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魏如月依著門框看她。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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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聽說吳南邶的導師是一位姓張的教授,張教授校外有個姓陳的朋友是在西安做軍工事業的。”

“那就對上了,就是他!”

曲珍緩了好久,只覺得手指尖冰涼,最後利索得收拾完東西跨上背包拉著行李箱就要走。

何桂花努力爬下炕去攔她“你幹嘛?吃了早飯啊,不等吳南邶回來一起走嗎?”

曲珍二話不說出了大門,何桂花一瘸一拐得也追不上,只知道自己一定是說錯話了,她自然是想讓曲珍早走早好,只是這樣突然的辭別沒法跟吳南邶交代。

又想這也許是曲珍的心機,故意叫她難堪博了吳南邶的同情,這樣一想何桂花又氣不打一處來,開始琢磨應對的話語。

待吳南邶同舅舅回來,何桂花知道吳南邶沒有帶手機上山,曲珍若是真打電話告狀也未得果,索性先發制人邁步上前焦急得說“早上她接了通電話,好像是她老公,接完電話她就走了,說等不及你回來。”

何桂花自然知道什麽樣的事情能搪塞過去,吳南邶再笨也不會跟一個有婦之夫正面質問。

但她沒成想吳南邶立刻就給曲珍打了電話,人走到外面葡萄藤下面的運輸帶邊上站著,何桂花想了想還是貓著腰出去偷聽。

只聽到支支吾吾嗯了幾聲,吳南邶無話,大段的沈默異常壓抑,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夜。

何桂花咬著後槽牙,怨自己想得不周全,不知道曲珍會如何說。

“不可能,你不會有他的孩子。”吳南邶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你不會的。”

也不知道曲珍那邊說了什麽,吳南邶痛快兒掛了電話,怒得回屋開始收拾行李。

何桂花心中叫苦,這一日不出幾個時辰兩個孩子怎麽都魔怔了呢,趕忙去攔著,誰知吳南邶一語不發生生扯開了她拽著自己的手,隨後大步流星得步出院子。

陳杜生在做實驗的時候接到曲珍的電話,當時正跟幾個人商討如何將信號擴大的事,所以沒有接直接掛斷了。

等到午飯的時候在單位大食堂打好飯準備回到座位裏去吃,掏出手機只看了一眼,上面一條曲珍發來的短信赫然寫著:傅榕是誰?

陳杜生嚇得打翻了餐盤。

☆、自全清涼

曲珍坐在出租車裏,小假期的最後一天,返程的車逐漸增多,四環依舊擁堵得像是生了銹的水管,她剛下了飛機此刻窩在車後座上搖搖晃晃,車內放著李宗盛與林憶蓮對唱的《當愛已成往事》。

“真的要斷了過去讓明天好好繼續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消息”

曲珍很冷靜,電話已經響了很多遍,可是有時候這再熟悉不過的鈴聲欲蓋彌彰,弄巧反拙般提醒曲珍她的存在。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曲珍默默摳開靜音鍵又鎮定自若得將手機放在包裏。

曲珍對吳南邶撒了謊。

糟糕得想想,有些人的一生像一場群口相聲,大珠小珠落玉盤叮鈴咣當過一生;有些人的一生像是場單口相聲,自說自話自娛自樂;又有些人的一生連單口相聲也論不上了,討人一樂嬉皮卑微得過完拉倒;還有些人活得像是一出演不完的雙簧,說得話不由心、面相也喬裝上,周遭人等都哈哈大笑拿你當個玩意兒看,這也是曲珍自認為的後半生。

曲珍從未放棄過提醒自己自尊自愛,但她此刻坐在這輛時斷時續行駛的出租車裏突然覺得蜉蝣於天地一般渺小,她左不過連個雙簧都唱不上,充其量是場評書,大道理和結果都給你擺在明面兒上了,前面是火坑你也跳,你不是傻不是作,你是執拗。

曲珍知道她對很多人都撒過謊,這種事情對她來說已經駕輕就熟,但這件事情被此刻的曲珍痛徹領悟,這感覺還是非常非常糟糕的,仿佛她就應該是這樣左右逢源又左右欺騙的女人,不過只有對吳南邶撒謊的這次是最心痛的一次。

所有的深情都應該被辜負,一個人一生只會有一次毫無保留不留餘地的把所有的感情都交付給一個人,不會感到委屈,不會感到寂寞,哪怕想到世界上有這麽一個人,就會很知足了。

婚後有了理想伴侶才遇到這樣一個死心塌地想要擁有的人,算犯法嗎?

