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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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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殉

直到天瑯君進了書房後屋,洛冰河都站在原地。

“至少,她,是愛你的。”

怔然之際,突覺懷中一暖。

沈清秋抱住了他,用手扶了扶他的發絲,柔聲道:

“冰河。”

洛冰河突然就覺得鼻頭一酸。

“師尊……”

沈清秋順著毛,道:

“在埋骨嶺的時候,師尊就對你說了,但看你的模樣,應該還是不敢相信;而剛剛,天瑯君雖然話不好聽,但也說了這件事,予以佐證。”

他微微松手,看向洛冰河的臉龐,手指輕輕覆了上去。

“冰河,你的母親:蘇夕顏,是真正愛著你的。”

“我想,她定是迫不得已,實在沒有辦法,才會將剛出生的你放入木盆之中推走;但凡她有一絲生機,都會盡心陪伴你,看著你一點點長大,但她……應是真的撐不住了。”

“所以啊。”

沈清秋抹去他眼角劃出的淚痕,笑道:

“冰河,你並沒有被拋棄。”

哄了好一會兒,洛冰河才漸漸恢覆正常。

沈清秋見狀,便放開了他。

“剛剛天瑯君說,他要去拿幾件要緊的東西,進了裏屋,讓我們自便;我們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再四處看看。”

洛冰河點點頭。

他繼續去看那些嬰兒用品,沈清秋則行至書架前,隨意拿了一本話冊。

本只是閑意翻閱,可看了幾頁,沈清秋倒起了些興致。

話冊略厚,沈清秋看的很快,沒多久就見了底,卻不見結局。

他起身,在剛剛拿書的地方,左右一找。

果然,有下集。

繼續拿起翻閱,他沒有停下,一直閱覽。

可在看到最後一頁時,突然頓住。

良久,才合上書頁。

沈清秋閉了閉眼。

這講述的,是一個愛情故事。

話冊中,一名富家小姐與書生有緣相愛;本該攜手共度,卻被小姐父親強行拆散,二人被迫分離。

小姐傷心欲絕,忽感不適,診脈後竟發現已有身孕;為了孩子,她逃出家庭,邊躲避追查,邊尋找著書生。

書生卻被富家痛打一頓,生死不知,無處尋跡;小姐只得獨行世間,最後難產而亡。

故事的最後一頁,講的,是他們的孩子。

這孩子從小無父無母,被氣兒欺辱毆打,徘徊世間;無數次跌倒,再艱難爬起……

……

天瑯君和蘇夕顏,簡直就是這個故事的翻版。

而那個孩子……

不知為何,沈清秋忽然覺得心臟一陣抽痛。

將話冊放回原處,起身,準備去找洛冰河。

卻在這時,書房後屋處,卻響起開門聲。

沈清秋腳步一頓,向聲音來遠處看去。

足音徐徐傳來。

古悠的屏風後,一抹身影緩緩踏出。

月白袍衫,碧玉翠帶,青絲半束,冠寒清冽;明晰指節中,環抱古琴,墨劍束身,眸蒙迷垂。

“你……”

“沈仙師,這樣很像人吧。”

沈清秋微微怔楞。

白衣人微微擡眼。

“其實,這才是我喜歡的裝扮。”

洛冰河放下《姓名大全》,亦站起身來。

天瑯君看向他們,笑道:

“這亦是我,初見她時,所穿的衣裳。”

……

三人向小築外走去,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

天瑯君走在最後,下了石階,微微轉身。

二人也回眸看來。

他盯著屋子,突然空出一手,魔氣凝結,攻了過去。

‘呼——’

幾十道逾人高的火焰憑空而燃,瞬即蔓延至院中四處;火舌舔舐著檐角羅瓦,舞的癡狂。

沈清秋嚇了一跳,不由向前幾步。

“天瑯君,你……!”

天瑯君註視著那越燒越旺的小築,道:

“此火,為深淵魔火,聽從操控者的命令;我只讓他們燃燒這間房屋,待燃盡後自會熄落,不會殃及池魚。”

“所以,沈仙師不必擔心。”

沈清秋還想開口,卻被洛冰河拉住。

看向眼前的背影,洛冰河道:

“為什麽。”

天瑯君轉回身,道:

“不為什麽。”

他抱著琴,從二人身邊走過,又停下。

“已然逝去的,就不必太在意了。”

輕嘆一聲。

“該了結的,也都結束了。該走了。”

正想邁開步子,身後卻再次傳來問語:

“你要去哪兒。”

天瑯君頓住身形。

他側過身子,看向對面的洛冰河。

半晌,答道:

“洛川孤城,和你母親相遇的地方。”

本以為話題會就此結束,誰知,洛冰河卻看著他,道:

“帶我一起去。”

微微怔然。

沈清秋張了張口,想說話,又忍住了。

天瑯君楞了一瞬,又恢覆神思,道:

“你確定?”

