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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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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四阿哥得了時疫?

時疫, 是指療氣疫毒從口鼻傳入所致,《不知醫必要.時疫》中記載:\"此癥有由感不正之氣而得者,或頭痛, 發熱, 或頸腫,腮腺腫, 若一人之病, 染及一室,一室之病, 染及一鄉、一邑。\"

若是一人得了便是闔門而殤,或覆族而喪, 若是一村得了便是——千裏無雞鳴,生民百餘一。

福晉突然想起年幼時額娘覺羅氏的陪嫁莊子上曾有一人得過時疫,只是當時她還年幼,對過去之事有些記不清了。

康嬤嬤還是記得的, 她唏噓道, “唉, 好好的一個莊子就這樣毀了,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可不敢叫裏頭的人放出來禍害鄉裏鄰”。

她回想當時的場景, 又道, “好在府中老爺福晉仁慈, 他們也算是入土為安了”。

在康嬤嬤的提醒下, 福晉想起當年即便烏拉那家府上曾多次熬制去疫湯送去莊子,可那裏的人仍舊死的一幹二凈, 她心中沈甸甸的,時疫猛於虎也, 如今四阿哥深陷虎口,一日夫妻百日恩,多年夫妻情份所在x,怎能讓人不為他擔憂。

只是擔心之餘,其他的想法也忍不住冒出來許多,時疫十室九空絕不是一句空話,若是他這次沒能熬過來·······福晉在心中念了句佛,四阿哥皇親貴胄,血脈高貴,想必能逃過這一劫罷。

康嬤嬤從聽到旨意起便一直在心中謀劃,此刻她道,“福晉,此事重大,您可得早做打算才是”。

當年莊子上的人便是前例,四阿哥雖為龍子,可仍舊是個凡人,這時疫沾上便是一個死字,若是府裏的主子沒了,福晉又膝下無子,這未來的世子之位少不得要提前盤算一二。

福晉有些猶豫,“皇上此番去塞外可是將半個太醫署的人都帶了過去,那些院使、院判醫術高超,精心救治之下想必能安然無恙”。

在滿是涼意的屋子裏,康嬤嬤急的混身冒汗,“我的好福晉,瞧您這話說的,咱們自是盼著主子爺好的,只是有些事情總得做兩手準備才是”。

福晉當然明白,她膝下無子四阿哥安然回來對她才是最好的,但若人算不如天算,長生天將他留在塞外的草原上,這府內可能就要變天了,宋格格暫且不說,李氏作為有子的側福晉只怕是要爬到她的頭上了。

康嬤嬤最怕的就是這個,若是四阿哥當真回不來,宋格格的小阿哥年歲尚小還未序齒,自然不足為慮,但李側福晉院子裏的三阿哥如今已經四歲多,眼見著已經立住了,妥妥的未來世子的人選,有親生的額娘在,福晉這個嫡額娘永遠都隔著一層,勢必不能成為福晉的依靠。

除非,康嬤嬤在心中盤算著,除非福晉願意抱養宋格格生的那個小阿哥,他若是被嫡福晉教養,勉強也能算半個嫡子,自然能與三阿哥弘時爭上一爭。

二人多年主仆,可謂是心意相通,不等康嬤嬤開口,福晉便搖頭拒絕道,“嬤嬤,此事不必再提,有些東西比身份、比尊貴更為重要,我便是死,也不願讓宋氏及其血脈得利”。

況且,為了讓宋格格感覺她當日的苦痛,這個小阿哥是必死的。

康嬤嬤咽下口中的話語,換了另一套說辭,“還有一個法子,讓那李氏去侍疾”。

親生的額娘沒了,自然只能靠著嫡額娘過活。

*

旨意傳來的時候並沒有特意避著人,此時府內各處都知曉了此事,李側福晉院內,六月的天,大格格卻在洗冷水澡,她名叫佛拉娜,在滿語裏是海棠花的意思,繼承了李側福晉擁有著嬌艷無比的容顏,只是身子骨不太好,此刻整個人泡在裝滿冷水的浴桶裏,臉色白到甚至有些發青。

李側福晉心疼的眼淚簌簌往下掉,她守在浴桶旁,淚眼朦朧的看著大格格往她的肩頭澆了一瓢冷水,瘦弱的肩膀骨骼分明,冷水順著肩頭滑落,有些也是匯聚在鎖骨處形成了一個小水窪。

佛拉娜微不可見的打個冷顫,只是她已經是十四歲的大姑娘,放在外面平頭老百姓的家裏,這個年紀早都懂事了,便是嫁人的也不在少數,皇家的孩子更是懂事的早些,此刻她扯起嘴角擠出一絲笑容,對著浴桶外的李側福晉安慰道,“額娘不必這樣,這不僅僅是為著弘時,更是為了我自個兒”。

