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關燈
第 46 章

沐浴過後,阿古麗換了一身天青色獺絨裘袍,戴好七寶瓔珞,畫了淡妝,瓔珞上方額心點了一朵紅梅。

給她引路的是一個女孩,十歲出頭、一身灰布粗衣,只穿著一雙厚襪。從下榻的荷風苑出來,連穆羽就目不轉睛盯著身材羸弱的小丫頭。

直到阿古麗在布拉特左手邊坐下、招呼他也挨著坐下時,他還凝神望著女孩忙碌的身影。

連穆羽原本只想在阿古麗身後站著,怎奈拗不過她一再催促,也只好挨著她在桌旁盤腿坐下。

哥舒坐在布拉特右手邊,他實在沒料到,自己會在筵席主桌上有一席之地。面對宴會廳下方的十張客桌,他如坐針氈。

女孩給連穆羽倒茶時,一直低著頭,不敢直視那副猙獰面具,倒完趕忙跑下臺階,去別桌前倒茶水。

下方坐著梓歸城內幾家大門閥。他們已從請柬上得知,這次筵席是為公主接風洗塵,所以都不約而同帶來價值不菲的禮品。

筵席一開始,從左手邊最上首葉家開始,依次面向主桌獻上貢禮,傭人再將禮品呈上。葉家做珠寶生意,奉上的是一對難得一見的夜明珠。

接著便是右手邊上首座陶家,開錢莊的陶家拿出的見面禮是一張空白支票,金額由公主隨便填寫,隨時可在陶氏錢莊兌現銀錢。

其後鄒、李、黃、陳等幾家當地豪門也都獻上厚禮。這些名門望族借給阿古麗送禮,實則給足布拉特面子。

瓦妮莎將禮物替公主收下,阿古麗也一一謝過,納悶前來的這些大族中沒有林、吳兩家。

“妹妹,你看,梓歸城裏最有頭臉的幾大世家,哥哥都為你請來了,是不是很有面子?”布拉特志得意滿笑道。

“我記得,林、吳兩家不也是梓歸數一數二的名門嗎?他們怎麽沒來?”阿古麗道。

布拉特看出阿古麗有些失望,剛才的志得意滿不免受到打擊,板起臉道:“林、吳兩家不識擡舉,自打我帝剎軍入城以來,就沒主動上過王府來!他們不來,我當然不會腆著臉去求他們來。”

阿古麗道:“父王說過,要放下身段,禮賢下士,廣交朋友,你忘了?”

布拉特嗤笑道:“禮賢下士,廣交朋友,我認可,但放下身段嘛,誰放下身段?為何不是他們放,非得我放?是不是,大司事?”

白發皓首的葉安恭敬回道:“鎮南王少年英雄,遠見卓識,說的極是!我葉家在雲夢國經營二十有六代,跨越近三百年,不說赫赫有名,也算小有名氣,但從來不曾端著身段高高在上!”

“就是嘛!”布拉特甚是滿意,又指向右手邊,“陶公,你說說!”

氣色紅潤、一頭灰發的陶倫朗聲道:“鎮南王乃堂堂一方統禦者,身段金貴,豈能隨隨便便放下,那不與我等臣子下屬一般無二了?不成體統!”

布拉特撫掌大笑:“妹妹你看,這些高門世家都不許我放低身段,我想放都不行!這可是民意!父王也說過,天意尚可違,民意不可違!哈哈哈。”

其餘眾人都趁機附和:“就是,就是!民意不可違!”

布拉特舉起酒杯,大呼一聲:“喝酒!”

喝完一杯,葉安咂咂嘴又道:“那林、吳兩家仗著是姻親關系,沆瀣一氣,壟斷酒茶綢緞生意,從來不把梓歸其他大族放在眼裏。過去雲夢國君昏庸無能,偏愛他們兩家,如今梓歸迎來新王,眼見就要改換新天了!”

