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真

關燈
明真

是夜,星繁點點。

山谷中,一名僧人盤膝坐於青石之上;手執佛珠,一邊轉動,一邊低喃佛經。

他年歲不小,眉眼間已顯滄桑,卻仙風道骨,白衣素塵;周身淡淡縈繞著一層靈光,更顯慈悲。

風聲悠悠,蟬音鳴鳴。

突然,前方草叢之中,傳來沙沙異響。

僧人睜眼,循聲望去,卻目光一凝。

一名黑衣女子,正向這邊踉蹌奔來。

她衣衫破裂,臉色蒼白,青絲沾滿血汙;一手執劍,一手則捂住那明顯已經顯懷的腹部,好不憔悴。

可讓僧人真正驚異的原因,並不是她的形貌,而是……

那女子身上流下的蜿蜒血河。

她每走一步,血就流一步。

唇角、身上,都在源源不斷的向外滲血;鮮紅的顏色照耀在明朗的月色中,淒厲中,帶著幾絲恐怖。

僧人總覺得他很是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

思索一陣,猛然想起。

他不可置信地開口道:

“……蘇施主?”

蘇夕顏正低頭走自己的路,聞言擡眸。

血跡還殘存在她的唇邊,在那張清麗的臉龐上,愈顯悲戚。

她這才看到坐在青石上的僧人,亦是震驚:

“……無塵大師?”

無塵怔住了。

他雖然只在門派集會上見過這位幻花宮首徒幾次,但印象中,蘇夕顏一直都是玄衣華裳,神情據傲,儼然天之嬌女。

所以,驟然見到變成這般的蘇夕顏,他竟然良久,才看出她的身份。

“蘇施主,你怎會變成如此?老宮主不知此事嗎?”

按照外界傳聞,幻花宮宮主應該極其寵愛這個弟子才對,怎會讓其受這麽重的傷?

蘇夕顏喘了幾口氣,勉力道:

“正是因為他,我才會這般模樣。”

無塵更驚了。

“這是何故?”

蘇夕顏略微沈吟,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

昭華寺的僧人們向來與世無爭,這位無塵大師更是清心戒律,從未聽聞過他有參與過什麽門派的紛爭。

所以,跟他說說,倒也無妨。

於是,她便斷續開口,將事情說了出來。

……

前言不贅,她喝下那碗藥後,腹痛難忍;勉強站立後,身上就開始流血了,源源不斷,不休不止。

老宮主給了她一張紙,說幾日後天瑯君就會在此處。

她便撐著身子走出石洞,獨自啟程。

蘇夕顏知道,老畜牲不會就這樣簡單的充放她走的。

果然,剛出幻花宮不久,她便察覺到身後有人追了上來。

若是以往,別說這些人,就是再來十倍,蘇夕顏也毫不畏懼。

但今時不同往日,她本就孕反,又兼之被捆仙鎖縛在水牢中;受盡刑罰、靈力滯塞,小師妹的死亡又給了她沈重的打擊。

直到最後,飲下那一碗毒藥……

簡直快成廢人了。

各種潛藏躲匿,精疲力竭,可他還是在一刻不停的向前,向前……

只為再見,那心中人一面。

蘇夕顏將那寫著地點的紙張拿了出來,顫抖著,遞給無塵。

“無塵大師,還請您,能送我到紙張上的地點,就算是我求您……”

說著,她便跪了下來。

這是她第一次求人。

可若不如此,她真的是,毫無希望了……

無塵接過紙張,突見蘇夕顏跪下,連忙起身扶她。

蘇夕顏卻沒有起來。

她堅持跪著,不僅跪,還將身體拜了下去。

“後輩求您了!”

無塵哀嘆了一聲:

“蘇施主,你這又是何必……”

蘇夕顏伏在地上,道:

“想必,您也聽到關於我的傳言了,我不想做何辯駁;但是我如今,已有了他的骨肉,人魔相戀,本該天遣,可……”

她擡起眼眸,淚泛眼眶。

“我是真的……愛上他了。”

看著這位受日孤高傲滿的優秀仙修後輩跪地垂淚,無塵心中五味雜陳。

但更多的,卻是悲嘆、和惋惜。

他真的被蘇夕顏的至情打動了。

但是……

無塵將蘇夕顏扶起,看了看那紙張,似乎很是猶豫。

蘇夕顏則緊緊的盯向他。

無塵大師性情溫和,雖無把握,但也只能這樣賭一把了……

無塵沈吟半晌,突然哀嘆一聲,開口道:

“蘇施主,你不必再去此地了。”

蘇夕顏一怔。

“大師……這是何意?”

難道,還是不行……

無塵似乎很是不忍,斟酌半晌,張口欲言,卻又生生頓住。

最後,又嘆了一口氣,道:

“天瑯君,已在上月的四派圍剿中,被永世鎮壓了。”

“從此以後,不見天日。”

……

……

剎那間,蘇夕顏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整個人僵如木石。

眼眸緩緩睜大,唇瓣微微顫抖。

“大師,您……您說什麽?”

