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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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世有悲歡

那時的朱雀樓,開在建康城的主街上,只是個不大的酒肆,樓風混雜,三教九流皆廝混於此,迎來送往刀客行商,俠士伶人。

他是樓中歌伎的兒子,時常在樓裏做個跑腿的差事,混口飯吃,因為瘦骨嶙峋,總是被附近的孩子和城中的顯貴公子欺負。

他的母親從來不在他的面前提起父親,外面的風言風語都說他是個野孩子,夜深人靜時他就爬到屋頂上,望著黑漆漆的天,也相信了這是個拋棄薄情的狗血故事,或者,真如那些食客的酒後雜談,更加汙穢不堪。

那一日,樓裏來了個達官貴人,點名要吃朱雀樓有名的鱸魚,可是食材耗盡,掌櫃瞧見了他,就打發他小跑去菜市口采買,結果在街口碰上一群衣著華麗的紈絝子弟。魚沒買到,他不過反抗了一下,便被圍追堵截,揍得個半死。

“你看他臟兮兮得像條狗!”

“叫他從那邊狗洞鉆過去,鉆過去!”

“我大哥可是朱雀樓的常客,聽說他是歌伎的兒子,怕不是跟誰鬼混生下的雜種。”

“嘻嘻,他娘連外室也算不上!”

他躺在地上,捂著臉抱著頭,漸漸失去了抵抗的心,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他來不及買魚回去,會被掌櫃毒打,娘不會幫他,因為寄人籬下——不,就算處境沒有如此艱難,娘也不會幫他,他的娘親好像從來不喜歡他,也不會叫他的名字,甚至到現在他連姓氏也沒有。

他真的渴望有人疼,也真的羨慕家人在旁的感覺。

“真臟!”有個孩子照著他的臉啐了一口,他往旁邊一躲,換來了變本加厲的胖揍。

“你以為你是誰!真臟!”

“真臟!”

“嘭——”

有個小孩中了彩,捂著後腦上氣急敗壞地左顧右盼:“誰?誰敢打我?”

近旁的馬車上,有人拿彈珠狠狠朝這些人彈了過去,擡頭一瞧,竟是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她一開口,卻學著大人的腔調:“哪幾家的狗沒拴住,竟然來混了個人樣!”

車內年老的奶娘摸了摸她的頭,瞇著眼睛:“小姐,別學著說街頭的渾話,小心老爺打你板子。”

小姑娘果然被唬住了,縮了縮脖子,結果卻聽那奶娘閉著眼睛,冷冷道:“這些渾話是罵人的,逢人說人話,逢狗難道還要吠回去嗎?”

聽懂了話中的意思,小姑娘突然笑了,她彎彎的眼睛好似清亮的月牙,好看極了。

他躺在地上,聽見馬車中人的對話,心中失笑——這一對主仆,嫉惡如仇還挺有意思,不知道是城中哪一家的。

他不知,但那幾個圍攏在一起的紈絝中有人識出了馬車上的徽記。那幾人不過是仗著有些錢財,橫行霸道,可城中的桑家,不僅有錢,還有權勢,世家壓人,他們也沒有反抗的份,只能自覺沒意思,灰溜溜走了。

從地上坐起來,癡癡看著馬車裏那個看起來傻乎乎地小女孩兒,那是他第一次覺得權勢是如此管用,讓一個人畜無害的姑娘,變得令人畏懼……心情一時覆雜,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愁。可這都是有錢人該思考的東西,他一個下賤的身份,只能一輩子仰人鼻息。

他兩手撐著地,努力站起來,可腿被狠狠踢了兩腳,這時正犯疼,膝蓋一軟,沒站穩要摔跤。

“我來,我來拉你!”那個女孩兒咧著嘴角,趴在馬車窗上使勁往外探身子,那雙純凈的眸子直望到他心裏——原來,也有人在乎他嗎?也有人的眼睛裏能看到他,把他當一個人。

寬敞的車內,年邁的奶娘腿腳不便,便招呼一邊的一個稍大點的小丫鬟:“蕎兒,快拉住小姐,仔細別翻出去了!”

那小女孩卻煩躁地動了動,癟著嘴回頭一臉不愉快:“蕎,你別拽我的裙子!”

