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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禁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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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禁咒

順著貨郎行禮時敬畏的目光,白鴉望見了三座高塔,高塔所處是城中央的凈天大神廟,是天京城乃至大衍國中最為宏偉的人神廟。中間的高塔是主廟,塔頂中央立的是真神虛離的不滅金身像,高聳入雲,其腳邊一圈雕刻有九座較小的金身像,分別是這九百多年來的歷任人神——神之曲商、神之殷雷、神之昆游、神之善貍、神之池瑛、神之龐杜、神之星煌、神之唐言、神之鶴風。

“怎麽沒有最後一位神之素江呢?” 素江小聲問。貨郎斜了素江一眼,不語。白鴉伸手遞出一串羅幣,自貨郎的手中買了一支鳳凰糖人,遞給了素江。

貨郎收了羅幣,才一副看外地人的表情道:“新人神才封神兩年,雕像很多還不及弄呢吧……自然是斬妖除魔更要緊的啊。你們看凈天大廟的那座東塔,專門鎮大衍國的厲害妖靈們。看看!看見沒有,那根請神青銅戟上穿著的大蟒屍體?那就是最近在西南邊鯉樹淄大沼澤裏巫靈軍抓的那只百年蟒妖!聽說吃了好幾個鎮子的人,為了抓它又死了好些巫靈軍和神廟上人們!幸得人神庇佑!到底是除了這禍害啊!” 貨郎感嘆完,回眼打量這幾個俊得似仙的少年人們道:“好啦好啦!年輕人!嘿嘿,小男女們跑出來約會就別想那麽多,天京城就在人神腳下,可是個大好地方,今晚好好快活快活享樂就是了!”

夜晚的天京城內正是熱鬧的時候,不同於白天人們忙於掙個飽腹的那種熱鬧,而是一種消磨日子耽於眼前的熱鬧。相比而言,由於是大國國都,且又繼續供奉著這一代的新人神,天京城依舊是歌舞升平景象,和白鴉一行人自西而來時的所見所聞天差地別。這裏沒有餓殍遍野,也沒有惡靈肆虐,更沒有妖物大啖人腦於田埂之間的可怖景象。而素江在聖山沌明之巔待了許久,也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如此濃重的市井煙火景象了,濃重到仿佛飄出一股子人間的香氣。

也許是太久沒有如此放縱享樂了,精力無限的少年人們竟然就這麽吃喝玩樂通宵逛了一整晚,逛到了第二日的上午。

都快忘了這擠擠挨挨五谷雜糧的人間啊。素江深吸一口氣,開心地舉著子夜時分白鴉給買的鳳凰糖人兒,沒想到白鴉竟會買這個給自己,素江一整個晚上都舍不得吃,舉著糖人兒四處張望著。白鴉望著素江獨自雀躍的模樣,眼神軟了一瞬,但之後立時又被心底無名的厭惡與煩躁取代。

“怎麽,小奸細在找救兵嗎?”素江聽見問話,忽然頭皮狠狠一痛,她一扭身瞧見了白鴉。素江梳的是一種巫祝中修行的貴族少女會梳的飛仙髻,腦後髻下留散了幼小的碎發,顯出些孩子氣,而白鴉此刻正在揪著,真是毫無憐意。

“啊,好疼的!”素江強忍住眼淚,繃起小臉,向白鴉抗議道,“還有,不許再叫我小奸細!我叫素——嗯,我叫素昭,白鴉哥哥叫我昭昭好不好?”“昭昭日月。還不錯的名字。” “那你覺得好聽嗎?” “可惜你配不上這名字——徒有其表。” “你!” 素江咬牙,心道從前父王寵著自己,回到大衍後大巫祝舞游長老寵著自己,人神坐騎柳寵著自己,如今天下人都在她腳下叩拜,沒有人敢這麽與自己說話。偏偏自己自第一眼起又喜歡眼前人得緊,發作不得。