算。

捱不到目的地她便下了車,站在街邊上佇立了好久,看到每一個忙碌著或是辛勤埋頭奔著家方向的人,她卻深刻得知道她並不想回那個冠名為“家”的地方,多一秒停留都仿佛是要剜肉般叫她躲閃,這樣的情緒觸動下,她拿出手機從A-Z開始翻閱通訊錄,卻悲哀得發現只有那麽一個人能夠應付這樣的自己。

鄭思接起電話的時候嗓門奇大“曲珍,過來玩啊!什麽?聽不清……你來不來?聽不見啊!……五道口,對!五道口!”

曲珍進酒吧的時候發現鄭思正在舞池裏跟一個紋著大花臂的老炮貼身熱舞,她熱辣的身材裹著一層薄薄的木奈爾料子緊身吊帶,烈焰藍金唇色,朝曲珍招了招手,卻沒有出來的意思,只是給她指了指邊上空著的一個位置。

那卡位裏坐著幾個人,曲珍過去坐下,服務生問要喝點什麽,邊上一位小太妹已經喝高,揮著手臂探過來,壓過一節節音浪高聲呼喊“為青春來杯長島冰茶!”

曲珍瞄她一眼,這卡位裏估計都是鄭思的朋友,已經放著幾瓶空的芝華士和黑方,服務生還在邊上等,曲珍看著舞池裏的鄭思說“百齡壇。”

曲珍註視她片刻,估計鄭思也是玩瘋了,累得拉了拉衣襟,邊上那男的過來與她交頸相貼,鄭思勾著他胳膊伏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那男的嚇得一把推開她跑了。

鄭思咯咯笑著回來,見曲珍一個人默默喝著酒,她渾身還散發著熱氣,用手在頸邊扇了扇風“電話裏不是說你出去玩了嗎?”

曲珍喝了口酒“玩完了。”

“什麽?”鄭思手攏在耳後探身過來問“大點聲,聽不見!”

“我說玩完了!”

鄭思貼著她的身子坐過來,笑嘻嘻瞧她“哪方面玩完了?是‘事’玩完了,還是‘人’玩完了?”

曲珍不說話。

鄭思將她點的一瓶酒倒在杯子裏,夾了兩塊冰,沒放進去而是含在嘴裏嘎嘣嘎嘣嚼著“玩完了好,玩完了好啊……你就他媽的不適合玩!”

曲珍看著她,偌大個北京,就這麽一個能說些知心話的“鄭思,我以後都沒法生育了。”

一向自持的曲珍頭一回在鄭思面前話音哽咽。

鄭思嘎嘣嘎嘣咬著冰,突然嘶了一聲,像是咬著舌頭似的,側歪著頭皺眉“真涼!”

好半天,倆人都沒說話。

但曲珍再看她時,發現她竟然在哭,沒有掩面哭泣,而是胳膊蝴蝶狀得架在身後方,孤零零得擡著頭看著惡俗霓虹亂竄,眼淚順著眼尾溜到耳窩裏。

她咽了兩口,像是在咽那鹹澀的眼淚。

邊上那小太妹又過來扒拉她要點酒,鄭思突然對她吼“滾!都給我滾!”

人都被她這突如其來得情緒失控嚇散了,鄭思抱著曲珍哭“你說咱倆怎麽這麽慘,一門心思想好好生活,怎麽到了了,我們這樣慘!”