“確定。”

洛冰河給了他肯定的答覆。

天瑯君沈默了。

半晌,他轉過身子,繼續向前方走去。

“你若想來,便跟上吧。”

分道,岔路口。

眾魔還沒有離去,皆都緊張的看向左邊通道,心中焦慮。

紗華鈴急得直轉圈圈,漠北君常年冰霜的臉此刻也滿是嚴肅,眉宇緊蹙,時刻盯向左側的方向。

這時,一名魔界士兵從遠處飛馳而來;到近前後,伏在漠北君耳旁,輕聲說了些什麽。

漠北君聽著聽著,緊皺的眉峰竟然慢慢松開,面色也在不經意間柔和了不少。

開口詢問士兵:

“他的傷好了?”

“稟漠北君,已經全好了。現在不僅能跑能跳,還出了漠北宮殿,回了蒼穹山,他還給您留了封信。”

說著,便從懷中拿出一個信封,遞呈上來。

漠北君順手接過,展開細細查看,邊看,唇角邊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紗華鈴不可思議的看著他,驚疑不定:

“你怎麽了?”

她還真沒見過面色柔和,嘴角微勾的漠北君。

……簡直太嚇人了!

漠北君看了她一眼,又恢覆了往日的冷霜孤傲,仿佛剛剛那個差別極大的魔不是他一樣。

“沒什麽,倉鼠跑了,有空抓回來就行。”

紗華鈴:“……”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說的是誰,翻了個白眼,憤憤道:

“你怎麽說也是漠北氏正嫡少主,北疆最大的封王,為何要對一個凡修這麽上心?”

淡如清波:

“我樂意。”

……

紗華鈴簡直無語,不再理他,繼續在原地轉圈,心急如焚。

就在她快把地面圈出坑時,遠處,終於隱隱走來了幾抹身影。

紗華鈴眼神陡亮。

“君上他們回來了!”

身影越來越近,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白衣公子。

他懷抱古琴,足音徐徐,煞是清艷。

紗華鈴看了半才根據他那張辨識度極高的臉,和額上的天魔印認出……

這是天瑯君!

她心中大駭,嘴巴都張成了雞蛋,眾魔更是驚訝,全部呆若木雞。

天瑯君仍如來時一樣,只是換了身衣服,多了張琴;慢慢走著,還是沒有看他們一眼,徑自出了岔路口。

他的身後,沈清秋與洛冰河並肩而走。

來到眾魔身前時,洛冰河只扔下一句:

“我有事去人間一趟。魔宮事務由漠北暫代,散了吧。”

說完,連步子都未曾停下,繼續跟上了天瑯君。

眾魔:“……”

這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洛川下游,孤城。

沈清秋甫一進入,便覺一陣陰冷。

他跟身旁的洛冰河輕聲耳語。

“這裏應當,已然荒廢數十年了。”

洛冰河道:

“師尊,其實你不用陪我,我可以自己來的。”

沈清秋不由敲了敲他的頭。

“說什麽呢?師尊答應過你,要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怎麽能說話不算數?”

洛冰河挨了敲,卻是摸摸頭,笑了。

越往裏走,環境,就越是荒涼。

殘破的房屋自不必說,倒塌碎裂,都未有幾座完好的;大地上裂縫四開,脆幹堅硬,陰風刮過,帶來聲聲陰號。

不似人間,倒更似鬼域。

看著這情況,沈清秋在心中又敲了敲系統,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系統,你真的不知道天瑯君要幹什麽嗎?哪怕透露一點點也行啊!”

系統:“此情結未在《狂傲仙魔途》原著中出現,系統失去上帝視角……”

‘嚓——’

不等他說完,沈清秋猛地叉掉了對話框。

唉,罷了。

沈清秋嘆了口氣。

這情節,的確是未在原著中出現過。

等這次事了之後,回蒼穹山好好問問向天打飛機吧。

他拉著洛冰河的手,邊走,邊在心中默默盤算。

天瑯君一直在走,一直未停,也不理身後兩人不時的私語之音,徑自向著城池中央而去。

又行了一段,前方的身影突然停下。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泉湖映柳,柳枝成木。

而木下,有碑。

青柳拂過石碑,立在那裏,幽靜安然。

“恩仙蘇夕顏之墓……”

沈清秋緩緩讀出碑上銘刻的文字,訝然道:

“這是誰立的?”

天瑯君走上前,輕輕觸到了碑石。

“一名,她幾十年前曾救助過的婦人。”

手指寸寸撫過刻紋。

“因為感念她的恩情,便在此處,立了此碑。”

他拿出手帕,一點點抹去石上積累的青灰,道:

“說來,這真是個好地方,我們初遇,亦是在此。”

沈清秋與洛冰河看向那座石碑,皆五味雜陳。

“那年我柳下撫琴,你斬劍除祟,你讓我彈琴離遠點去彈,不要打擾你;走時又扔給我三兩銀子做路費,把我當成了一名柔弱而不能自理的富貴公子。”

天瑯君笑了。

“轉眼,諸載風霜,世間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現今,只徒我一人……”

他邊說,邊緩緩收回了手。

“今日,讓我再為你奏一回曲,好嗎?”

