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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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場
天吶, 多麽扯淡的戲劇性。
親愛的，你是說，你帶了一個驚喜回來, 還要附贈我兩個驚嚇, 你也太慷慨了吧？
如果當下在演話劇, 池央荷會捂著嘴擺出一個誇張的表情這樣說。
可是當場景換到現實裏，她反而迷惘一時，只會不斷地不斷地猜，他們究竟進展到哪一步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是從最初要簽名時, 還是因為party上遞一杯酒指尖碰撞時, 再或者, 她看不到的地方？
但願不要是第一個，那樣簡直就像是她親手給他創造了這個契機。
最最重要的, 他們是什麽關系？
眉來眼去？正升溫？還是......像她和他這種，什麽都算不上的, 連一個精準定義都找不出的模糊概論。
池央荷忽然心顫一刻, 像有把刀尖正在將心臟最外面的一層皮肉輕輕劃開，血一汨一汨地湧, 淩遲一般，卻沒多久就將她淹沒，呼吸都變得難。
畢竟就算他再與琪琪有什麽, 她也不存在指責的資格。
她與他既不算男女朋友, 也沒有婚姻關系作限制, 就連世俗道德都不會幫她說, 更不會去替她指誰的脊梁骨。
要命的是, 她此時此刻好像連火都不太能發。
因為剛剛目睹完那麽一場，她並不想把車外的劇情覆制粘貼接上。
她想象不出要如何與朝舟遠那樣吵, 也不想去想，更不想發展到最後，一個皺眉咬著煙嘴，另一個默默流淚。
這不太現實吧，就先別說她摔完車門以後他會不會追。
朝舟遠不是那種無聊的人，她也不是。
單從這一點來看，他們倆又貌似很合適。
池央荷的眼睫抖了幾下，盯住朝舟遠的臉。
那是一張輪廓近乎完美的，只要出現必定能搶奪視線的，總是會貼近她的，給予過她最密切的親吻的。
但此時卻倏然多了一層陌生。
他何止看別人的戲時冷眼，他連對待放映到自己身上的激烈劇情也一樣嫌，仿佛在催促導演，搞快點，觀眾愛看，我不愛演。
池央荷盡可能保持平靜了，也真的是想平靜的。
可怎麽眼前還是會蒙起一層霧，壓下去的手還是會連衣擺都攥不住，胸腔裏越來越郁積，連氣息都快被剝奪，再急促的喘也無法將氧氣留住，嘴張開聲音卻遲遲抓不回來。
為什麽他還能這麽平常？能擺出一副旁觀者的模樣？
那個人也跟他睡過嗎？午夜的一盞燈也為別人而開嗎？城市裏會有一間房貫徹過他們的細語嗎？
……
回過神時，話已經問出來：“原因呢？”
她聽見那聲音是發顫的，很輕很輕，堪比一只蜻蜓的薄翼，即便做錯事的明明就不是她。
然而，管她思維再發散，臆想再馳騁，不為所動的人照舊不為所動，高傲的人也始終不會為世俗的哪個角落低一刻頭，“Tulip，我可以給你講一個非常合理的答案，或者說事實更貼切。”
好啊，那最好不過。
“可以平息你一切怒火的那種。”
好啊，快說。
“但是我懶得。”
好。
那時候，他的眼神無異於在告訴她，我知道你想知道後面的劇情，觀眾也很想聽，但我懶得繼續演下去，正好時間也快到這一集的結局，就先休息一下按暫停。
放輕松，深呼吸。
Babygirl，別著急，慢慢來也沒關系。
他說過的話鐫刻進她的每個器官裏，但悲哀的是，她卻什麽都沒留下，他仍然連稍微為她改變一秒都不願意。
池央荷在試圖平息了，指尖的顫動被強行壓了下去，波濤也被遮掩在皮囊之下，可是怎麽連呼吸都這麽痛啊。
為什麽朝舟遠那樣的寡淡她做不到？
明明她也在認真壓抑內心的激揚，也想沒有波瀾的，面色如常的，可是氣息裏那一點微弱的哭腔再次出賣了她。
她向他那邊偏了偏，想說的話卻卡在喉嚨裏面出不來。
她想說分手，原本想說的。
可是轉瞬又忽然想起來，他們甚至不能算分手，他們連在一起都沒有。
是不是這種奇怪的關系最長久，那沒有預兆的開始要怎麽結束呢？
所以處於這種關系當中連要個解釋都過分是麽？
該死的關系。
就是因為這樣不明不白，連個指責的身份都找不準，才會讓她總是敏感總是神經質總是沒安全感，聽不得一點點風吹草動。
池央荷大吞了一口氣，然後咽下去，連同話一起，拉開門走下車。
她現在不太能把話講清楚，更不知道什麽該說不該說，連思緒都是糊的。
他會不會像繆呈柯那樣象征性地追一下也無所謂了，她甚至還不想他追來，她一貫不會拒絕朝舟遠，生怕他站到面前淚就再也忍不住，更怕他露出一雙充滿疑惑的眼睛，問她為什麽哭？
想給自己留個體面還真挺不容易的，連驅使腳步遠離他、往路邊走都難得要死，還好這時間車流足夠多，的士司機也足夠有眼色。
池央荷坐進後座，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她，關切問：“姑娘你臉色這麽白，別是今天太陽大中暑了吧？我這兒還有一盒夏天留的中暑藥，就是沒水，要不先給你靠邊找個便利店停？”