曲珍默默流著淚,慘也好,福也好,都是自己的造化。

曲珍拍著鄭思的背,聽她喃喃得說“婚姻不是為了愛啊……不是為了愛,是為了踏實,27歲還沒嫁出去,就愁嫁了,隨便找個人,22歲的時候就在想這件事,咱們窩在寢室的時候都是異想天開得幻想以後,幻想有個能為自己上刀山下油鍋的老公,幻想自己守身如玉也能換來一個極品處男,但你現在看看——”

曲珍笑了下,淚流到嘴角“那時候寢室大姐是最恨嫁的,但如今是咱們當中第一個創業成功的,一門心思埋頭在她女強人孤獨的世界裏自得其樂;萌萌家境最不好,那會兒靠大家接濟糊口,現在是咱們當中第一個在北京買房的;你那會兒陪劉明參加面試,誰知你先通過了,他考公務員一考就是兩年,你拿著工資供給他,最後結婚了竟成這樣;還有我……我那時候參加無數社團,朋友很多,文學社推送我的稿子去了編輯部,我是咱們當中第一個找到工作的,也是第一個失業的,也是第一個結婚的……到頭來,我都是第一,好的壞的,都是第一……”

鄭思的頭越低越沈,似乎是醉了,最後貼著曲珍的大腿根兒。

曲珍沒說話,放空了很久。

“我……比你牛,我第一個離婚,第一個……”

鄭思沒說完咯咯咯得樂,不多時曲珍的大腿就濕了。

“曲珍啊,談戀愛不容易委屈,甘之如飴,做什麽都知足,結了婚卻總是讓人委屈,對老公的不滿,對公婆的不滿……你是咱們當中最早熟的一個,但愛情上你是最晚熟的一個,你還是不夠強大,那不過是生活千篇一律的瑣碎,愛情二十四孝,伺候老公如同伺候親爹,伺候公婆如同伺候太皇太後,我知道你做這些都是甘願的,你跟老陳走到這一步,不是你厭煩了,你是從始至終根本沒有愛過他,你只是崇拜他的成熟……”

曲珍低頭,一滴淚落在鄭思發線上,她用指肚輕輕抹去,抿著的唇縫間全是鹹澀的淚水“可老陳又招誰惹誰了呢?娶了一個我這樣出格的女人……”

鄭思揚起頭,哈哈哈得笑“都是得不到,你在圍城裏想逃出來,我在圍城外孤獨看著你們,誰比誰好過!”

她一把抓住曲珍,手指陷阱她胳膊的細嫩肉裏“你不想連累那個男人!你愛他,愛到這樣沒有原則!”

曲珍無動於衷,紙醉金迷的夜晚,霓虹燈光只能照亮她半張臉,她見過吳南邶的家境,知道親情對他的重要,也知道一份穩固的愛情對於他來說意味著什麽,他不會允許有缺陷的生活,吳南邶之前的歲月太過灰暗,曲珍不能再讓他有半分遺憾。

而且曲珍非常在乎一份愛情的最初動機,她深愛的人不應該將她做為誰的替身因著她與誰長得像而垂憐,她更不應該被淪為一場報覆的誤傷者,她不遐想如命定般一個人就應該等著另一個人的到來守身如玉,但她也接受不了某些殘忍的設定將她確立成為一個悲劇角色。

尤其是若她勇敢,勇敢得在三十歲的當口做出人生巨大轉變的抉擇,已知的緣故會成為心病,而後她也會老去,會在愛人面前彰顯自己市井的一面,尤其是想象一下吳南邶抽著煙數落她無法扛起傳宗接代重任的時候,曲珍這樣古板又教條的女士真的無法微笑面對。

愛會使人患得患失,還未觸碰便先未雨綢繆,有些人會揚起頭看前路,而有些人卻只會低著頭,曲珍當然是後者。

那天晚上曲珍與鄭思說了好些話,天亮的時候她將鄭思送回家。自己再不情願也深知偌大個北京能供自己寢眠並且不花錢的地方也只有那個所謂的家了,回了那個幾欲想逃脫卻不得不歸的避風港。