白鴉抱臂於胸,玩味了一下小丫頭的臉色。這丫頭著實有一副勾人傾心的好皮囊,即使生氣的時候,也若萬丈金霞破九重,無論好的壞的小情緒小表情,都叫人心跳一遲。嘖。煩人。這個漂亮娃娃,總叫白鴉生出一股摧毀她的沖動。想來她迷惑人的皮相之下,一定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令自己萬分排斥。

遠處,凈天神廟東塔之上,那蟒妖的巨大幹屍還戳在請神戟上,警告著意圖靠近天京城的妖魔惡靈們。白鴉忽起了個荒謬想法:難道之前他們都被蒙蔽了,其實這丫頭不是人?立時他又否定了這個猜測,能有實體,必不是死靈一族,而海魔一族好像已經很久未在神州大陸出現,至於妖——少女眼神純澈無垢,身上並無一絲妖氣。

“叫你昭昭也可以,既然你不想做奸細,那麽我就和你結一個不破之咒,你發誓從現在起絕不會背叛我,如何?”白鴉忽道。

白鴉的話若一個驚雷。素江當然知道不破之咒,此咒須立血契,雙方皆要心甘情願,取施術者之血,以咒語與靈力將鮮血烙印在立約對象的身上,若立約對象違背承諾,鮮血咒印便會在身體上蔓延,且所到之處,有如龍火焚燒般,最後立約對象將受盡苦楚而亡。若在咒術解除之前施術者死去,那麽咒印也會立即發作。這不破之咒是寫在巫祝一族秘術卷軸裏的術法,是一種禁忌之術,自己也是在繁星塔裏看來的,並不會使,白鴉並非巫祝一族的人,如何會這個?

但素江此刻不太關心白鴉如何會此術。素江難以置信地看向白鴉道:“你!你要我做你的奴隸?”

仿佛存心的,要逼著素江動怒,撕開她對自己的假情假意的偽善,白鴉只是給了素江一個惡劣的微笑,並不作聲。剛剛看這小丫頭的反應,白鴉就篤定素江知道這個咒術,證實了素江在巫祝一族中絕對身份不低。白鴉也篤定身份貴重的她不會同意自己的要求,這樣就可以戳穿她的小白兔面具,省得她裝無辜裝得累,自己看得也累。

素江確實沒有辦法原諒白鴉這一次的挑釁了。可惡至極!過分至極!憤怒之下,也傷人心至極……白鴉口中的惡毒之法令素江覺得喘不過氣來,身體裏那種巨大力量又重新躁動起來,自己仿佛能聽見混沌神力在身體中攪動的翻騰轟鳴之音,冥冥之中似乎神的旨意想要將自己推向這個總打算毀掉自己的少年。“白鴉!你欺人太甚!你當我是什麽人,竟然讓我給你做奴隸!”素江眼眶漸紅。她想起自己被找到,被宣布為繼任人神之時,父王對自己說的話:“吾兒記住,我們大衍胥氏一族,是這神州之上最偉大的皇族之一,我們不屈服於任何人,除了神。父王無用,這些年讓吾兒跟著父王吃了這麽多苦,居無定所、受人白眼。而今後,你就是人神,是比大衍皇族更高貴萬萬倍的存在,萬靈皆於你腳下!父王知道你會變得無所不能,但,若是一萬分之一的可能下,你也遇到了問題或困難,吾兒都要記得自己的身份,絕不可自輕自賤!”

“哈。小丫頭終於生氣了,不想裝乖了?奴隸怎麽了,你瞧不起啊?嘖,你瞅瞅那裏。那裏、還有那裏——那些奴隸販子們手裏牽著賣的,趴跪在地的,都是奴隸。你說說看,你是不是很看不上?是了,你是巫祝那撥人裏哪個有權勢人家的掌上明珠吧……生來自覺高高在上,定受不了這種侮辱……我想請教,如果是你們尊崇的人神在這裏,會怎麽說?眾生平等?奴隸、貴族、平民、賤民、修靈者、人類、非人族類、有靈智的、無靈智的……他們是不是都能得到神的眷顧?如果是的話,你又有何可生氣的呢?”