蕎被她突如其來的重話嚇到,縮了縮手,這一松,小女孩立刻趴在窗戶上沖外面的人招手,嘴裏奶聲奶氣嚷嚷道:“我爹常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好像是說……很厲害的人他兒子的兒子的兒子的兒子就不厲害了!”

“……”

“我爹爹也說過,三代會出一個書香世家!你不要放棄呀,說不定你的兒子的兒子就會變得很厲害呢!”

奶娘白了白臉,對這解釋忍不住失笑,伸手點在了小丫頭的額頭上:“就你能說,你們這些小不點兒真懂什麽意思嗎?”

這個奶娘在桑家年齡很大,侍奉了幾代人,很有威儀,小女孩遭到訓斥便不說話了,低頭看著手指。但馬車外的他卻點了點頭,使勁握著拳頭:“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奶娘微微側目,向將采買物什搬上車的車夫招呼:“走了。”

“餵!你有什麽難處就來找我,我爹總是罵我在建康城橫著走,我也是很厲害的!”小姑娘趴在車窗上,伸出手來沖他晃了晃,她光潔的手腕上有一只小巧玲瓏的銀鐲子,鐲子有些大,他盯著生怕她這麽晃,一不小心就掉到地上——值很多錢吧。

結果,那鐲子便真的落到了地上。

他一步一踽地過去撿,遞了上去,想想怕是已沾了灰,便下意識在身上擦了擦,結果看著自己滿身的泥土,似乎更臟了。

侍女蕎嘟囔了一聲有些不願意去接:“好臟。”

“哪裏臟了!洗幹凈了肯定很好看!”小女孩卻搶了過來,從車窗伸出手去,穩穩拿住:“我在家中年紀最小,誰都不能欺負,我最想有個比我小的娃娃,這樣他可以陪我玩,我也可以欺負他啦。”

馬車忽然緩緩啟動,小女孩沒站穩,撞到了車壁上,爬起來時看見他還楞在原地,忽然嚎啕大哭:“哇!看你這麽瘦小,你叫我姐姐好不啦?”

他畢竟在坊間摸爬滾打,這小女孩嬌俏可人,心直口快,但年齡並不大。

“不,你比我小,你應該叫我哥哥。”他拖著受傷的腿追著馬車向前走。

“哥哥?”

“乖!”他趁機占了她便宜,但心中卻似融化了一般,他哪裏敢高攀富貴人家,可他心裏又很不甘,要是他真有個這樣的妹妹就好了,黑暗的人生,至少有點光明的寄托。

小女孩先是一楞,忽然癟癟嘴,又哇哇大哭起來:“哇!我不要哥哥了,我就要當姐姐……”

馬車行駛過長街,終於消失在他的視線裏,他沈默地在原地站了許久,忽然覺得無比的孤獨——他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父母疼愛,要是他也有親人就好了。

也是那一天,他蹣跚地空手回到了朱雀樓,準備接受一頓風暴式的臭罵或者毒打,可是奇怪的是,掌櫃並沒有這樣做,反而一臉覆雜地看著他,似乎從哪裏聽到了不得了的風聲,總是和身邊的夥計小聲戚戚。

包間的門忽然開了,從裏面走出個廣袖長裾的男人,他的腰上配著劍,身量高大,和他面對面——這就是那個要吃鱸魚的達官貴人吧。

他抖了抖,往後退了一步,小心避開這些金貴的貴人們,然而,那男人卻追著他的腳步上前,大手落在他的頭上,溫柔地摸了摸:“讓你受苦了。”

那一天,他不知該覺得幸運,還是不幸。

後來,這個男人盤桓了好幾日,常來看他,但母親卻閉門不見,無論掌櫃三請四請,她楞是一步沒有踏出那道房門。

直到有一天,他們終於相見了。

那個男人死了,她的母親也死了,他聽到有人在高呼,說是母親殺死了他,然後自戕了。

他害怕極了,害怕官府找他麻煩,害怕他會被亂棍打死,更害怕知道母親為什麽要殺死那個看起來很溫柔的男人,他躲了出去,一口氣跑到了城外,天色已暗,準備找棵樹下窩著,睡一覺養足精神好跑路。

他本想在樹下盤坐一會,卻忽然發現附近有一方矮崖,於是便走了過去,正好能從樹木的縫隙裏看見地勢低窪處的建康城,心中不免有幾分難過。母親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今後要去哪裏,迷茫和恐懼圍繞著他。

這時,山道上卻有個小女孩往這邊溜達過來,在小娃娃的眼裏,那一方矮崖就如同萬仞懸崖般令人恐懼,她以為眼前這個人想不開要跳下去,便急忙跑過去,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哇!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呀!”