曲珍想起半個月前直播時打進的一通熱線,女人歇斯底裏說丈夫仍是愛著初戀,語出咄咄逼人,市儈又潑辣,後來丈夫也接通熱錢,面對自己妻子的質問一言不發,主編示意曲珍有位女子要加入談話,電話線接進來,是丈夫的初戀,那女子淡淡說了一句“我與他沒有什麽,嫂子千萬別多心。”

電話那頭本是沈默的男人突然哭了,小聲啜泣著,仍是一語不發。

剛剛咄咄逼人的夫人緩了很久,曲珍不得不提醒她是否斷線了,那一向彪悍的女人嘆了口氣“算了,我同意離婚了,你去找你的幸福吧。”

愛一個人都是如出一轍卑賤的模樣,你愛我皆大歡喜,你不愛我我努力爭取,你外面勾三搭四我大刀闊斧不惜撥打熱線對世人宣告你的不忠讓你難堪,卻受不了所愛之人隱忍著對另外一個女人說的一句不鹹不淡的話時默默流淚。

那天,曲珍知道一個她一直以來都沒有註意的問題,就是在所愛之人的世界裏,她永遠不可以是個汙點,可以後知後覺讓他指著鼻子罵自己是個無法下蛋的母雞,就像吳南邶的舅舅情急之下說她舅母那番話,但受不了自己明知自己的殘缺,還要在逐愛的途中拉他一起沈淪。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是沒有上一章的,現在發出來本來應該是上一章的這章,反倒有點啰嗦瑣碎了。

☆、已如病獸

曲珍提前一天回來錄節目幾乎打亂了原本的節目安排,副主播傅玨看著也有些不大樂意,她本就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索性不避人很明面兒上的不樂意,找領導談了幾次話,話裏話外說了曲珍這段時間對節目的不上心,領導有些動搖。

對工作的激進會讓一個人變得鬥志昂揚,而職場也最不缺鬥志昂揚的人,一旦松懈,職位就會被頂替。

曲珍也察覺到了這點,賣力的工作,恢覆以往的拼命勁頭,在家裏認真孝敬婆婆,婆婆也看出她的轉變,曲珍勤勉於家務,工作上面亦是毫不松懈,漸漸人也瘦了,婆婆看著有些心疼。

婆婆是個刀子嘴的人,心卻軟得一塌糊塗,曲珍端來洗腳水盆她趾高氣昂得踩著,手上卻在給她織著入冬需要用的毛圍脖。

陳杜生打來電話的時候曲珍剛幫婆婆下載完最新舞蹈要用的曲子,她走到陽臺淡淡“餵”了一聲。

“曲珍,我永遠不會同意離婚。”

他沒有來由突然捅破天窗說了這麽一句。

聽筒裏有很大的風聲,車輛行駛而過倉皇得鳴笛著喇叭,似乎是在一條隧道裏,將周遭的聲音都放大數倍。

“陳杜生,你回北京一趟吧。”

曲珍已經想好,什麽樣的結局適合自己,所以她甚至感到有些如釋重負“到時候我們坐下來談談。”

陳杜生剛說了一個“我……”字,突然電話斷了。

曲珍拿起電話看了看屏幕,通話斷開陷入黑屏。

她對著手機屏喃喃說了聲“杜生?”

再撥過去,對方已經不在服務區。

日子一天天的過,小區也不再有什麽閑言碎語,曲珍也已經一個月沒有見到吳南邶,無論是在小區還是電梯間,亦或是偶爾翻閱通訊錄見到他的號碼撥過去,再也沒有他的音訊。

直到有一天,夏夜最燥熱的一個夜晚,曲珍下了班回來,剛進門脫了鞋,身後的門就被敲響。

她看了看貓眼,門外站著三個人,穿著制服。

“請問找誰?”

“是陳杜生先生家嗎?”外面的人出示了工作證舉到貓眼附近“我們是警察。”

婆婆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這個趕忙過來,合了合衣襟“我聽他們說杜生?”