素江一滯,她從白鴉的眼睛裏看出了對方難得的認真與嚴厲,也許白鴉一開始問這些只是為了羞辱她激怒她,但現在,對於這個問題,白鴉是真心想得到一個答案的。

素江閉了閉眼,將淚忍了下去,不知為何,她對自己的回答感到一些不確定,但她不能沈默、不能退縮。她一字一句道:“這不一樣的。我父、我爹說過,我們生來是什麽樣的,是天地大道的洪流中早就註定的。奴隸生來是奴隸,貴族生來是貴族,有天賦靈根之人註定成為修靈者……也許這些在之後會改變,那也是他們憑自己去改變的,而非依靠神。神的眷顧在於——所有人不管註定以何種面目來此世間,神都賦予他們活這一遭的資格。只不過各有各的活法罷了。”

白鴉嘴角似乎不屑地上揚了一下,他緩緩問道:“那麽非人族類呢?他們有活著的資格嗎?你擡眼看看那凈天大廟的東塔,你覺得你們的神準許他們活嗎?”

素江望著遙遠的那根請神青銅戟,眼前閃過許多曾經的畫面。與自己親密無間的侍女阿諾,為了保護自己而被鳥靈中的大妖車鳥青一爪子抓至空中,那只車鳥青的駭人利喙一瞬間啄去了阿諾的頭,鮮血噴湧灑滿了素江頭頂的天空,阿諾來不及和素江告別,甚至連個完整屍身也留不下,而素江甚至來不及悲傷,便被父王和小叔扯進了四散奔逃的人流中。素江的眼神逐漸冷下來,對白鴉道:“他們本來是有資格的,是他們自己不要罷了。要知道,這世間如今已無真神,只有人神。別的人神我不知道,但在神之素江面前,非人族類只有先敬畏人類的地位,嘴上爪上不沾任何人類的血,才有祈得人神庇佑的資格。”

白鴉輕嗤一聲,道:“虛偽。不過是滿口道德的勝者為王罷了。生生死死應遵循天地之道,而非一族之道。”

“只有不傷人。非人族類才有得神之素江庇佑的資格。”素江毫不退讓,她永遠不會忘記阿諾死時的那一幕,不會忘記山野中妖靈餓鬼分食村民的作嘔氣味,她也記得自己發過的誓——終有一日她要找到那只車鳥青,親手殺了它,為阿諾報仇。

白鴉不發一言地盯著素江看了片刻。然後他瞇起眼睛道:“小丫頭,聽你這有鼻子有眼的布道之詞,好像你很了解神之素江似的……你該不會是——”素江的心漏跳一拍,然後她聽得白鴉涼涼薄唇貼著自己耳邊道:“你該不會是神之素江的小侍女吧?”

“你可別想套我的話!我就不告訴你!”素江心中一松。

“好吧,那既然你我皆生而為人,我倆之間的事,人神可管不著吧?”白鴉道,“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其一,你大可以不承認你是伏龍之盟的人,但之後我們必會起軍與伏龍之盟為敵,到與那邊對上時,若你被伏龍之盟指認為他們的人,我就當場殺了你,誓師祭旗。而你的另一個選擇就是——”白鴉修長的食指戳了戳素江的額頭,“乖乖和我結不破之咒,做我一個人的奴隸。那我就不管你之前是什麽人了,之後只要你不會叛我,哥哥我是不會虐待聽話的小奴隸的。哥哥罩著你。如何?”

素江圓圓瞪著一雙鹿眼,腦中此刻有兩個聲音爭吵不休。那個倔強的不願認輸的自己說:“你可是神之素江!你還曾是大衍皇族的昭四公主!怎麽可能做別人的奴隸!到時候你還怎麽有臉回去面對柳和舞游長老?選第一個!你一定沒事的,一介凡人還妄言弒神?舞游長老和柳很快就會來救你的——到時候這狂妄少年一定跪在你腳下求你原諒!”

而那股最近總在自己體內躁動不安的神力似乎代表了另一個聲音:“你喜歡他!你想接近他!想要臣服於他!這個少年才應是你真正的主人!答應他!答應他給的第二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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