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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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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0 章

暢春園內各處肅穆, 侍衛的腰刀在夕陽中閃著寒光,仔細看過去,所有的刀都出了刀鞘, 被主人緊緊的握在手裏。

前頭帶路的梁九功臉色煞白, 手腳有些微微發顫,他短而急的喘著氣, 像是被鬼攆一般。

四爺心口狂跳, 不知為何,他莫名的想到在熱河禦帳裏曾聽到的那一聲驚呼, 他不敢細問,只緊緊的跟在梁九功的身後。

兩個人快得只能看見影子。

到清溪書屋時, 四爺飛快的四下掃視一圈,沒在在門口看到甯楚格身邊的人,心下微松,他不再猶豫, 擡腳踏進未知命運的那扇門裏。

屋內各個地方都點著許多猶如小兒手臂粗細的白燭, 映得屋子裏比外頭還要亮上三分, 屋內眾人的神情也照得一清二楚。

太醫院的院案、院判等人跪在帷帳的後頭,隱隱約約的看不見人影。

廳中,一側是李光地、鄂爾泰、馬齊等人為首的王公大臣, 另一側是宗室中輩分高的長輩, 如裕親王保泰, 簡親王雅爾江阿, 莊親王博果鐸等。

此處明明人極多,但屋子內外安靜到落針可聞, 甚至能聽見外頭飛鳥扇動翅膀的聲音。

突然傳來的腳步聲打破了寂靜。

眾人的身形皆未動,只有眼珠子轉向一側, 視線緊緊的盯著門口。

四爺渾身緊繃,顧不得那些幾乎能將身上灼出個洞的視線,他目不斜視,飛快的行禮告罪,“兒臣來遲,請汗阿瑪恕罪”。

皇上沒說話,他招招手,示意來人靠得更近一些。

四爺膝行至床邊,鼻間聞到了濃濃的人參味道,他餘光一掃,瞧見床頭擺著藥碗,床邊還有被血跡染紅的帕子。

他的腦中不自覺的浮現出當年孝懿仁皇後去世的情景———皮膚幹枯蒼白、目光渙散無神,額頭處本來細小的皺紋微微腫脹。

他又擡頭去看靠在榻上的人,只見他滿面紅光,精神甚至好到有些奇怪。

不知為何,四爺只覺得額角如鼓雷一般狂跳,心中蹦出四個字。

回光返照。

眼淚不自覺便從眼眶裏鉆了出來,他握住皇上的手,小時候明明那麽厚重溫暖的大手此時一片冰涼。

那幹枯的大手緩緩的捏了一下年輕的手,似乎是在安慰。

但,只有這一下。

皇上緩緩的坐起身子,微微擡起下巴示意左右。

鄂爾泰將一直牢牢抱在懷裏的盒子打開,從中取出一物,顏色明黃,其上有字。

他又朝著皇上磕了個頭,才朗聲將聖旨讀出。

這是傳位遺詔。

滿屋子的人個個低頭垂手,仿佛對遺詔的內容漠不關心,但寂靜的屋子中處處都是湧動的暗流。

鄂爾泰已經讀到最後,“……朕之第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典制持服。”

他讀完,李光地拿起那份漢文的遺詔重覆了一遍,然後是科爾沁的親王讀蒙文遺詔。

滿、漢、蒙三份詔書在此,皇上還親在此處,外頭是九門提督隆科多守著,便是順治帝親至,也找不到半分錯處。

隨著三份遺詔的宣讀,屋子裏像是一瓢涼水澆進了一鍋熱油裏,湧動的暗流全都匯聚在四爺的身側,他卻不動如山,只伏趴在萬歲爺跟前淚如雨下。

“汗、漢阿瑪”,四爺磕頭如搗蒜,“您千秋鼎盛,朝政離不開您,這天下離不開您”。

皇上臉上的紅暈開始消退,青灰的底色開始浮上來,他拽了一下跪在榻前的人,只是他的手太過無力,看上去像是晃動了一下。

梁九功忙上前扶了一把,才讓四爺起身站在油枯燈盡的帝王身側,這個年邁的父親抓著兒子的手,緩慢但又極為堅定的舉起二人交握的雙手,環顧四周。

從大臣到宗室,再到蒙古的親王,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臣,領旨”。

“奴才領旨”。

皇上長長的松了一口氣,他靠在枕頭上快速的喘了幾口氣,像是燃燒的煤爐最後啟動風箱。

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眷戀的看向遠方又挪到眼前人臉上,聲帶由於臨死前的浮腫已經嘶啞不堪,他提起最後一口氣,“朕去後,爾等應以待朕之心,輔佐新帝,若是有不恭之心,朕……”