曲珍安撫似得笑笑“媽,您別緊張,杜生不會惹事的。”

曲珍開門,讓了讓,警察站在門口沒換鞋,只準備做簡單詢問。

“陳杜生是你愛人嗎?”警察面無表情看了看曲珍。

曲珍點點頭,後面的婆婆受不住了,一把拉開她過去“警察同志,我們杜生是個本分的人啊!不會做犯法的事兒。”

警察合上本子半哈下腰安慰“阿姨,您別緊張,西安警方接到通知有位叫陳杜生的先生一周沒有出現,公司老板報了警,西安那邊去查了,屋裏沒有人,但有一些刻意整理過的跡象,現在是讓北京警方配合來家屬這邊問問陳杜生是否回家了。”

“沒,沒有啊……”婆婆已經結巴了“從兩個月前去了西安就沒回,說是中秋才回來……”

“那您最近跟您兒子通過電話嗎?”

婆婆緊張得思緒穩不下來,曲珍見狀接過話茬淡定答道“月中的時候通過電話——”

她突然看了眼婆婆,想起那通電話裏所言之事,見婆婆狀態應是渾不知,也不知警察找上門來是為何,所以結巴一下又鎮定得繼續“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情,沒說別的,也無異常。”

警察點點頭“那現在能聯系上嗎?”

婆婆趕緊拿出電話撥過去,聽到“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的通知音。

婆婆一下子垮了,眼淚在眼圈裏打轉“警察同志,我兒子不會有什麽意外吧?”

警察做著筆錄,機械回答“先立案,也有可能是去了什麽沒信號的地方,調查所知陳杜生先生從事軍工行業,很多地方都會屏蔽信號,若是再等三天沒有消息可以提交偵查組,阿姨您別擔心,看檔案您兒子已經三十六歲,不會做出什麽幼稚行為。”

警察走後,屋內的氣氛幾乎降為冰點。

婆婆已經是焦頭爛額,能想到的方法都想了,靈機一動,死死抓住曲珍的手“孩兒啊,杜生那個徒弟不是西安人嗎?杜生還給他介紹咱小區的二手房,這是多大的恩情呀!讓他從旁幫幫忙不行嗎?你去跟他說說,就說我這個老媽子跪謝他了!”

婆婆說話已經顫音,曲珍無力拒絕,只得點點頭。

與婆婆一同上樓,敲響了房門。

沒有人,也沒有聲音,婆婆急了“你有沒有他的電話,打過去問問?”

曲珍當著她的面將電話撥過去,通了,但沒人接。

“媽,也許吳南邶他回老家了,現在也有些晚,明天我再給他打吧。”

婆婆卻不罷休“你再打打試試?杜生要真有個三長兩短可怎麽辦啊!”

曲珍不得不又打過去,仍是沒人接。

婆婆也洩氣了,默默朝樓下走,口中喃喃“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曲珍是在睡到快淩晨的時候突然被一波波電話鈴聲擾醒,她還未睜開眼就接起來,鼻音很重“餵。”

“門頭溝西山腳下。”吳南邶語氣陰森森的“現在就來。”

曲珍皺眉,仍是未睡醒“吳南邶,我們……”

“你能見我最後一面。”吳南邶說完掛了電話。

曲珍騰地一下坐起來,緩了半天,才擡頭望了望窗外。

五月二十六日的淩晨3點,北京依舊保留它的恬靜,當空一輪明月仿佛在默默註視著什麽。

曲珍趕緊下床隨便穿上一件衣服出了門。

夜班的司機拉得活不多,見她上車從後視鏡裏註視著她“姑娘大晚上的去那兒做什麽?荒郊野嶺的,都是墳圈子。”

曲珍突然感到冷,抱著臂彎側頭望向窗外“去做個夜班實驗。”

