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永不改變的愛意

關燈
第61章 永不改變的愛意

夏斯弋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抗拒。

鐘至扯開礙事的圍裙,隨手丟在門口的鞋櫃上方,血漬染花了玻璃板,留下一抹不可忽視的糟汙。

反光的玄關上映著焦灼的面容,母親急切地望著離去的背影,不敢近前。

天色昏沈,隱隱有下雨的勢頭。

一陣潮濕的風卷來,鐘至偏身遮擋,為他抵禦迎面而來的寒涼。

鐘至帶他走到最近的藥店,安撫夏斯弋道:“在這兒等我一小會兒,我馬上回來。”

藥店內的門鈴劇烈搖晃,嚇了工作人員一跳。

鐘至快步沖到櫃臺前,快速說出自己想要的東西,目光持續追隨著夏斯弋,時刻關註著他的動向。

塑料袋嘩嘩作響,店員拿來找回的錢,屋內只剩下再度搖晃的鈴鐺聲。

甬路邊的長椅安靜佇立,冷冷地泛著寒意。鐘至脫下外套墊上去,引導夏斯弋坐過去。

蒸餾水緩緩洗去手上的血痕和汙垢,露出兩道清晰的割傷。

所幸只是血流得多些,沒有預想得那麽嚴重。

鐘至的手機不斷在振動,兩人都知道是誰在發消息,鐘至把手探進衣兜,將手機調至靜音,換上消毒棉簽細致擦塗。

他的指節微顫,連帶著棉簽也微微抖動,饒是他的手法再生疏,可能令夏斯弋感到疼痛,夏斯弋始終一言不發地垂著頭,呆滯地像只失魂落魄的木偶。

潔白的紗布一層又一層地覆蓋,也裹住了鐘至的心。

他從沒像現在這樣後悔過。

他後悔為了成全夏斯弋的自尊,選擇了默默跟在少年身後。

如果不是那樣,夏斯弋或許就不會成長為如今堅強的模樣,或許就能在此刻多依賴他一點、多傾訴一句,也就不必如此痛苦地沈溺在自我世界裏。

如果時光能倒退幾年,他一定會緊緊抱著那個單薄無依的少年,替他遮擋住一切風雨,哪怕為此少年變成永遠長不大的小孩,也有他一直護著,就這麽護著一輩子,也未嘗不可。

可現在,任何悔意都無濟於事。

鐘至捧著包紮好的手掌,仰頭看他,感受著他在苦痛中掙紮的茫然。

他出聲輕問:“我能抱抱你嗎?”

天色昏沈更甚,草坪裏的感應燈幽幽亮起,靜默地包圍著夏斯弋。

有時,擁抱是更勝言語的調節劑,沈默的相擁於無形間瓦解著防備。

鐘至悄悄打開手機,查看母親那邊發來的消息。

多餘的光影悄然熄滅,鐘至撫上夏斯弋的背脊:“如果不想說話,那就聽我講個故事吧,好嗎?”

夏斯弋還是沒應聲。

鐘至一下下地撫著他的背脊,頻率規律地安撫著夏斯弋。

“故事發生在一家醫院,一位女士獨自去醫院就診。女士心愛的丈夫意外去世,她被迫回歸社會,承擔起整個家庭的重擔。”

然而,長時間的上流生活致使她很難適應普通人的生活,這次來醫院,也是出差路上不熟悉規則出了一場小型車禍。

她無所適從地在醫院裏詢問就診方式,幸運地獲得了一位男士的幫助。

男士是帶著自己的孩子來醫院看病的,一番指路下來,懷裏的孩子不堪顛簸地哭了起來。女士回饋了對方的幫助,耐心地幫忙哄好了小孩。

故事到這裏本該結束了,不料幾月後,女士接到了一單生意,上門與客戶了解需求時竟再次見到了那位男士和他的孩子。

一見面,男孩就追著叫她媽媽,令她心生苦惱。

了解過後,女士才明白,男孩的母親早逝,年幼的男孩因高燒失去了部分記憶,那天在醫院看見她一頭相似的卷發後,就堅定地認為是媽媽回來了。而這場不算偶遇的相逢,也是男士多方尋覓的結果。

男士說願意以一筆高額的費用聘請她,希望她能每周抽出8-10個小時來陪陪小朋友,為他暫時填補缺失的母愛,如果她不同意,他們也絕不糾纏。

彼時的女士十分需要錢,她猶豫地看向男孩。

男孩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明亮清澈,像極了她兒子小的時候。

於是,女士多了一份副業。

長達幾年的時間裏,這段關系都暫停原地,維持著和諧的平靜。

夏斯弋閉了閉眼。

他很清楚,如果只是這樣,母親不會是剛才那種神情,他呼吸半滯,顫抖地問出了那個最有概率的可能:“但後來,他們還是結婚了,是嗎?”

鐘至沒有回答,但答案顯而易見。

父親去世的這些年來,夏斯弋從沒想過母親有一天會再婚,會有其他人介入那份記憶裏密不可分的情感之中。

曾經,不善廚藝的母親會給父親做生日蛋糕,為他設計莊園,父親也會奔襲千裏尋找一份母親喜歡的飾品,親手為她種下一院墻的花卉。

他們始終像熱戀的年輕情侶,永遠存有最新鮮的愛意。

去世前的最後一個生日裏,他還在許願母親永遠愛他。

如果從前的那些信任、爭吵、相依都可以淡化在時間的罅隙裏,那些熱烈的愛又算什麽?這世上又有什麽感情是值得相信的?