似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想聽到不同的答案,她顫聲追問。

無塵手執佛珠,雙掌合十,嘆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蘇夕顏懵了。

她忽覺渾身無力,險些癱倒。

還好無塵眼疾手快,及時扶住了她,送她坐到青石上歇息。

“怎麽會這樣……”

蘇夕顏喃喃開口。”

“明明,我們都要準備婚宴了,孩子也要出生了……為什麽?”

她的淚珠滾滾而下。

“是我連累了你……如果沒有我,你本該只好好做你的魔界領主的;逍遙自在,又怎會受此滅頂之災……”

無塵再次哀嘆一聲。

“造化弄人。命運竟讓相愛之人生生錯過……饒是貧僧久入佛門,不問世事,也難免哀然嘆惋。”

他看向蘇夕顏,道:

“老宮主一意孤行欲強,逼蘇施主墮胎離情,便用錯誤的地點與時間,騙你喝下毒藥。天意可悲,蘇施主若不遇老僧,你直到現在,都無緣得知真相。”

蘇夕顏坐在青石上,正想說話,忽覺腹中劇痛,一下捂住了肚子。

無塵發覺不對,立即問道:

“蘇施主,你這是怎麽了?”

蘇夕顏冷汗滿額,咬牙道:

“無事,每天都會來幾回的,忍一忍便好了。”

無塵不由分說上前,甫一搭脈,臉色驟變。

“蘇施主,你!……”

蘇夕顏看向他,道:

“想必,大師也發現了。”

無塵收回手,面色凝重。

“……金丹破損,丹田幹涸,渾身都遍布毒性。”

他擡起頭,看向這名女子。

“你將那碗毒藥的藥性全部引到了自己身上,又用僅剩的靈力護住了腹中胎兒。”

“若繼續這樣下去,你的丹心靈脈,會緩緩流失;修為毀於一旦不說,甚至,生產時可能會……”

無塵頓了一頓,這才繼續道:

“功體散盡,血崩而亡……”

蘇夕顏終於挺過了劇痛,摸著腹部,笑了。

“就算如此,我也不能讓這個孩子受到一絲傷害;雖然,我可能無法伴他長大,但一定要將他平平安安多……咳咳,生下……咳來……”

她突然開始猛咳,聲聲見血,與之前留下的血河,融合為一。

“我……見不到天瑯了。”

蘇夕顏輕拭唇角,抹去血跡。

“但至少,要護住我們唯一的孩子。”

他所期盼的孩子。

蘇夕顏再次跪了下來。

未等無塵開口,她便俯身拜下,開口道:

“後輩,想再求您一件事。”

……

河道支流,小舟之上。

蘇夕顏妍坐在船艙中,身上蓋著一張絨毯。

一旁正燃著火盆,滋滋作響,為秋寒的天氣,添上了幾分溫暖。

無塵在對面而坐,拿起杯盞斟了一杯熱茶,遞了過去。

“蘇施主,喝了暖暖身子吧。”

蘇夕顏道了聲多謝,便接過茶盞。

無塵看著她慢口飲茶,開口問道:

“蘇施主,日後可有什麽打算嗎?”

蘇夕顏聞言,頓了頓。

半晌,才應道:

“先把孩子平安生下吧。若我能活下來,就帶著他,若是不能……”

她垂下眼眸。

“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貧僧可以送蘇施主到一處更為安全的居所待產的,你又何必要去洛川?”

茶煙飄散,升起裊裊霧氣。

蘇夕顏捧著茶盞,道:

“這本是我自己的事。無塵大師已助我良多:躲避追殺弟子、又照拂我多日,夕顏感激不盡,萬不可再連累大師。”

無塵微微驚詫:

“蘇施主,你這是……”

“大師也是知道幻花宮宮主是何脾性的。您若真的在一處偏僻的居所安置了我,倘若被其查到,定會遷怒於您,甚至仇視昭華寺。”

“雖說他並不敢直接對您發難,但此後定會麻煩不斷;大師於我深恩,夕顏又怎能拖累大師,甚至連累到昭華寺呢?”

她放下茶盞,輕輕開口。

無塵沈默片刻,最後雙手合十,嘆道:

“既如此,願我佛慈悲,保佑施主平安順遂,善哉……”

蘇夕顏起身行禮。

“多謝大師,請大師記得夕顏所托,萬分叩謝。”

無塵閉上雙眸,捏緊了手中的佛珠。

“貧僧,定不負蘇施主所托。”

洛川沿岸。

蘇夕顏捂著腹部,踉踉蹌蹌地向前走著,眼前迷蒙萬分。

恍惚中,她似看到旁邊有一處茅屋。

茅屋前,一名婦人正在籬笆中織布,他身旁還有一個六七歲的稚兒,正在嬉戲跑鬧。

已經走了多日的蘇夕顏口渴至極,想著身上還有些銀錢,買碗水也是不錯。

於是,便上前叩響了院門。

婦人聽到聲響,放下手中的活,過來開門,邊走邊問道:

“誰呀?”

可等到打開院門,看到門外站著的人時,她卻猛然睜大了眼睛。

“仙……仙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