕輕地安撫著。

錦畫又道:“他們一定和你說了我的壞話……否則你怎會這樣看我。”

趙景行啞然,回想起府裏人說過的話,不敢想象這些年他經歷了甚麽,只要一想心就一陣抽痛。恨府裏人的陽奉陰違兩面三刀,更恨自己聽信讒言,傷人至深。

如今除了道歉,他真不知還能說著甚麽。

當初由波斯回中原的路上,眼前人如今天一般將自己牢牢抱在懷裏。厚實的馬車隔絕了風沙,沒有毒辣的陽光能照進來,只有和如今一樣溫暖的懷抱,當初的曼兒滿眼皆是崇拜與憧憬。

可如今的錦畫,眼中燦爛的星輝早已在風塵泥沼中熄滅,再也回不去了。

錦畫抹凈臉上淚水,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推開他道:“回去罷,我累了。”

錦畫不願讓他看見自己失態的模樣,艱難地背過身,不願再見他。

趙景行撫上他肩頭,道:“我即刻回府處理此事,那些害你之人我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你好好養傷,甚麽也別想。”

錦畫不語,也沒有拒絕,趙景行便摘下右手無名指上價值連城的綠松石戒指,將他鄭重放在錦畫的手中:“這枚戒指伴隨我多年,贈與你,你乖乖養傷,等我找出賣身契,就算傾盡琉璃閣萬千珍寶,我也一定將你贖出這個活地獄!”

這句話像是裹了薄薄糖衣的黃連,甜美的滋味還來不及深刻在心裏,苦味便沖散一切。

手中戒指殘存著心上人的溫度,錦畫握得指節發白。

南館外的一切明媚絢爛,可錦畫深知,進了南館做了娼妓的人,再沒有回頭路了。

小六坐在門外緊張地掰著手指,見那尊大佛終於走了,忙闖進屋,看見自家相公正整個人蒙在被裏,忙扒拉芋頭似的扒著被沿要將他挖出來,被錦畫用力攥著,他怎麽也扒拉不開,不免擔憂開口問道:“相公,你沒事罷……”

“……”

“都怪珠碧相公那個賤人,一大早地帶了尊閻神又來欺負我家相公,還嫌您不夠慘麽!真真可恨!”

剛躺上床準備睡回籠覺的珠碧連打了兩個噴嚏,忙將被子向上拉了拉,在這個緊要的關口,要是他也出了點岔子,爹爹一定活扒他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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