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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月斜樓上五更鐘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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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月斜樓上五更鐘14

韃靼四王子的官話能聽出來說得還算順暢, 但依然帶著草原上奇特的口音,每一句的尾音都拖長了,拉腔拖調地誇張說著這異域的語言, 撞在眾人耳朵裏,聽得暈乎乎的。

一時間竟無人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請賜和親公主”。

華灩聽懂了,最快反應過來,一瞬間周身如墜冰窟。

太子妃猛然攥緊了華灩的手, 聲音壓得低低的:“灩兒。”

她的口唇幾乎要貼到華灩耳邊, 輕顫著耳語:“這人在胡說,不可能叫你去的。”

華灩半擁著太子妃,視線從太子妃肩頭掃過在場眾人, 不少陪侍的勳親清流們臉上都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連奚貴妃,都忍不住詫然。

華沁坐在宗女一席上, 險些跳了出來,被身邊一同讀書的幾個同伴們聯手按在了席上,焦急地看向她。

華灩沖她輕輕搖了搖頭。

而其餘各國使臣們,在起先的驚異後, 眼神或是玩味,或是若有所思, 或是……後悔。

在被這個消息砸下後的死一般的寂靜裏, 華灩聽到最下位處傳來竊竊私語。那些末等的席位或因爵位官位低而被安排在旮沓處, 既無望得見天顏, 也無法看清最中心的殿心處發生了什麽。他們只知道上方忽然沈寂了下來,卻伸長了脖子也看不到什麽。

那些能有幸列位上等的臣眷們, 雖沒有交頭接耳,但華灩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在空中不斷地交換著碰撞著火花,再齊齊朝她射來。

畢竟,大夏目前有名有份的公主,唯她一人而已。

她的父皇沒有姐妹,她也沒有姑姑;她的兩位姐姐早已出嫁,生兒育女;她的侄女們或才一歲多,或才出生;皇室血脈親近的諸王家裏,女兒要麽已嫁,要麽在學走路。

只有她。永安公主華灩。

她擡眼,看向那目光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異域王子。

他被縛著手腳,身險銀甲侍衛中,對上她的視線,卻露出一個愈發肆無忌憚的笑。

種種念頭轉過心間,不過短短一瞬,卻如半生那樣漫長。

打破這沈重的、粘膩的氣氛和心照不宣的低語的,是皇帝憤然擲出的一只杯爵。精銅三足酒爵摔在光滑如鏡的金磚上,接連跳了幾下,發出鐘磬般清脆的聲響。

禮樂聲停下了。

這下,連末座的小官們,也遲緩地察覺到,出事了。

“拖下去!”皇帝咆哮,“堵住他的嘴!”

侍衛們慌手忙腳地撕下一塊簾帳,堵住了那笑容甜蜜的金發王子的嘴巴。

在未完全堵上之前,他放肆大笑,甚至浪蕩地沖貴族仕女們拋出了媚眼,全然一副放浪不拘的無賴樣,一點也不像是身擔兩國交好重任的、身份貴重的王子。

而皇帝在擲出酒爵後,就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朝華灩召手:“隨波,來。”

腳步聲輕輕落了下來。

華灩拍拍太子妃單薄的肩背,起身,提起裙裾朝禦座走去。

太子回來了。

華瀟目送她走到皇帝身邊,攙上皇帝的手臂,兩個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帷帳裏。

太子與她默不作聲地對視一眼,而後他轉過身去,簡單地說了幾句,就匆匆離開了。

座下蔡丞相、禦史中丞等人,紛紛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怕是有要事發生了。

皇帝、太子接連離開,還喚走了永安公主,而韃靼四王子在出言不遜激怒皇帝後也沒了蹤影,一時間剩下的人們閃爍著目光,猜測著方才帝王震怒的緣由。

這場耗費無數精力財力籌措的晚宴,就這樣潦草倉促地收了尾。

“父皇。”

太子華瀟匆匆步入。

華灩扶著皇帝在臨窗矮榻上坐下,皇帝哆嗦著手,命她取下腰側的荷包,從中倒出兩粒小金丸,然後就著茶水送服口中。吃下去後,他的臉色要好上不好。

“如何?”皇帝睜開眼睛,十分疲憊。

太子的臉色十分難看:“兒臣已派人送了加急密信回京,只是……怕是來不及。”

皇帝微微點頭:“外頭怎麽說。”

“著人敲打了一番,叫李謹恭恭敬敬請了四王子去含元殿坐著。至於其他人……”太子嘆了口氣,“陳中丞他們,只怕都猜到了。”

華灩自從皇帝緩過來,就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聆聽著。

這會兒皇帝將視線投向她,她才微微動了動。

“朕不會將自己的女兒送去那荒涼之地!”皇帝斬釘截鐵,“我兒,你別怕。”

“是。隨波,今日那蠻子說的話,你就當耳邊風。”太子也道。

華灩的精神稍稍放松了一些。她不是不信皇帝不是那等會輕易動搖的人,但今日韃靼四王子幾乎是當著全天下的重臣要員面前求娶大夏公主,結果被皇帝下令拖了出去,不僅損了顏面,恐也會令旁國猜測,大夏同韃靼的關系是否真的解凍了。

當她聽到那句話時,全身的血液幾乎都凝固了。她忍不住地去想,倘若父皇真的要將她送去和親,效仿前朝細君公主、解憂公主那樣,她該怎麽辦?她的宮人該怎麽辦?她此前不曾說出口的、在內心裏暢想過的長大成人後的場景,是否會煙消雲散?