布拉特嚼著羊肉,頻頻點頭,心裏不住盤算。

陶倫見布拉特神色凝重,深知葉安說到他心裏去了,於是也趁機進言:“林、吳兩家自恃根深蒂固,擁有百年基業,在雲夢境內族人甚多,不來鎮南王府拜會,分明就是不把我鎮南王放在眼裏,此等小人,卻占據商貿要津,實在有違天理。”

葉安憤憤道:“天理不容!”

灰布粗衣女孩正給葉安倒酒,他突如其來的一聲怒喝嚇得她手一抖,將酒杯打翻,四處流淌的酒液打濕了葉安衣襟。

女孩忙跪在地上,慌不疊拿衣袖擦拭葉安的濕衣,不住賠禮。

葉安身後家仆喝罵道:“不長眼的東西!還不快跪下向大司事謝罪!”

葉安抖抖濕掉的衣衫前襟,喝止家仆:“小聲點!這裏是王府,不是葉家!”忙面向主桌,“家仆不識大體,請世子恕罪!”

布拉特擺擺手道:“沒事,這個丫頭也是我剛從瀚海國帶來,手腳粗笨,給大司事添麻煩了!姜葇,下去吧,找你姐姐去!”

還在擦拭桌上酒漬的姜葇楞了一下,趕忙起身,碎步退走,正要轉身離開,阿古麗叫住了她:“你就是烏蘭城姜家的孩子?”

姜葇低頭不語。

阿古麗又問:“你爹是姜定遠,你爺爺是鎮守回魂關的姜老英雄,是嗎?”

姜葇這才點頭,眼淚吧嗒直掉。

阿古麗扭頭看向布拉特,面帶不悅:“這女孩可是名門之後,怎麽能當使喚丫頭?”

布拉特不以為然:“姜家守回魂關,讓我們吃了多少苦頭,死了多少將士!我就讓他家後代當個丫頭,不過分吧?”

阿古麗想到回魂關死去的姜夔和舍身搬陰兵救城的姜定遠,道:“將士死疆場,這是職業使然,他姜家也有不少人為國捐軀了,還是給他們家人留點體面吧。”

布拉特笑道:“好,好都聽你的。本來只是想鍛煉鍛煉小丫頭,也沒想成心為難她。下去吧,姜葇!”

姜葇聽到命令,兔子似的跑上臺階,從後門逃出去了。連穆羽回過頭,朝她跑去的方向悵望了一陣。

所幸葉安衣服濕得不多,又安然落座,接著之前的話題侃侃而談,大有不把林、吳兩家人鬥臭扳倒不罷休之意。在座其他家族也都同仇敵愾,紛紛落井下石。

鄒家的族長鄒貴友瞪著□□眼道:“鎮南王,那林吳兩家確是囂張跋扈至極!遠的不說,今天他兩家在榮發街一帶大放煙花爆竹,吵得四鄰八舍雞犬不寧,怨聲載道!還在長街鋪上紅地毯,這分明就是僭越!”

葉安氣惱道:“鋪紅地毯歷來是可是王室特權,林吳兩家目無王法,可恨可憎!不除掉他兩家,難解我們心頭之恨!”

布拉特問道:“他們兩家今天為何這麽興師動眾?”

沒等其他人回答,阿古麗冷冷道:“因為他們兩家的兒子離家十二年後,終於回來了。要是你離家十二年後回來,不管你是不是王室的布拉特,我作為你的妹妹,也會大放煙花爆竹,也會鋪上紅毯相迎。”

說著就冷眼看向下方來賓們。

他們聽公主這麽一說,頓時明白公主原來是偏向林吳兩家人,個個叫苦不疊,後悔剛才沒完全弄清形勢,只一味順著布拉特,沒想到阿古麗卻是截然相反的想法。

葉安趕快亡羊補牢:“公主說的對極了!離家十二年的孩子歸家,哪有不熱熱鬧鬧迎接的道理!怎麽熱鬧都不為過!鋪上地毯也是應該的!”