“啊......不用。”
有那麽明顯嗎？池央荷只是覺得嘴唇有點發澀而已。
“別不用了，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愛死撐，對自己好點沒壞處。”
“謝謝您了。”
司機嘆了口氣，池央荷就沈在這聲氣裏，望著車窗映出的光影惆悵。
難道朝舟遠就一點點都看不出嗎？還是說，他根本不想看呢。
連為她嘆一下，都沒有。
他為什麽不問問她呢？雖然她確實很生氣，但是她很容易心軟的啊。
哪怕他象征性地隨便扯個理由搪塞她一下，哄上一兩句，她都不會這麽委屈。
-
邁進學園，到樓下，池央荷見到個完全沒想過能見到第二次的人。
——那跟在廖漩屁股後面的吉他手。
準確說是沒想過能在夜店之外的場景再遇到，當然也不太想遇到，她這時候只想當一只鴕鳥。
可是吉他手也看見她了，且明顯還對她有印象，“你好，我想問那個......主唱，你是不是跟她關系挺好的？知不知道她在哪兒？”
池央荷點點頭又搖搖頭，兩人一個急切一個木訥，共同點是同樣行屍走肉。
以至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想起來說：“我上去幫你看看？”
他搖頭，說算了。
“哦。”池央荷看他額角流下的汗，猜他應該在這兒等了有一會兒了，肯定早想盡辦法托人上去找過。
吉他手點了根煙塞進嘴裏，走出兩步路又回來，“不好意思，能再打擾你一下嗎？”
“嗯？”
“她叫什麽？”
“......”
池央荷思索了半分鐘左右，最後還是告訴了他。
因為他眼底蘊藏的那一層隱秘，她看破了。
是太喜歡一個人了，明知不能淪陷太深，克制又隱忍。可怎麽辦呢，單是到這一層就已經很深很深了，再難游出去了。
他跟著她的語調念了一遍，又輕又小聲，恐驚天上人。
而後向她扯起一個苦笑，簡直就像一面鏡子，“謝啦。”
池央荷盯著他背影看了很久才上樓，猜測他們以後多半不會再見了。
只不過她沒想到猜中了開頭，沒猜中結尾。
老木門依然吱呀吱呀地叫，可是打開以後，一切都不同了，連反應的時間都沒給人留。
寢室裏，所有有關廖漩的東西都不見了，雖然她本來也沒什麽，不過一張字條都舍不得留就真是有點過分了。
池央荷花了幾分鐘接受這個事實，不算太久。大概歸功於這一天實在太富有戲劇性，沖突矛盾一個接一個，弄得她已經從措手不及過渡到麻木。
關好門，走到書桌前，坐下，摸出手機撥號碼。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請稍後......”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您好......”
她不知道撥了多久，也懶得想這舉動的意義性，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後，天邊都泛起黃昏的時候，冰冷的女聲終於換成一句：“餵。”
忽然的接通反倒讓池央荷不知道說什麽，喉嚨裏好燒，仿佛有一團永遠也滅不掉的火。
於是，習慣了苦中作樂的廖漩先說：“抱歉啊。”
池央荷終於哭出聲。
為聽見的熟悉嗓音，為一個不辭而別，為這世上千千萬萬的對不起。
怎麽她就總在聽？
“BB，別哭，別哭。”聽筒裏面有些嘈雜，像是在一輛正行駛的列車上，急得不行，帶動廖漩的安慰也跟著急切幾分，“這一程這麽遠，總要說幾聲再見的呀。”
“可是我還沒有準備好。”
“BB，也許你已經準備好了呢，只是你自己還沒有發現呀。”
“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我好像忽然之間什麽都沒有了，可是又好像什麽都有了，可是有的那些似乎又早就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了......好奇怪，你說我是不是天煞孤星，身邊註定留不住人哇。”
池央荷的抖帶動手機忽遠又忽近，她也不知道廖漩究竟能聽到幾句，能不能聽懂，但她真的不太能將語言組織得再明確一點。
“你說你一個播音生，未來要當最佳女主持的人，現在連講一句明白話都成了坎......導師那麽喜歡你，聽到了肯定罵死你！”
廖漩的聲音其實也有點顫的，池央荷聽出來她想逗她的心思，可是真的笑不出來，“你知道嗎，我今天過得特別不好，昨天也是。昨天……算了，今天他沒有來追我，連一下下的假動作都沒有，然後，然後我就回來了，我在樓下遇到了那個吉他手，我想說，咦？這個人怎麽跟我這麽像......我想著回來就能看見你了，大概抱一抱你我就能好了，也不是想拿你當抒發處，我本來不想跟你說這些的......我就是，我就是，太難過太委屈了，你知道的，我已經很久不會這樣了，我以為我長大了，我以為......我學會沒那麽喜歡他了，學會跟一切告別了，可我忽然發現，我還沒準備好，對很多很多事，你說我是不是很笨啊。”