他回過頭,一眼就認出了幾天前城中相遇的她,看到她的眼淚,更加驚愕得不知所措。

“你別哭,你別哭。”

他手忙腳亂要去幫她擦眼淚,可他沒照顧過人,也沒接觸過如此粉雕玉琢的娃娃,手碰著她嬌嫩的肌膚,僵著不敢動。

小姑娘哭得驚天動地:“你別死!你死了我會很難過的,前兩年伯祖母死的時候我好難過……前一年管家養的大黃死的時候我也很傷心……”

“……”

她話中的名字越來越奇葩,甚至還有養過的小動物,人倒也罷了,剩下的傷心在他看來很多餘,但心裏又很羨慕——他想,連小東西尚且都有人為他們哭泣,可自己若是死了,卻沒有人會為他傷心難過。

不,有的,這個小女孩說她會難過。

他沒忍住,摸了摸她的頭,把自己的袖子遞過去給她拽著,小姑娘果然不哭了:“別哭了……你的家人呢?”

豪門世家的小姐,又怎麽會記得他是誰,果然,小女孩並沒有認出他,只是老實巴交地交代了:“我和奶娘在城外避暑,家裏好像有些事兒,爹爹讓我們趕回去,小廝和奶娘去駕馬車去了,叫我在這兒等他們。”

恐怕不是在這兒吧……

他擡頭瞧了一眼,斜地裏有一個山道,直通而上是若隱若現的門廳,估摸這小丫頭本是在院子裏等,卻偷偷跑了出來。

“我陪你吧,你別怕。”感受到小姑娘抖了抖,他笑了笑,露出缺了一口的白牙。

小女孩拽著他的袖子,很乖,點了點頭。

他低下頭,正好瞧見她紮起的頭發不知何時散開了,在風中輕輕揚起,小女孩似有所感,擡起頭,沖他甜甜地笑,正中缺了一顆牙齒。

已經很久都沒有人對他這樣笑了,連母親也不曾,他們只會板著臉訓斥他,恐嚇他,輕蔑地盯著他。於是,這夜過於美好,美好到他真想伸手去摸摸她粉嫩的小臉,但他不敢,他只是個流亡的小卒,這些東西都不屬於他。

那時候哪有那麽多兒女私情,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很純粹,他不過也只是想著,要是自己有個這樣的妹妹,估計生活就不那麽枯乏無味了,也給了自己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餵,叫哥哥!”他蹲下身。

小女孩轉動眼珠子,打量著他,四面的樹影猙獰可怖,她被嚇到了,抓著袖子的手握得更緊:“哥哥,你為什麽不回家,是因為奶娘做的糕點很難吃?還是因為你爹爹要你戌時一刻就就寢?”

果然是個傻丫頭,都是些什麽理由啊……

“都不是,”他低下頭,長長吐出一口氣,“我得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小姑娘拉了拉裙子,眼睛裏閃過羨慕的光:“我也想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可是我爹爹不許我離家太遠……要不,要不……你替我去吧,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比樹還大的兔子,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個手掌大的房子,去看看長尾巴的人和會飛的魚……然後,你再回來說給我聽好不啦?”

“啊?”他一臉錯愕。

“我奶娘就喜歡在我睡前給我講故事。”

越是這樣說,他心裏越是難過,如果他有個妹妹,他一定會把最好的東西捧在手心裏給她,他一定會每天給她講睡前故事,可是他沒有,一切都是假的。他輕輕動了動手臂,把那雙小手從他袖子上抹下。

“抱歉,我不會講故事……”看她一臉失望,他又不忍心了,“但我會去幫你看看……我都記下來了,大兔子,小房子,長尾巴的人和會飛的魚……”

小姑娘喜笑顏開,夜深了,她忍不住打了個呵欠,上前抱住他的手臂,盯著他眨了眨眼睛:“哈,我認出來了,我見過你的,我記得。”

“……”

“你住在哪裏?”