他的話並未說完,眼睛也尚未看夠這秀麗的江山,永安巷那裏頭還有他一直牽掛的人。

只是這副身子已經到了極限,百年人參強行提起來的精氣被最後的這件大事耗的一幹二凈,他整個人慢慢向旁邊倒去,舉起的手也無力的滑落下來。

手心的溫度一點點消散,四爺腦中有片刻的空白,喉嚨哽塞至說不出話來,面上涕淚交加,他顧不得擦去,又跪倒皇上身邊,“阿、阿瑪……”

屋子頓時裏哭聲震天,有抽泣的,有嗚咽的,無論什麽身份,什麽地位,個個臉上都掛著淚,仿佛遇到了這輩子最難過的事情。

鄂爾泰懷裏抱著遺詔,腮邊掛著一連串的淚珠子,這個大學士哭的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大行皇帝,殯天了”。

這句話像是一個信號,頓時,外頭也傳來陣陣哭聲,一時間暢春園裏只有悲聲。

一片悲聲中,四爺被扶到了主位上,下面跪著的是皇上留給他的臣工們。

他們面上還掛著哀戚和淚水,口中則是勸道,“萬歲爺,雖然大行皇帝走了,但您一定得愛惜自個兒才是”。

“畢竟,這天下呀,離不開您”。

*

雄雞報曉,一夜未睡的耿清寧起身稍微活動身體,隨著身體的擺動,渾身的骨頭發出咯噠的聲響,像是忘了加潤滑油的機器。

床上的孩子們睡得正香,一派天下太平的模樣。

耿清寧挨個親了親他們的臉頰,睡得紅撲撲的溫熱小臉給了她無窮的力量,她對奶娘點了點頭,才輕手輕腳的去了外間。

葡萄的眼下也掛著兩個黑眼圈,雖然她不知道主子為何這般行徑,但緊張的氣氛讓這個姑娘亦是心驚膽戰了一整晚。

“前頭有人回來嗎?”耿清寧問道。

葡萄搖搖頭,她一早上不知道往前跑了多少趟,只是李懷仁那兒仍是沒有半點消息。

耿清寧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沒事的,才一夜,肯定不會有事的,即便在現代社會,人失聯還需要二十四小時才能報警,何況這車馬極慢的清朝,再說了,才過去十二小時。

不過她轉念又想,這種事情只這一夜也叫人終身難忘,若是好幾夜,她肯定會熬成神經衰弱的。

她正自己給自己做心理工作,就見李懷仁像被狗攆的兔子一樣沖進來,身後還有個小太監,看著像是小全子。

耿清寧急急迎了幾步,小全子離她還有一丈遠就直接跪倒在地,聲音還帶著哭腔,“回耿主子,皇上殯天了”。

果然。

她緊緊的盯著小全子,“然後呢?”

小全子擡起頭,明明是張哭臉,眼睛中卻有藏不住的喜意,嘴角一再的往下壓,但帶著笑紋的眼睛還是出賣了他真正的想法,他聲音似喜似悲,“主子爺接了遺詔,成皇上了。”

心口懸掛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耿清寧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滿屋子的人震驚之餘全都跪下來賀喜。

怎麽不是件喜事呢,雖然有國喪,但四爺做了皇帝,這屋子裏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與往日不可同日而語。

