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關燈
第 12 章

入夜的皇城燈火葳蕤。

薛文旭作為禮部官員,太孫又有心提攜,今日這宴會他也在列。

他所投靠的東宮太孫,乃是今上的長孫,先太子的獨子,先太子英年早逝,今上悲痛欲絕,特下旨將身為皇長孫的趙息封為太孫。

但趙息畢竟年輕,面對滿朝文武時,與那些戰火中出生,沙場上成長皇叔想比,到底不夠服眾。

他既做了東宮僚屬,自然要為太孫分憂,與各位皇叔打好關系。

與同僚淺酌了幾杯,薛文旭眼波微動,有意瞄準座上那位晉王殿下。

要論戰功卓著位高權重,在座的藩王中,就屬這位軍中長大的晉王殿下。而且他若記得不錯,這位晉王殿下早年不得陛下疼愛,倒是由他的老丈人——戰死的孟大將軍一手教養而成的。

思及此,薛文旭不再害怕趙瑭那張生人勿近的冷臉。

陛下身體不好,方才離席片刻,薛文旭便借著這個機會走到趙瑭身邊去。

他舉著一杯酒,笑著對趙瑭道:“表舅在外征戰辛勞,文旭敬表舅一杯。”

趙瑭蹙眉,不帶感情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雜耍的猴兒,薄唇冷淡地吐出一句:“誰是你表舅?”

這話很不給面子,薛文旭與趙瑭也確實攀不上親緣,不過是陛下封賞他祖父母時胡亂續的譜,但他從前這般稱呼其他藩王時,也沒人跟他計較這些。

趙瑭冰錐的目光讓薛文旭很是不舒服,但還是保持著臉上的笑:“是文旭失禮了,我代蕓娘向晉王叔問好。”

薛文旭暗暗拿目光觀察著趙瑭,果然,搬出孟聽蕓之後,趙瑭的臉色緩和了許多,可就在下一瞬,趙瑭的目光像淬過毒汁一樣,想要將他五馬分屍。

這目光只是一閃而過,快到薛文旭都以為自己是眼花了。

趙息在旁邊看見這邊形勢不對,連忙舉杯,“皇叔奔波勞累,侄兒薄酒一杯,敬各位皇叔。”

趙瑭垂睫掩飾眸中殺意,自斟自酌飲上一杯酒,遙遙向趙息示意,算是對趙息敬酒的回應。

諸位藩王掃視過座中情況,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薛文旭是太孫的人,趙瑭落了薛文旭的面子,多少有點打太孫的臉。他們倒是巴不得趙瑭和太孫鬧起來,反正看熱鬧不嫌事大,可惜趙瑭不是個蠢的,沒有和太孫正面沖突,也相互敬酒緩和氣氛。

薛文旭在此處立著尷尬,只好退回座位上,耳根脖頸一片淡紅,臉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狠狠打了一耳光,看趙瑭的目光也不再溫和。

趙瑭察覺到有一道目光盯著自己,擡眼望去,正是薛文旭那處。

目光觸碰只在一瞬,薛文旭便避開。

趙瑭心中冷笑,她可真沒眼光,居然會看上這種人,下次見到定要嘲諷兩句。

陛下在殿後服下藥,精神有些萎靡恍惚。

侍奉的內監勸他:“陛下要不回宮歇息,諸位王爺都已回京,不急在這一時。”

“唔,無礙。”陛下強撐著轉動脖子活動四肢,讓自己精神一點,“人老了,活一刻少一刻,見一面少一面,難得把人湊齊,朕撐得住。”

內監沒辦法,只好小心侍奉著回到宴席。

今上是本朝開國之君,征戰二十餘年,建國覆二十餘年,七十大壽在即,回首半生戎馬殺伐,年近古稀,不由生出些兒孫繞膝的心思,對從前未關照到的子嗣都格外關切。

今夜的宮宴遠近藩王及諸位皇孫,並一些小兒輩的臣子都在,酒過三巡皇帝多喝了兩杯,想起一些往事,忽然開口問晉王:“老五,你可恨朕?”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宴席上瞬間安靜下來。

靜謐無聲,呼吸可聞。

一時間眾人都不知所措,不曉得陛下怎麽突然問這一句,都將目光圍繞在趙瑭身上,等著聽這位王爺怎麽回答。

趙瑭擱下酒杯,默了片刻,淡然道:“怨過,不恨,現在不怨了。”

他的回答很簡練,沒有多餘的解釋或往事陳述,座中還有人懵著。

“你該恨朕,恨朕吧,你若恨著,朕心裏還能好受點。”陛下喝醉了,自言自語敘述,“那年你母妃去世,朕沒讓你見她最後一面,你不說,但朕知道你心裏怨恨朕,想朕年幼時沒見到娘最後一面,至今想起來還覺得鞭屍都不夠洩恨,兒,是朕虧欠你。”

這一說,大家都知道是什麽事了,當年晉王觸怒陛下,被罰禁足,恰逢陳妃病重,只剩最後一口氣,晉王長跪宮門前求見最後一面,可是等到陳妃棺槨落葬,都未能見一面。

而陛下年幼時家境貧寒,靠母親幫工漿洗過活,母親染病,主家借口不允見,最後擡出來時已經是草席裹屍,後來陛下登基,將那家人開棺鞭屍,誅連九族。

此時舊事重提,一班臣子都龜縮著頭,生怕牽連自己,這兩位可都不是善茬。

在針落可聞的大殿上,趙瑭夾了塊蒸捲放在嘴裏,咬了一口便放回去。

沒有燕地的好吃。

他取出一方巾帕,擦了擦唇角,陛下與父皇兩個詞在舌尖盤旋了片刻,看向龍椅上那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趙瑭漫不經心道:“爹爹吃醉了,勞煩公公送去休息。”

內監應聲去扶陛下,得這一聲“爹爹”,陛下一時間老淚縱橫,被內侍攙回去時還口呼“我兒”。

陛下離開,便由太孫主持宴席,趙瑭借故離開。

入夏之夜,涼風襲人,座上喝了幾杯酒,被涼風一吹,清醒不少。

他說怨過,確如其言,說不恨也不怨了,他也沒弄明白是否真是如此,只是沒想過去找他尋仇而已。

於他而言,爹爹這個詞,只是一件利用的工具,所占的分量遠不及懷中那方巾帕。

趙瑭剛離開宴席,薛文旭便匆匆追出來,在禦池煙柳下尋到他。

“王爺。”

薛文旭喚了一聲,趙瑭不動聲色將雙手背在身後,連同巾帕一起。

“王爺叫微臣好找,臣奉太孫殿下的囑托,請王爺稍後往東宮一敘。”

趙瑭嫌惡地看他一眼,“請轉告太孫殿下,本王今夜喝醉了,身子困乏,有什麽事改日再敘。”

趙瑭忍著一腳將他踹下水的沖動,邁步離開,薛文旭沒有在趙瑭面前尋到方才那巾帕的蹤影,斷定就在趙瑭手中。

見道上侍奉酒水的宮女經過,照著宮女小腿肚一踹,宮女撲出去,大半酒水撞在趙瑭腰側衣裳上。

趙瑭面色不善回頭,宮女忍著腿疼,跪在地上連聲告罪。

趙瑭看了眼小宮女,又看了薛文旭一眼,淡道:“起來吧,本王不怪你。”

他隨意撣了撣身上的汙漬,巾帕被疊成小塊捏在手心,沒叫薛文旭看去。

直到趙瑭離開,薛文旭看到的也只是剛才宴上的半片角。

光是半片角,怎麽就那麽像呢?

那銀灰繡線的半片羽翅,他太熟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