“……朱雀樓。”

小女孩忽然跺了跺腳:“裏面的人對你不好,他們都不給你新衣服穿!”

他笑了,拍了怕她的後腦勺哄她:“沒關系,等我攢夠了錢,我就把朱雀樓買下來。”

山上漸漸亮起了火把,人影逡巡,他知道是這丫頭府中的家丁尋來,便擺脫了她的手,轉身離開。

女孩在背後追了幾步,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喊:“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呀?”

“我……我母親曾喚我小頤,我不知道我姓什麽……”

“哥哥!你一定要回建康來呀!”

他是做好了亡命天涯的打算,可沒錢沒勢沒力氣,連要飯都得受人欺負,於是幾日後,只能灰溜溜地跑回了建康,想著大不了抓到牢裏,至少還有口飯吃。

然而事實卻並未朝他想的方向發展,他溜進了朱雀樓,掌櫃夥計非但沒罵沒抓,反而將他當上賓供著,沒多久,有個文質彬彬的男人打著把扇子走了進來,用扇柄挑了他的下巴,道:“你就是三弟的孩子吧,可憐,上一輩的恩怨,不該牽連到你。”

門,霍然打開,他就這麽稀裏糊塗被帶走了。

“記住,你姓王,是瑯琊王氏之人,你叫王頤。”

他被接到了臨沂瑯琊,家中人或許是因為父親的死而愧疚,又因為母親而憤恨,對他不冷不熱,不親也不生疏。於是他放蕩形骸,漸漸地迷失自我,當真渾噩地做起了世家貴公子。他想他心中應該是有恨的,可他卻不知道該恨誰。

直到有一天,那個接他回家的叔父將原因和盤托出。

“你的父親生前曾鎮守南方,那一年碰上彜人叛亂,便發兵攻打。南蠻的公主死裏逃生,要尋他報滅族之恨,悄悄來到中原,卻陰差陽錯愛上了你的父親。她不忍心殺你,可又因為仇恨不甘,最終遠走建康。”

“你父親尋到了你們,想要將你們接回去,你的母親刺殺了他,臨死之前,她才告訴你父親,她用秘法在族中祭壇前立下死誓,如果不報此仇,將生生世世不得解脫。可是她也愛你父親,於是自盡而亡。”

“我趕到時,你父親還剩最後一口氣,他希望,我能好好照顧你。”拿著扇子的中年男人將扇柄往空氣中一點,語氣很輕,“但我覺得,你並不適合這裏,你需要去走你該走的路。”

他在府中後山上枯坐了一天一夜,這個俗套的故事沒有打動他,反而讓他更加迷茫,他不知道該恨父親還是母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在這個家裏,下人恭敬,但別人卻視他如無物。

這裏也沒有親情,這些名義上的親人,並不讓他特別留戀,但人生總得找個寄托,他的寄托只能是家族……不,也許,還可以是另外一個人。

於是,他離開了瑯琊,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開始雲游天下,然後遇上了他的師父。

他每年都會去一次建康,遠遠地在山中宅院瞧一眼,看她一年一年長大。後來走得遠了,不能趕回來,他就去搜集各種寶貝,可是等他再回到建康時,城外的院落已經廢棄多年,他再也找不到那個女孩了。

直到,他終於富甲天下,買下了整個朱雀樓,暗中控制,做了一場豪賭,等著那個還在建康的姑娘,來重逢。

可是,經歷了那麽多,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破破爛爛受人欺負的少年了。他偶然間出手救了瑯琊王司馬睿,兩人成為生死之交,他以幕僚的身份,回到了王家,重新執掌父親一房旁落的權利,暗中運籌帷幄,操控天下。

那一天,他去建康,為了暗中布置棋子,並且摸清江南的勢力。

早上,一直假扮他的身份,留在江南做眼線的季來向他請示:“公子難得來一次建康,可由我帶著您游玩幾日。”

他卻一口回絕,只身一人出門走動:“不必了,我還有事。”