夏斯弋想不明白。

這時,一輛純黑的汽車緩緩停在他們身邊,車前燈明晃晃地亮著,半亮起的光線在玻璃窗上映出他此刻的面容。

他發絲淩亂,眼睛紅到發腫,眼底滿蓄著臟濁的淚光。

夏斯弋才知道,原來他如此狼狽。

他不習慣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也不想任何人看到他這副模樣。

——尤其是在鐘至面前。

他們還在擁抱,夏斯弋伏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出聲:“鐘至,我想喝水。”

他的嗓音裏泛著啞色,像返了潮的小音箱:“我在這裏等你,行嗎?”

鐘至猶豫片刻,悄然收回了擁抱的力度。

“好,我很快回來。”

夏斯弋避開與他的對視,模棱兩可地應聲。

直到鐘至的氣息消失不見,夏斯弋才從座椅上站直身體。

理智告訴他,父親離世多年,母親再婚是一件正常的、不需要被譴責的事情,甚至說,他應該替她高興才對。

他的不能接受只是一時的,他會想開的,只不過還需要一點時間。

而走向釋懷途中的困窘與不堪,他須得自己承擔。

夏斯弋給鐘至發了條五分鐘後的定時短信便離開了。

他幸運地趕上了去往“秘密基地”的末班車,這已經是他能想到最好、最快紓解壓力的方式了。

天色更陰沈了,鉛色的雲層陰郁地沈澱成墨色,那是傾盆大雨的前兆。

駭人的天氣阻止了大部分人出門的意圖,公交車裏反常地空蕩。

末班車走走停停,無限延長著車程。

往昔的記憶在夏斯弋的腦子裏起起伏伏,窗外的街景也為之黯然。

湖邊街角的那家許願屋還開著,霓虹燈在廊間的屋檐下閃閃爍爍,為他帶來希望的光點。

他敲窗的手還沒挨近玻璃,小玻璃窗忽而打開,一只“熊爪”從內探出,向他遞來了一只貓咪氣球。

氣球跟著迎面吹拂的湖風輕輕震顫,發出的響聲宛若細小的貓叫。

夏斯弋沒有忘記這個氣球,他第一次見到玩偶熊時,也曾從他手裏接到過這樣一只貓咪氣球。

那是他接受過來自陌生人最大的善意,在那段漫長而孤獨的日子裏給予過他莫大的慰藉。

如今情景覆現,夏斯弋恍惚覺得,當年那個好心的陌生人又回來了。

他們一人一熊並排坐在湖邊的長椅上,湖水映著路燈和匾額的燈光,襯得天色都不再那麽灰壓壓的。

夏斯弋低眉盯著手裏的貓咪氣球,低低出聲:“不知道你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我的父母很相愛。可就是這麽相愛的一對,母親還是在父親離世多年後改嫁了,我好像……突然不知道什麽是愛了。”

玩偶熊一反常態地伸出爪子,整個壓住了他的手。

隔著厚厚的毛絨,夏斯弋能感覺到對方抓握的力道,不痛又極富安全感。

玩偶熊從來都不會出聲,夏斯弋也不會期盼它的回答。

驀地,玩偶熊松開他的手。

它從椅前站起身,伸出雙臂擺出一個抱抱的姿勢,表達著安慰。

夏斯弋會意,也站了起來。

靠近這個擁抱時,他發現玩偶熊爪腕處有一道顯眼的劃傷,棕色的線頭在風中搖晃飄浮,孤寂又可憐。

玩偶熊以為他在猶豫,又示意性地抖了抖雙臂。

下一秒,一個銀亮亮的金屬牌從玩偶服劃傷的位置滑落。

夏斯弋的瞳孔猛然收縮,一枚小刺猬牌驟然紮入了他的眼眶。

他曾無數次見到這個金屬牌,唯獨不敢相信會在這裏看到它。

當初葉阿姨送出這副手鏈的時候就說過,這副手鏈是訂做的。這也意味著,世上不會有第三條與之相似的手鏈。

夏斯弋壓制著聲線,努力令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玩偶熊雙臂一滯,笨拙又費力地點著頭。

夏斯弋繼續說:“父親那麽愛母親,如果他泉下有知,所愛另嫁他人,他會難過嗎?”

他邊說邊向玩偶熊靠近,在尾音落下時雙手搭在了那副厚重的頭套上。

頭套下的人感受到異常,試圖阻止夏斯弋的行徑。

然而,他敵不過執拗想知道真相的人,只得放手。

夾雜著湖水的冷風徐徐,卷起鐘至散亂的發絲,將他的愛意暴露於天光之下。

夏斯弋含著淚,又問了一遍:“你說,他會嗎?”

鐘至苦澀搖搖頭:“不會。”

他的語氣肯定:“如果是我那麽愛一個人,他有了更好的生活,能順遂如意地幸福一生,我會為他感到開心。”

說話間,他的目光始終未從夏斯弋身上離開:“若你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選擇,我會祝福你,無論什麽時候、無論在哪兒。”

眼眶裏那顆含著的淚不堪重負,在湖邊木質的臺階上留下四分五裂的水痕:“所以一直都是你,從頭到尾都是你,對嗎……?”

“是。”鐘至一點一頓地頷首:“我一直在陪著你。”

他近前半步,抹去兩人間最後的距離:“夏夏,如果你忽然間不明白這世上還有什麽是愛,這就是我給你的答案,如果過去的這些時光不夠,那還有往後的幾十年。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這就是我的愛,不會收回、也永不改變。”

【作者有話說】

抱歉最近更新得有些晚,但我真的很努力了。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希望新的一年大家諸事順遂,一切都能好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