她雖身子微顫,卻面容平靜,阿瑪生死不知,若是額娘再去侍疾,她與弟弟只怕就是別人砧板上的一塊肉,任人隨意擺布。現下雖然身子受些苦楚,但若是能留住額娘,保住弟弟,未來的貝勒府說不定就能換個主子。

李側福晉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佛拉娜這般懂事讓她心疼更甚,其實這回三阿哥生病才是最為妥當之策,只是他年歲小身子沒長成,一個處置不當只怕會弄巧成拙,此刻便是再心痛也只能受著。

不過,只要度過這次磨難,榮華富貴指日可待,想到這裏李側福晉心中輕松了些許,能自個兒當家做主,誰願意頭上壓著幾座大山呢。

*

鈕祜祿格格坐在昏暗的內室,她臥室的窗外處有一顆石榴樹,雖擋住了陽光,但寓意很好,是多子多福的吉兆,也就留了下來。

在沒有寵愛和子嗣的時日裏,她總是透過窗戶去數外面石榴花,長出的石榴,什麽都沒有的時候,就看上面的樹葉和樹幹上的紋路。

今年可巧,這棵樹在夏初的時候就花開滿枝頭,紅艷艷的格外好看,甚至引來了喜鵲在這築巢。

這都是吉兆,鈕祜祿格格想,或許這次時疫,就是她的機會,命固然重要,但若是一輩子只能這般寂寞的鎖在庭院深處,還不如拿命搏上一把。

鈕祜祿格格擡眼,正好看見樹上的石榴花,宋朝博戲中有一種是數花的單雙之數,若是樹上的石榴花是雙數就預示著這次會一切順利,她正數著樹上的石榴花,先數向陽那一面的,剛數到一百三十七朵的時候,就聽見院門被敲響,接著傳來了烏雅格格貼身宮女叫門的聲音。

鈕祜祿格格眉頭一皺,她怎麽又來了?不過無論寒暑,烏雅格格總是風雨無阻,二人當真處出來一絲微薄的情誼。

鈕祜祿格格吩咐翠兒將人引進來,自己則是慢吞吞的起身,又對鏡整理了發上的幾個釵環才慢慢悠悠的往見客的廳中走去。

烏雅格格坐在椅子上,手邊的茶水喝了一半,又捏了塊點心在手裏,見鈕祜祿格格出來了,她將剩下的半塊點心放在帕子上,將身子整個傾斜向對面的人,這才神秘兮兮的說道,“好姐姐,這正是你的機會”。

鈕祜祿格格端茶的手微不可見的一頓,瞬間又恢覆正常,“妹妹何出此言?”

烏雅格格將身子湊的更近,幾乎與對面之人挨著,她低聲耳語,“就是那侍疾之事啊,姐姐福緣深厚,若是前去照顧皇,呃·····四爺,想必你二人都能安全歸來,四爺勢必會對姐姐另眼相看”。

鈕祜祿格格悄悄的拉開了二人之間的距離,她狐疑的看著烏雅格格,不知曉這位素來蠢到有些糊塗的人到底是怎麽看穿她的心事的,她強笑道,“妹妹為何不親去?”

烏雅格格的笑容頓住了,時疫可不是鬧著玩的,上輩子她可是死過一回的,那種空寂到幾乎讓人發瘋的滋味她可不想再去承受了,她只是想享福,可不想去冒險將自個兒的小命葬送了,再說了,皇帝表哥想殺她的時候,真的真的很嚇人,她也不敢去招惹。

她幹笑了兩聲,也沒傻到說出怕死二字,只道,“我這種愚鈍之人只配跟在姐姐的身後,唯您馬首是瞻,只盼姐姐將來身居高位,莫要忘了妹妹才是”。

*

蘭院,耿清寧坐立難安,她先去翻了閱讀器,從中找到清史稿世宗本紀,上面寫著:世宗敬天昌運建中表正文武英明寬仁信毅睿聖大孝至誠憲皇帝諱胤禛,聖祖第四子也。母孝恭仁皇後烏雅氏。生有異徵,天表魁偉,舉止端凝。康熙三十七年封貝勒。四十八年封雍親王。

也就是說按照歷史,四阿哥會在明年受封雍親王,會在康熙六十一年做皇帝,會在雍正十三年去世,無論如何,絕不會在今年,康熙四十七年的6月,死在這場小小的時疫之中。

這可是史書,絕對不會錯的,她想。

只是心中卻始終難安,那是歷史上真實的清朝,可是現下這個清朝,有她,也有甯楚格,已經和真實的歷史相悖,又怎麽能夠保證四阿哥能順利的度過這場危機,成為那個未來的雍正帝。