建康的街道和童年時並無區別,可這裏的人早就變了。他慢慢走,走到了城西的酒鋪,正要往院落裏去,卻見一道倩影向自己奔來。

那個少女拽著他的袖子,讓他一瞬間楞怔。

女孩用修長的手指掀開幕離一條縫,他正好瞧見她微醺的眼睛,還有那一節戴著鐲子的手臂。

他低下頭,眼睛裏都是笑意,他認出了她,他們又重逢了。

“乖,不拽我袖子可好,拽我袖子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在建康多留了幾日,直至元宵,花燈滿城,掌櫃按他的吩咐,做了這無雙的錦囊。

“對了,今天是元宵節,樓裏發了錦囊,給公子留了一對,沾沾喜氣。”掌櫃早就知道他才是朱雀樓真正的主人,一早便來問安。

他盯著錦囊沒說話,卻只抽走了其中一個。

“另一個呢?”掌櫃恭敬地問,“公子的意思是?”

他笑了,吐氣如蘭:“你幫我辦件事。”

那夜,他走過水邊浮橋,想著這些年雖然沒見到比樹大的兔子,沒見過小房子,也沒找到會飛的魚,但他著實碰上了許多好東西,他想著如何才能將那些他收集來的寶貝送給她,一時看著水中倒影,仿佛變成了小孩子。

石橋上,他們再度相遇,她果然來向他討要另外一只錦囊,他自然願意給,可是她卻是為了另外一個人。

他要走了鐲子,一路跟在她身後,長街的盡頭,眼前的兩個人手牽著手,一前一後走著。

他認得那個人,不是什麽行商之子,也不是什麽狗屁琴師,而是當朝皇子。

“只要她幸福就夠了。”

那一刻,他捏著手中的鐲子,一直捏到銀環上出現了熱度。他又高興又失落,好像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妹妹有了喜歡的人,自己不再重要,但他又真的為她幸福而欣慰。

他覺得這樣也好,本來,他們就只見過那一面。

後來,他偶然得知,高亭王昭告天下,尋稀世名琴,他知道那把琴是要送給桑和的,於是他將那把自己尋得稀世之材所造,本想親手所贈之琴,托人送到了府上,就當他贈予他們的賀禮。

元宵後,叔父召他回到瑯琊,那是他離家漂泊多年後,第一次回到那個地方。那天他在院落裏煮茶,叔父難得有空來尋他,兩人看著雪景平靜地交談。

他對這個世家大族沒有好感,唯有這個從建康帶走他,又許他浪跡天涯的叔父,能讓他稍稍尊敬幾分。

“說來近兩年,太守桑知誠有意讓他小女桑和與我王氏聯姻,頤兒,你怎麽看?”叔父輕輕轉動精致的茶杯,一口飲下,未曾擡眼瞧他,語氣與閑談無疑。

他先是一楞,然後眉頭不由聚起:“叔父,可曾有人選?”

話音剛落,對面的威儀的中年男人忽然瞇著眼睛打量他,半晌後,才放下茶杯笑道:“我想了,不如讓王祺娶這丫頭。”

叔父走後,他特意在族中打聽,這個王祺出了名的魯莽脾氣暴,並不是族中什麽出彩的人物,最主要是這人平日素來眼高手低,自詡甚高,很是瞧不起江南的小門小戶。

何況……她不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嗎?

於是,他偷偷使計破壞了聯姻。族中不得知,但卻沒瞞過那個宦海沈浮的男人。叔父震怒,尋他質問。

“你喜歡那個丫頭?”

他沒回答,如果默認能擔下一切省去麻煩,他並不介意這樣做,何況,他至今對自己的心意分辨不清。

叔父見他突然三緘其口,第一次在他面前發火:“和桑家的聯姻姑且作廢,你,想都不要想!”許是想到了他的父親,那個與自己從小感情深篤的兄弟,不由又寬和了幾分:“你是我在平輩子弟裏最為中意的一個,又得到了瑯琊王的賞識和認可,孩子,你值得更好的!”

“很快,我們的地位,將不是其他的世家大族可以比擬的。”

本來,以為一切就這樣過去了,結果不讓他心悅,卻也還算過得去。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桑家受到牽連被指謀逆,他提前得到了消息,南下想要救走桑和,可是叔父卻似猜到了他的作為和動向,騎馬連夜追趕,終於在建康城下追到他。

“你想步你父親後塵,重蹈覆轍嗎?”

他被震懾住,立在馬上,眼眸如星,撫著心口問:“叔父,我只問一句,這和您有關系嗎?”