天際線泛著青色,偃旗息鼓的城市為它帶來靜謐又暗湧的色彩,甬道裏火車的聲響帶動人末梢神經想要一同離開這座空乏其身的城,她的城,他的城?誰的城——

下了車,找不見吳南邶,那司機停在不遠處紅綠燈仿佛仍是在註視她的動靜。

曲珍知道,警察不是無意找上門,這幾日都有莫名車輛尾隨她回家,那天她與警察前腳後腳的進門也不是偶然,她已經被警察盯上很久了。

四處看了看,空空蕩蕩的街道,沒有任何車輛。

但她還是警覺,給吳南邶發短信,為了防範,只發了個【0】

很快,一個陌生號碼回覆【IC卡電話亭。】

烏鴉在這樣安靜的夜晚仍舊聒噪著哇哇亂叫,天邊泛起魚肚白,視線也漸漸清晰,曲珍朝前面看,百米開外有座黃色的電話亭。

她又自若得坐在公交站牌下片刻才假裝懶散得朝那邊走,目光一直在遵循可疑的車輛。

並沒有。

曲珍跑過去,仍是佯裝拿起電話投了幣撥打,視線卻鎖定在透明塑料隔檔間插著的一枚卡片上。

是個辦.證的小廣告名片,簡單的白色,上面卻用油性筆添加了一行字:直行五百米右手邊小路進山。

曲珍將那名片摘下來撕得粉碎。

曲珍朝那上面指示走,路上空無一人,走了大約一百米她警覺得假裝蹲在路邊打電話,隨手翻起一塊石頭,將碎片按在凹陷處,又不動聲色將石頭按了回去。

直起腰,一輛車子不知從哪飛馳而過,嚇得曲珍心砰砰得亂跳。

到了那個路口,回頭看了看四周,連那頭的山尖尖都看仔細,曲珍覺得無異常才閃了進去。

茂密荊棘繁生,曲珍撕扯著,漸漸攀爬了二十米,身邊黑得看不清楚周遭,只能聽見自己急促得喘息。

她回頭望,一點聲息都沒有,突然,沙沙一聲響,不知是野狗還是松鼠,驚得她一身雞皮疙瘩。

曲珍頓住腳步警覺得豎著耳朵聽,將每一寸細微聲響都放大。

再無異樣。

又爬了五十米,到了一塊寬闊空地。

月落與日升交替,視線清晰到已經可以隨意看清周遭事物,在這熹微晨光中,她在一棵松樹邊上見到了吳南邶。

曲珍一步步走過去,沒有說話,站在他身畔。

吳南邶回頭,陰郁的神色,光將他眉骨下方的凹槽照得隱晦,他一步步靠近,曲珍可見他濃重的黑眼圈,剛皺眉問他“你這幾天——”

話未及,承受狠狠吻下去的重量,毫無憐憫得咬破她的唇舌仿佛一種自暴自棄得埋怨,曲珍吃疼朝後躲了下,卻被更激烈的一波深吻侵襲。

濃重的煙味兒與汗味兒。

曲珍沒有興趣與他周旋於幾日不見的情愛之中,抗拒著,一把推開他。

吳南邶卻仿佛蠻牛一頭,努著勁兒,不由分說得破開她的唇喉,咬著她的舌尖,一寸寸,蔓延她混亂的思緒。

她被吳南邶狂妄得主導權激得只能應承,漸漸身子堆下來,情*欲膨脹上去,吳南邶發了狠,沒有前奏得破碎她的防備,荒蠻得要了她。

像個亡命徒在臨行前被允許飲完最後一滴酒,聽著倒計時的鬧鐘滴答聲響,沈默不語,只用心在回憶所有的溫存。

腦海裏每一分每一秒都只有唯一一個最後的遺憾。

吳南邶咬著曲珍的舌尖,異常忘情甚至病態得亢奮,他低垂的眼眸裏化開那些令人不堪的濃霧,緊著她的身子,摟得牢了,沙啞著說“跟我走吧。”