其他人都異口同聲附和:“應該的!應該的!”

布拉特朝餐盤吐出一塊羊碎骨,拿起一支竹簽,剔著牙道:“你們口風變得真是快,剛才不還在說僭越、不除掉難解心頭之恨嗎?誰說的?”

葉安與鄒貴友冷汗直流,硬著頭皮賠笑道:“剛才……那都是……嘿嘿……”看看布拉特,又看看阿古麗,左右為難,不知該說什麽。

“行!”布拉特扔掉牙簽,不無同情地瞧著戰戰兢兢的兩位老者,“你們也都不容易,看來過去沒少受林吳兩家的窩囊氣,今天對他兩家口誅筆伐一番,也算出了口惡氣,舊賬以後慢慢算。唉,只是我這菩薩心腸的妹妹看來是向著他兩家,我婼朗族歷來最重家庭和睦,不能因為兩個外族門庭破壞我兄妹和氣。”

葉安舉起酒杯道:“是啊,是啊,兄妹感情和睦最是要緊,林吳兩家什麽的,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值一提!來,敬鎮南王與公主,祝二位兄妹同心,其利斷金!”

其他人也都舉杯說道:“祝二位兄妹同心,其利斷金!”

阿古麗懶洋洋舉杯,勉強喝一口,整場筵席下來,面對滿桌美食,意興闌珊,味同嚼蠟。

布拉特卻興致高昂,一杯一杯喝個不停,還大聲宣布兩天後與連穆羽的那場比試。這時他已有三分醉意,指著連穆羽,面帶嘲弄:“你們看到了,那個吃肉都不摘面具的家夥,他是公主侍衛,一個有個性、但不知有沒有本事的家夥,兩天後我要親手和他比試,到時要把全城的人都請到競武場,看我倆一較高下!”

葉安借機吹捧道:“鎮南王愛護妹妹之心,比山還高,比海更深,令人感佩!”

阿古麗無心再吃東西,喝了一口茶解膩除煩,接著布拉特的話頭道:“你非要測試隨意,點到為止就可以了,不要想著一較高下,更不能傷人。”

布拉特打了個嗝道:“婼朗人比試,哪能不分出個高低來?不分高低,還比個屁!你別像個護崽母雞,把隨意當崽子護在身下,他可是堂堂七尺男兒,你得放手讓他去搏鬥,去撕咬,去爭個你死我活,到那時,他才算得上一個真正的侍衛!”

阿古麗道:“你要爭個你死我活,我就不許隨意上場!”

布拉特醉醺醺一揚手:“不上場可以!競武場兩萬多看客,讓他當著他們的面,宣布認輸,並不再擔任公主侍衛,就可以了!萬事大吉!”

阿古麗咬牙道:“我知道,你就是看不慣隨意,故意針對他,想羞辱他,告訴你,想得美!誰都不能碰他一根手指頭!”

連穆羽聽著阿古麗維護自己,無動於衷,殤璃卻急得說話了:“呆子,趕快吱一聲,要不然比試又要泡湯!快說:‘爭個你死我活也沒事,就是上場前簽生死狀都不在話下!’。”

連穆羽鸚鵡學舌道:“爭個你死我活也沒事,就是上場前簽生死狀都不在話下!”

布拉特一拍桌子:“喔!還是隨意硬氣!我說阿古麗怎麽選了你,原來你還是有幾分血性!怪不得!好好好!簽生死狀,再好不過,我怎麽都沒想到這個!”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阿古麗意外地看著連穆羽,低聲道:“隨意,簽生死狀可不是鬧著玩,這是要出人命的!”

連穆羽冷靜道:“公主,這是鎮南王的領地,一切由他說了算,你即便貴為公主,也得客隨主便,何況我只是微不足道的無名小卒,我的命沒那麽金貴,可以說,一文不值。”卑微地朝阿古麗鞠了一躬。

阿古麗皺起眉頭,不安道:“隨意,你的命是我救回的,也就是我給的,有多金貴我最清楚,怎麽能說一文不值呢?”又轉身面向布拉特,質問道:“哥哥,你是不是背地裏脅迫了隨意?”