叔父拂袖:“桑家因為趙王而受到牽連,趙王謀逆,和我們有什麽幹系!”

他沒有說話,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

叔父駕馬過來,拽住他的韁繩,他一瞬間抽出馬鞍旁掛著的佩劍。王家佩劍,是為了君子之儀,這個家裏真正會武藝的人並不多,不巧,他就是其中之一。

令人意外的是,叔父只是看著他,忽然放手,任他而去。

只是,在他即將進入城門時忽然發聲:“我知道你想做什麽,年輕人不要沖動,這世間事可沒有你想得那麽簡單。你若放棄,我便閉口不言,否則,我便上書死諫,你帶不走她,就算僥幸帶走,天涯海角我也能要你們無力回天。”

他將劍橫在身前,眼中充滿了敵意。

可惜,姜還是老的辣。

“要知道,能救她的人,可不止你一個。若是旁人救了她,這不正是太阿倒持,送上門來的把柄嗎?”

“只要你不出手,我說到做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懂了叔父的意思,這一招威脅幾乎拿住了他的軟肋。是的,那個喜歡她的司馬惟一定會救她,這就是叔父要的把柄,如果他乖乖放手,以叔父的為人,也許真能說到做到,放他們一馬。

後來,桑和隱蔽地出嫁。他沒能救桑家,也沒能救她,只能去送嫁,看司馬惟以高亭王的名義偷梁換柱保她,卻又折斷她翅膀將她雪藏。

婚禮很簡陋,幾乎沒有賓客,他去了,遠遠站著,直到人走茶涼。從來不喝醉的他,那一天喝得酩酊大醉。

他一度以為司馬惟是喜歡她的,她也是喜歡司馬惟的,就算亂世不易,但至少也能相互扶持。

可是,桑和愛的是那個曾經會陪她賽馬喝酒的晏頌,而不是毀了一切的司馬家。

婚後她並不快樂,她很少再像以前一樣露出那種簡單而幹凈的笑。

人都是會變的……

但是他沒有想到,她卻因他而死,司馬惟走時,甚至沒有帶走她的屍身,就這樣將她留在了城破的洛陽。

憤怒,將他吞噬。

他不顧姓名,於萬軍中找到了她,將她帶走,並且想法子救她。

那種執念已經入心,他已經沒有了父母,好像就要失去這世上最後的親人和救贖,終於走火入魔。

雖然用了禁術,可桑和仍舊不醒,他帶著她去尋找雲游的師父,師父卻拒絕出手。

“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你執念太深,恐走火入魔,萬劫不覆。”

他卻笑道:“其實師父你錯了,我的執念留在了建康,在我買下朱雀樓之後,我就沒什麽別的心願了,只想安度平生。”

他一直在等她來,告訴她他守約回了建康,世事本該靜好。

“可世道如此,一念之間,誰沒有心魔?人總要有點念頭,不然又為什麽想要活在這世上,她就是我行走世間唯一的念頭。”

師父沒能勸誡他,他也不再爭執,知無力回還,便瀟灑下山去,風中留著他的大笑:“若這輩子護她不成,就下輩子吧!”

作者有話要說: 每個人都不是完美的,我也沒有想過要創造一個完美無限的男主男二或者女主,他們做的事情有對有錯,都是從角色角度出發。就像王頤設下這個咒,搞出幺蛾子,最後又選擇放下,都是出於當時的心情和想法。而男主對女主的感情也是慢慢從朋友加深,最後才意識到。

但從和女主相關的人來說,其實代表的是三種不同的感情。

小啞巴(花哥),應該定義為仰慕,因為施恩和感激,但又礙於身份。這一世相遇很湊巧,但是為了不落俗套,並沒有安排什麽狗血言情情敵戲份。

王頤,更多的應該是親情,或者比親情更多但愛情未滿。有人不嫌棄,有人會為他難過傷心,所以這就是他心中的光,就像最初的女主愛曉木,不一定是特別特備愛,只是有時候有個人放在心上,自我催眠,才會讓人更有勇氣走下去。PS:一開始哥哥的故事只是回憶,所以安排了花哥那樣的方式出場,但後來挺喜歡這個角色,決定給他加點戲哈哈,順便補個bug……也算給了他一個選擇吧。

只有男主,經歷了那麽多,和女主才是刻骨銘心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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