曲珍也有不聰明的時候,比方說現在。

泥土的味道是腥的,似乎十幾萬年的雨水都漚在裏面,宣洩著這山間發生過的秘密,在某一個醜陋又難堪的清晨緘口不言,震驚得看著發生的這一切。

拉貨的大車在清晨上路,五環上全是排列好的卡車,行駛過去帶著呼嘯的山風而過,山林間樹葉搖蕩,鬼魅非常,像是一雙雙默默註視的眼,那沙沙聲像是誰在哭,偶爾卡車開遠光一輛輛駛過,將這周遭的沈淪照亮兩秒鐘,曲珍能看到的只是吳南邶晦澀難懂的臉,他掐著自己的喉嚨,讓那促人動情的□□後知後覺得滲入自己的防備裏,欲壑難填。

曲珍不懂,歪頭看他“去,去哪——”

“越遠越好。”

“……”

“我殺人了。”

曲珍一驚,驚得一把推開他,那些粘膩的體*液糊了,曲珍甚至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缺氧似得張大嘴急速喘息,很久之後才咆哮“陳杜生呢!”

“死了。”

烏鴉再次沖上天際,配合這樣的情景,一公裏範圍內仿佛都是屍臭味兒。

曲珍突然不自覺地彎下腰幹嘔了起來,感覺到吳南邶的靠近,支出胳膊阻止。

她慢慢擡起眼,帶著憤恨與不甘,狠狠說了“滾!”

☆、獨自隕滅

吳南邶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一個金屬物件擱在她的手掌心處。

觸感冰涼,霧霭之中有些細微聲響仿佛由遠及近得爬來某些不可預見的生物,很久之後,曲珍用她已經空白的大腦認為那是想奪她性命的魑魅魍魎。

一枚皮帶扣靜靜躺在掌心,曲珍想起陳杜生前年生日她在北京CBD的一家知名商場兜轉了良久,最後一咬牙買下這條不菲的皮帶,買完之後回到家曲珍就後悔了,不是心疼錢,而是她覺得老陳會數落她不善於理財和置物。

誰知將禮物寄去西安不多時,陳杜生給她回了個電話,語氣帶著寵溺,說自己很喜歡。

難得不是恭維她品味的話,陳杜生的確是經常紮著這條皮帶,因此曲珍才會對它這樣熟悉。

思及至此,曲珍猛地擡頭看吳南邶,手上一松,那枚金屬皮帶扣也應聲落地。

曲珍突然不可置疑得捂住嘴看他,蹲下來又開始幹嘔。

吳南邶也緩緩蹲下,放縱過後一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泰然神色,仿佛有了今日沒了明日誰又在乎,他蹲在那裏像在觀察一只舉止異常的貓,費解得看著她,仿佛不相信曲珍會為了陳杜生的事情這樣在乎。

他抽出邊上泥土裏插著的一根又粗又硬的木棍,新鮮泥土還未被填埋壓實,泛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腐朽與土腥味兒,一枝還算掛著翠綠葉子的樹枝頭朝下栽在泥土裏,也不知是什麽土壤,翻出來濕漉漉的底層呈現出難以捉摸的暗紅色。

曲珍顫顫巍巍得站起身,手趴在那泥土上面粗喘,吳南邶也站起身,從褲兜裏掏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煙發現已經從中間斷掉,他又抽出一根,發現也由於剛才劇烈運動而折斷,索性他從中間掐斷,煙草在破損的邊緣張揚舞爪伸展,被一簇三秒鐘明滅的火光燎著,呼啦一下燃了一截才變得乖順又靜悄悄。

“你不好奇他是不是埋在這兒嗎?”吳南邶垂目看著她“挖開。”

曲珍的手指頭慢慢卷曲,指甲縫裏陷進去泥土,她試著開始下一步動作,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

“你當著你死去老公的面跟另外一個男人做*愛,曲珍,你真的很糟糕。”

“不!”曲珍突然慟哭著搖頭“你不會的!”

“我已經受夠了你的優柔寡斷,我現在明確得告訴你,他死了!你願意跟我走嗎?”