在她更年少的時候,她曾自矜於中宮嫡公主的出身,兄姐父母無一不疼愛她,在兩個姐姐陸續出嫁後,宮裏只剩她一個尊貴的公主,後宮自然任她闖蕩。便是奚貴妃入主麟趾宮,後又誕下小皇子,她也不曾懼過。

可直至今日,她才明白,原來她的榮華富貴,全系於皇帝一念。只要皇帝想,他隨時都可以把她送出去,做和親公主,做一個捧於掌心的、任人宰割的,小玩意兒。

她不願。

“……隨波自然相信父皇、皇兄。”華灩慢慢地說,“只是,他為什麽要當著如此場面,說這番話?”

皇帝撫一撫她的臉,指了太子道:“你來說罷。”

太子嘆了一口氣:“開宴之前,父皇收到邊境八百裏加急的文書,韃靼大軍自半月前接連攻城,不到十日,已取下五城。”

“那麽,韃靼王子是在,挑釁。”華灩臉色十分奇妙。

“你說的沒錯。”太子沈聲道,“只不過與其說是挑釁,不如說是威脅。”

威脅什麽呢?

華灩對上華瀟的視線,看到他眼裏劃過的暗色。

自然是借此威逼迫脅大夏,炫耀武力。

有小宮人來報:“外頭宴散了,蔡相公求見。”

“隨波,你放心,只要朕在一日,你皇兄在一日,就定不會將你外嫁出去。”皇帝再次許諾,“今日你也受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華灩默然地告退了。

皇帝與太子二人凝視著她的背影,這一番場景多像幾日之前初來行宮的那日啊!

只不過短短幾日,在場人的所念所思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皇帝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隨波的婚事,得盡快議了。”

太子心領神會:“兒臣會叫賀氏多多註意,為她早日定下婚事。”

“也叫她收拾收拾,明日,就先啟程吧。”

“是。”

目前他們還在行宮,與邊境消息不通,韃靼王子數日前才隨禦駕一同抵達行宮,但今日卻口出驚人之語,難保他的消息來源是不是靈通。

他們要破局,首先就要回到上京,起碼要奪回身在大夏的主動權,掌握了消息,才能做下一步判斷。

而華灩,從來沒有將一個已定親甚至出嫁的女子送去和親的道理。只要她趕在局勢惡化之前成婚,那麽韃靼也沒有理由強迫一已婚婦人和親吧?

更何況皇帝和太子都心知肚明,既然大夏和韃靼惡戰難免,那麽始終就是雙方在戰場和政策決策上的對決,華灩一個柔弱女子,卷挾進去,說得不妥些,不過是為戰爭的結果做一個小小的添頭。譬如去到酒樓裏筵飲,一桌豐富的佳肴後主人送上的一壺清冽美酒,有自然佳,沒有卻也沒什麽大不了。

但是皇帝允諾過臨終的駱皇後,要好好待這個女兒,而太子也頗為喜愛這個皇妹,故而二人便十分默契地決定了,要將華灩保護起來。

只是這一切的前提,是大夏能夠勝。

翌日,行宮前列滿了蜿蜒的車隊。

皇帝壽辰第二日,就匆匆下令拔營回宮。太過匆忙,不得不叫後宮嬪妃與宮眷們暗作猜想,想那是否與昨夜晚宴上韃靼王子突兀的請求有關。

那韃靼王子雖生得容貌甚異中原人,但也是形貌昳麗,英俊瀟灑。聽服侍的下人說,待人亦十分深情款款。

有那動了春心的宮眷,就悄悄掩面對著自家姊妹含羞道:“倘若是嫁給韃靼王子,便是遠去韃靼好像也不是不能。”

姊妹就啐她:“你也不聽聽,人家說了要求娶公主!”

她就不忿:“歷來不都是挑個宗室女去和親的嗎?怎的這回就指明要永安公主?”

姊妹就嘲笑:“那你去和爹爹說,你願意自請入宮,求皇上封你個公主,你好去嫁那勞什子王子!你連家門都不曾出過幾回,你敢嗎?”

那說話的年輕女子就有些期期艾艾的:“我……我不敢,爹爹怕是會打斷我的腿。”

“這不就得了?到底是皇家的事,咱們插手不了,你不如多花些功夫去繡一繡帕子,免得表弟下回見了,又要笑你是狗熊爬墻頭——笨手笨腳!”

“他敢!”

一陣嘻嘻哈哈過後,馬車裏傳來年輕女兒家的笑聲。

溫齊控馬路過,聽了一耳朵,竟楞在了原地。

他垂下眼睫。

求娶……永安公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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