在這沒有外邊人的地方,小全子也任由嘴角上揚了片刻,之後他又道,“萬歲爺那頭已經進宮了,他吩咐您趕緊收拾東西回府”。

王爺變成皇上,身份與往日不一樣,耿主子這邊的身份自然也就大不相同,眼下圓明園和莊子上暫時都不能待了。

當然,以後若是封了娘娘,自然還是可以來這處避暑,但眼下最要緊的事是回去接旨,等著進宮。

耿清寧秒懂,不就是創業成功後的團隊分發職位、雞犬升天嘛,也可以描述為,四爺打算給她落實皇家編制。

回,必須回。

下頭的人已經忙活開了,葡萄忙得滴溜溜轉,就這還被李懷仁拽了一個趔趄,“我的姑奶奶,這個時候了還在意這些行李,人先回去得了”。

葡萄恍然大悟,不過中午,耿清寧就坐上了馬車。

這馬車車通身乃紫檀木所制,車身寬大,裝個小十個人不成問題,因車身極重,一匹馬就x有些不夠看了,兩匹上好的騮馬昂首挺胸的在最前頭打著響鼻,身邊的馬奴恭敬的送上糖塊,還替它整理了一下鬢毛。

好馬兒,能送貴人回京,也是你的福氣。

許多侍衛拱守在馬車周圍,他們神情肅穆,手都放在腰間的彎刀上,一看便是精兵強將———路上的行人甚至不敢多看兩眼。

丁順早已在雍親王府的門口等著了,門房的人被他使喚的團團轉,路面掃過三遍,他還是不甚滿意,又覺得大門上的紅漆有些脫色。

門房小杜忙活得小腿都跑細三圈,他暗暗在心裏啐了一口,半個月前剛刷的新漆,便是天王老子來了,這也是紅通通、幾乎新的東西。

丁順連午膳都未去用,只噎了一個幹巴巴的燒餅,站了這麽大半日,此刻嗓子眼幾乎冒火。

小杜還算有些眼色,見丁大公公不停的吞咽唾沫,忙尋了個茶壺倒碗涼茶奉到他跟前,丁順瞅了一眼,接過茶碗牛飲了兩口。

正在這時,馬蹄踏踏的聲音從街口傳來。

丁順伸頭一看,再也顧不得什麽茶碗,慌不疊的塞到過來奉承的人懷裏,小杜一個沒註意,身上的衣裳被弄濕了好大一塊,他委屈的擡起頭,就看這位丁大公公已經一路小跑到遠處,跟在那一看就極為華貴的馬車身邊。

令他驚訝的是,這位丁大公公甚至連馬車都上不得,一面在地上走著,一面奉承著坐在車轅上的人,笑得別提有多親熱了。

小杜福至心靈,忙放下茶碗去後頭尋了個下車凳,還未擺在門口,只見那馬車根本沒停,從側門進來,一路往二門處走去。

“我的老天爺啊”,小杜瞠目結舌,這到底是哪位主子,這麽氣派。

耿清寧從二門處下了車,叫人拿荷包賞丁順,才沿著主路一直往正院處走去———闊別府中多日,理應去給福晉請安。

正院也是兵荒馬亂的場景,上上下下都覺得這幾日跟做夢似的。

先是皇上賜住西花園,剛把行李收拾出來,馬車剛備好,大早上就接到信兒說是不用去了,在府裏候著。

主子一句話,下人跑斷腿,只能苦哈哈的再把這些行李物歸原位,還在收拾東西呢,就聽到宮裏傳來鐘聲。

是喪龍鐘。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靜數鐘聲,一、二·······八、九。

九乃極之數。

片刻後,福晉身邊的康嬤嬤出來了,她面帶哀戚之色吩咐眾人收起那些鮮亮的顏色,又吩咐針線房制孝衣,滿院子裏都忙得不可開交。

當然,忙碌之餘,眾人偶爾也會產生一些思索,既然上一個皇上去了,那下一個皇上又是誰。

不是說,國不可一日無主嗎?

嗐,這跟他們做奴才的有什麽關系,反正坐在龍椅上的都是萬歲爺,他們只管聽話便是。

許是因為正院太忙,福晉只是淡淡的說了聲‘知道了’,就讓耿清寧走了。

雖然耿清寧不太喜歡來福晉這裏打卡上班,但見福晉神色淡淡,不由心中詫異。

她還以為突發此事,福晉多少會有些神情激動,再不濟,說兩句場面話也成,總歸不應當是這幅無動於冬的模樣才是。

古代貴女的素質這麽高的嗎,泰山崩於面前而色不變?

畢竟,四爺成了皇上,這位,就是以後的皇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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