吳南邶懷揣著一種病態的期待看著曲珍,曲珍毫不猶豫得搖頭,淚水已經沾滿她整張臉,狼狽得另吳南邶心顫。

“吳南邶,去自首,我陪著你去自首!所有的錯都是我一個人的!我引誘大學生與我發生茍且,我不知廉恥背著老公在外面亂搞,我毫無廉恥插足他人婚姻,我想腳踏兩只船雙方都斷不幹凈,是我的問題,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會認罪的,我是個□□,不折不扣的□□!”

吳南邶一瞬不瞬得盯著她,良久之後他釋然般的一笑,二話不說撿起地上一個扭曲的礦泉水瓶擰開,捏住曲珍的下巴灌了下去。

曲珍胡亂搖著頭,聲嘶力竭“吳南邶,去繼續你好好的生活,我會為你我的錯誤買單,我會——”

突然感到一股力量沖撞頭顱,曲珍不說話了,緩緩跪在地上張開嘴粗喘。

最後的印象裏,吳南邶蹲下來抱住她的上身,蹭著她的脖頸仿佛最後的親昵,他小心翼翼得說“別等我了。”

曲珍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家洗浴中心的躺椅上,她坐起身覺得自己頭昏腦漲,穿著粉色半袖的搓澡工人正圍在一處吃著煮雞蛋,空氣裏一股潮濕的肌膚死皮味道和涼掉的煮雞蛋臭烘烘的味道。

曲珍支在身側的手使了下勁兒,站起來發現高跟鞋在半幹不幹的瓷磚地上踩下一個泥濘的腳印。

她低頭看了眼,半個鞋跟和鞋底都是淤泥。

工人有些好奇得看她,曲珍故作鎮定慢慢走過去問“我昨晚喝多了,誰送我來的。”

“一男的,付過錢了,說你今早要是想洗個澡就給搓個奶膏,換洗的衣服給你放櫃子裏了。”

“哦。”曲珍淡淡一聲“他人呢?”

“放下錢就走了。”工人一口咽下去半個雞蛋看她“櫃子鑰匙手環給你放前臺了,他辦了張半年的卡,咱們這毛巾和一次性內衣都是免費的。”

曲珍點點頭,晃晃悠悠得走到大廳,她知道吳南邶不會在這裏等。

剛要出轉門,前臺突然有個小姑娘叫她,曲珍只想趕快離開這潮濕又悶熱的地方,哪怕聽到了她的呼喊也不置可否。

“啊,餵!”可是那姑娘人還挺倔,沖出轉門攔住她“您好,這是您櫃子鑰匙,辦卡的人說給你準備了換洗的衣物,讓您洗個澡再走。”

曲珍一把奪過那鑰匙手環,幽幽得回頭看她一眼“我沒時間,你忙你的吧。”

曲珍上了一輛出租車說了家裏的地址,結果剛到小區門口就有不認識的大爺大媽與她碰個頂頭時候說“哎呦,你去哪了啊!你婆婆要急死了!”

曲珍擡頭看了看天兒,難得風和日麗闊別了以往的霧霾天氣,她小跑了兩步,卻又突然停下。

真的沒有力氣了,家的方向像是在她面前鋪了一條灰暗的地毯,蔓延曲折直到引領迷途中的羔羊快快知返。

曲珍知道,回不去了,哪怕身體回去了,心回不去了。

她坐在長椅上良久,突然聽到一聲驚呼“曲珍!”

她擡起頭,看著婆婆滿臉焦急得神色,最後一道防線崩塌,她哭著摟住婆婆的腰身“媽,我錯了……”

婆婆撫摸著她的發頂“沒關系沒關系,媽實在是受不了打擊了,杜生還沒找到,你大晚上人又不知道哪去了,我只能報警。”

“您報警了?”曲珍猛地擡頭看她。

婆婆嘆了口氣“警察還在咱們家呢,你昨晚去哪了也不跟媽說一聲,我睡不踏實今天早上五點多就醒了,給你買了早餐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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