柳枝輕搖,似是答應了他的話語。

天瑯君笑著,起身。

兩人看著他將腰間玄劍取下,放在碑前;又掀起衣擺,在柳樹旁坐下。

將古琴置於膝上,調整姿勢,雙手拂起。

天瑯君轉頭,看向碑石,道:

“多年不練,手有些生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話落,輕輕撥起琴弦。

‘錚錚——’

清和悅明的琴音從他指尖流出,搭配上潤朗的歌唱,愈發顯得仙人仙境。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天瑯君旁若無人,緩緩吟唱。

輕眸微閉,發絲隨風飄曳,更顯幾分俊美無雙。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樂聲朗朗,沈清秋和洛冰河一同站立,默然無言。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琴音漸低,調垂迷蒙。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

臉龐緩緩落下一滴晶瑩的液體,落在琴弦之上。

“朝朝暮暮……”

一曲《鵲橋仙》,緩緩唱罷

他停下動作,睜開眼眸。

對著二人,一笑。

不知為何,沈清秋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下一刻,天瑯君便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

“天瑯君?!”

沈清秋下意識上前,卻在距離柳木三丈時,被猛然一撞。

無形結界!

洛冰河走上前,拉住沈清秋,沈聲道:

“你想做什麽。”

天瑯君隨意的揩了下嘴角,沒答他,卻是問向沈清秋。

“沈仙師,你多年前,曾自爆過一次,對嗎?”

沈清秋心中咯噔一聲。

“其實,魔界也有類似的行為,只不過,普通的魔族不敢做。”

他理了理衣裳,道:

“但,我並不是普通的魔族。”

沈清秋二話不說,祭出修雅劍,開始猛攻結界。

“天瑯君,你簡直瘋了!”

“不。”

天瑯君對他搖頭。

“沈仙師,我很清明,你別嘗試了;天魔嫡血用生命所設下的結界,你是打不開的。”

看著他不斷湧血的口齒,沈清秋的動作砍的更狠。

正不知所措間,一只手覆上了結界表面。

洛冰河冷聲開口:

“師尊打不開,那我呢?”

天瑯君看向他。

“你?”

輕笑一聲。

“有些可能,但可惜,契界,卻只認一個主人。”

話落,洛冰河突感心臟一痛,一下放開手,連續後退了好幾步。

“冰河!你怎麽了?”

沈清秋再顧不得砸結界,連忙轉身奔去。

“不用擔心。”

天瑯君看著他們,道:

“如漠北氏一樣,每一任魔尊殯天之時,其生前的所有功力,都會盡數傳到後輩身上;只不過天魔族比漠北氏等級更高一些,受功的過程較為痛苦罷了。”

沈清秋聞言一呆。

“你……要將自己的所有功力,全部傳給冰河?!”

天瑯君不置可否。

洛冰河雖然頭痛,但他還是咬著牙,怒聲嘶吼道:

“我……不要你的功力!”

他站起身來,死死盯向結界。

天瑯君的身體已經開始透明,看向洛冰河,道:

“我無法控制。”

洛冰河怒然上前,卻腳下一空,險些栽倒。

沈清秋連忙扶住了他。

“你可知道,為什麽,天魔一族,世代為王嗎?”

天瑯君緩緩開口,第一次以父親的口吻,對洛冰河說話。

“這不僅是因為我們先祖純正相承的血脈,更是因為:每一代天魔尊主,都將自己的功力傳給了下一代的繼承人,就算生前不傳,死後功力也會自然進入;千百年來,薪火相傳,一代更比一代強,你之所以之前在聖陵打不過我,很大原因,是還未繼承我的功力。”

“我知道,你想變強,強到可以保護身邊的人,天下莫敢爭鋒的地步。”

他看向楞楞的洛冰河。

“所以,就算是為了沈仙師,你不能拒絕,也無法拒絕。”

天瑯君轉頭,看向那座碑石。

“當年,我未曾做到的事,希望,你可以做到。”

他垂下眼眸。

“可以保護好,自己想保護的人……”

猛地,又是一口鮮血。

天瑯君看著自己手掌上的殷紅,輕笑一聲。

“看來,時間到了呢。”

看向兩人,笑道:

“多謝你們,來送我最後一程。”

手指輕撚,從懷中,摸出了兩張宣紙。

邊看,邊笑。

“夕顏,我……來見你了。”

在消散前的最後一刻,他似乎在恍惚中看到了:

身著鳳紅嫁衣,頭垂流釵的蘇夕顏,正向他緩緩走來。

天瑯君含著笑意,伸出了手。

……

影隨風散,兩張宣紙緩緩飄落,各自落到了墓石下的玄劍、和古琴上。

最後一絲魔氣,也灌入洛冰河的周身靈脈。

他握了握手,沈默地感受著體內兇猛的靈力。

結界慢慢消融,蒸起層層薄霧。

二人上前,拿起掉落的紙張,放在一起。

“《夢瑯夕》……”

這兩張紙上寫著的,赫然,是一首由分別兩種字跡,抄錄而成的小詩。

天明煦日映乾瑯,夕陽將落羞嬌顏;

夢昔還憶心念君,瑯夕醉舞月華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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