耿清寧揪著心,無意識的扯著衣服上的盤扣,直到察覺不適才恍然松開,低頭一看,手指已然被勒的失去了血色,和一旁翠十八子手串形成了鮮明的顏色對此。

這個手串雖看上去和福晉的賞賜有些相似,但其實是四阿哥見她喜愛翡翠,特意從庫房裏找出的整套首飾,有項鏈、耳墜、手鐲、手鏈、戒指,個個顏色濃郁,翠的養眼。

耿清寧站起身,從官皮箱的最下層的暗格裏拿出四阿哥的回信,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讀著,整整五頁紙寫滿了一個父親的高興與期盼。

且不論她會不會為四阿哥傷心難過,就說甯楚格還有這個仍在腹中的孩子能否失去父親的庇佑。

福晉對甯楚格虎視眈眈已將讓她難以抵抗,借著四阿哥的餘威才勉力維持平和,若是福晉知曉她腹中還有一個孩兒,在正院無子、貝勒府沒有世子的情況下,她勢必保x不住這兩個孩子。

只怕到時候失去孩子的撫養權已是最好的情形,去母留子也不是沒有可能。

四阿哥絕對不能死!

耿清寧打定主意,心中反而平和了許多,她掏出閱讀器,開始嘗試尋找古法制備藥物的方子,說不定到時候能用到,要是現下知四阿哥的癥狀便好了,根據癥狀索引應當能更快的找到相應的藥物。

她正忙著翻閱讀器,就見葡萄從外面進來,說是福晉傳喚各處,商議侍疾之事。

*

正院,花廳,除了月子裏的宋格格,所有的人都安靜的坐在椅子上,貝勒府的天要傾了,廳中的氣氛難免有些凝滯,眾人不是垂首看袖口的刺繡,便是端著茶碗幾乎要將這碗茶喝到天荒地老。

福晉面上雖帶著幾分憂慮,但更多的卻是堅毅,她身為貝勒府的女主子,越在這個時候越不能慌張,更要為四阿哥守好這貝勒府才行,她輕咳一聲,“就是這麽個情況,外邊馬車已經在等著了,也不必收拾什麽東西,帶兩身衣裳即刻便能出發”。

她看向李側福晉,正色道,“你陪爺的時候最久,身份高些出門也方便許多,仔細想來,這個府裏還是你去最合適不過”。

李側福晉雙眼垂淚,“妾身恨不得現下就陪在爺的身邊,只是大格格發熱,三阿哥也有些咳嗽,他們哪能離開親生的額娘呢”。

一旁的佛拉娜咳嗽了兩聲,她面上通紅,嘴唇幹裂,看上去已經高熱好一段時間了。眾人這才明白剛才李側福晉為何要將大格格帶進來,原來就是為了拒絕侍疾之事。

福晉暗道失策,又嘆李側福晉狠心,只是李側福晉不走,這府裏說不定當真改頭換面,她只能僵著聲音道,“怎麽?本福晉作為大格格、三阿哥的嫡額娘,還照顧不了兩個孩子?”

這話李側福晉根本沒法回答,只見一旁的佛拉娜爆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好半晌才平緩下來,她就著李側福晉的手喝了一口溫茶才道,“還請嫡額娘原諒佛拉娜,實在是我與弘時離不開額娘的照顧”。

福晉能對李側福晉冷臉相向,可是對著大格格,她身為長輩哪能與一個小輩計較。

福晉還未說話,就見佛拉娜一邊咳嗽一遍磕頭,“求您了嫡額娘,弘時還小,又認人,若是離了額娘的照顧只怕更難見好了”。

耿清寧看著面前的這場鬧劇,福晉想驅走李側福晉,只可惜被小小年紀的大格格將了一軍,當然,福晉也可以不顧一切直接讓李側福晉去侍疾,只是這般做了之後在京中再無名聲可言,若是四阿哥與李側福晉僥幸歸來,府中將再無立足之地。

除非福晉能篤定四阿哥必死。

福晉不敢賭,她沈默了一會,才看向廳中眾人,“可有自願前去侍疾之人?”

終於來了,耿清寧深吸了一口氣,她走到廳中間跪下叩首,“妾身願往”。

“妾身願往”,鈕祜祿格格也如此說。

眾人的視線都聚在廳中跪著的二人身上,危難見真情,沒想到耿格格與鈕祜祿格格當真將一顆芳心系於四阿哥身上,特別是耿格格,她膝下有二格格,憑著二格格,下半輩子也衣食無憂,何必白白葬送了性命。

福晉突然就明白耿清寧為何不願放手二格格了,原來是她對四阿哥愛的至深,不願將他們二人的血脈置於旁人之手。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既如此,耿氏更應該將二格格交由正院教養才是,可憐可嘆,小門戶之女難免目光短淺。

不過這片心意旁人看在眼中也免不得為之感嘆,福晉發了一回善心,“二格格還小,離不開你的照顧,還是由鈕祜祿氏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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