布拉特道:“笑話!我明人不做暗事,哪裏會背地裏脅迫人!”

連穆羽道:“公主,沒有人脅迫,我只是想以婼朗人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

布拉特連連鼓掌道:“對!在婼朗人的地盤,以婼朗人的方式,檢驗一個瀚海人能不能勝任婼朗人的侍衛!”

布拉特這句話警醒了阿古麗,她頓時明白了自己侍衛的意志,明白了他就是想爭一口氣,婼朗人看重的一口氣,瀚海人同樣看重,他提出簽生死狀,就是表達這份看重。

阿古麗再次默許。

她這一頓接風筵吃得郁悶,哥哥請來的門閥世家對林吳兩家滿是敵意,他們巴結逢迎的醜態令她像吃蒼蠅般惡心。她對他們背後捅刀的做派也大為反感。

阿古麗厭惡逢場作戲,筵席還沒結束就退席,帶著連穆羽和瓦妮莎來到榮發街。

林吳兩家張燈結彩,人聲鼎沸,宴席還在繼續。

林忘塵和吳羨仙在正對門的兩家串來串去,給客人們敬茶水。即便在這熱鬧的酒席上,他們還是恪守著雲門宗不喝酒的訓誡。

阿古麗的到來將兩家宴席的氣氛推向頂點。

數百名賓客沒有因為阿古麗是公主而感到拘謹,相反,看到阿古麗與林忘塵和吳羨仙親密無間,他們都受到感染,與平易近人的阿古麗推杯換盞,相談甚歡。

王府上那頓接風筵引發的郁結一掃而空,阿古麗在林吳兩府上如沐春風,愜意非常。她恭喜兩家家長迎回離家多年的孩子,也替林吳二人回到父母懷抱而由衷高興。

林忘塵和吳羨仙下午一到家,就將與阿古麗一行人偶遇,而後隨她離開神近山的經歷講給家人們聽。因此在兩家人眼裏,阿古麗就是兩個孩子能回家的首要恩人。

林忘塵的父親林疏、吳羨仙的父親吳彤命家仆把家中上好的酒、茶和綢緞擡了十擔,要送給阿古麗表示感謝。

阿古麗堅決不收,連穆羽小聲提醒她說,可以借機送給布拉特,減小他對兩家人的敵意。她恍然大悟,看連穆羽老半天,不敢相信平常木訥寡言的侍衛竟有這種靈活的想法。

當天晚上,林吳兩家傭人將十擔禮物送到鎮南王府,第二天一早,阿古麗帶著布拉特來到前院,打開一壇酒鬼酒,頓時滿院飄香。

好酒的布拉特情不禁深吸一口氣:“誰送的這等好酒?”

阿古麗指著梓歸城裏最上等的酒茶和綢緞,借花獻佛道:“林家和吳家送的好酒、好茶還有上好的布匹。誰說他兩家不識相,自命清高了?他們只是行事低調,不願大張旗鼓!”

布拉特朝妹妹伸出大拇指:“還是你有排面,你一來那兩大世家就乖乖送禮上門了。”

阿古麗一笑道:“我一個區區烏蘭城主哪裏有什麽排面!他們昨夜明確說了,這是給鎮南王的見面禮!”

說著打開一箱綢緞,拿出一封印著“福”字的拜會帖,煞有介事念道:“梓歸林氏、吳氏聊備薄禮,恭祝帝剎國三王子布拉特新登鎮南王大位,願事事順遂,再攀新高。林疏、吳彤親筆。”

布拉特聽得出神,望著院子上空,眼神深邃,若有所思:“再攀新高……嗯,這林吳兩家是懂我的。他們果然卓爾不群,品味要遠遠高出昨夜那幫人!”

阿古麗默默合上自己寫的那張帖子,暗暗發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