那是個多麽會體諒別人的女孩啊，就算在思緒拼湊不起的時候也知曉要照料朋友的不願提及，硬生生將昨天親人的離去忍下，自己安慰自己。
“知，我知，我都知。我還知你不笨，你是最聰明最漂亮的女孩子，我看著你就忍不住講真心話，也當真想去縱你一世天真，更想與你七年共話。”
廖漩哽咽了一下，繼續講：“但是對不起，我比你膽子小太多，註定要流浪，在哪裏都不會太長久，更配不上別人的愛，只會逃......哈，你會不會覺得我好沒骨氣？”
“不會，你是最最夠膽的人，還是最最厲害的人。”
“那你等我哇，你等我暫時安定下來，背好你的號碼，再回頭找你，好不好？”
“嗯。”
“別哭啦，我給你唱首歌哄哄你，怎麽樣？”
不等池央荷回話，廖漩已經開始輕哼。
那最後一首是段怎樣的旋律呢，被斷斷續續的信號阻礙，聽得不清，卻好明亮地穿了過來，穿進胸膛裏面。
——“於是你不停散落，我不停拾獲，”
我們在遙遠的路上白天黑夜為彼此是艷火。
“如果你在前方回頭，而我亦回頭，”
我們就錯過。
輕聲細語的，總算是短暫撫慰到了池央荷，捏了捏鼻子，不再哭，“可是你走得這麽突然，會不會吃不好睡不好啊？萬一路上遇到壞人怎麽辦，去的新地方有人欺負你怎麽辦？書不念了嗎？要不要我養你啊......”
“癡哦。”廖漩笑了一聲，“我當然想陪你到畢業，可是我阿爸......誒，放心，我餓不死的啦，你才是要吃好喝好睡好，知道嗎？”
“嗯，我知道，嗯。”
“好，先講這麽多，掛了，有空再聊。”
“等一下。”
“嗯？”
池央荷輕輕地說：“再見，Rosita。”
“......傻女。”
已經借得足夠久了，終於找到個合適的契機將這公主名號還給她。
通話掛斷，好像身體裏有些東西跟著一起飄散。
也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就是有一塊地方徹底變得空空落落。
池央荷起身往水池邊走，洗臉時手機就放在一旁循環那首廖漩沒哼完的歌。
歌停，她擡頭。
大概是從這一刻起，池央荷終於發現，到處都只剩她一個人了。
那個對她說你的人生想怎麽活就怎麽活，不需要理任何人講什麽的女孩也徹底消失在她的生活，就連唯一的重話都說在預料到的離別前，從此告別生命中最無名的擁護者，帶走點綴上的鮮活。
唯一遺憾是她們還沒再一起吃次那碗難吃的面。
可能遺憾就是這樣，到處都要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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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下在演話劇, 池央荷會捂著嘴擺出一個誇張的表情這樣說。
可是當場景換到現實裏，她反而迷惘一時，只會不斷地不斷地猜，他們究竟進展到哪一步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是從最初要簽名時, 還是因為party上遞一杯酒指尖碰撞時, 再或者, 她看不到的地方？
但願不要是第一個，那樣簡直就像是她親手給他創造了這個契機。
最最重要的, 他們是什麽關系？
眉來眼去？正升溫？還是......像她和他這種，什麽都算不上的, 連一個精準定義都找不出的模糊概論。
池央荷忽然心顫一刻, 像有把刀尖正在將心臟最外面的一層皮肉輕輕劃開，血一汨一汨地湧, 淩遲一般，卻沒多久就將她淹沒，呼吸都變得難。
畢竟就算他再與琪琪有什麽, 她也不存在指責的資格。
她與他既不算男女朋友, 也沒有婚姻關系作限制, 就連世俗道德都不會幫她說, 更不會去替她指誰的脊梁骨。
要命的是, 她此時此刻好像連火都不太能發。
因為剛剛目睹完那麽一場，她並不想把車外的劇情覆制粘貼接上。
她想象不出要如何與朝舟遠那樣吵, 也不想去想，更不想發展到最後，一個皺眉咬著煙嘴，另一個默默流淚。
這不太現實吧，就先別說她摔完車門以後他會不會追。
朝舟遠不是那種無聊的人，她也不是。
單從這一點來看，他們倆又貌似很合適。
池央荷的眼睫抖了幾下，盯住朝舟遠的臉。
那是一張輪廓近乎完美的，只要出現必定能搶奪視線的，總是會貼近她的，給予過她最密切的親吻的。
但此時卻倏然多了一層陌生。
他何止看別人的戲時冷眼，他連對待放映到自己身上的激烈劇情也一樣嫌，仿佛在催促導演，搞快點，觀眾愛看，我不愛演。
池央荷盡可能保持平靜了，也真的是想平靜的。
可怎麽眼前還是會蒙起一層霧，壓下去的手還是會連衣擺都攥不住，胸腔裏越來越郁積，連氣息都快被剝奪，再急促的喘也無法將氧氣留住，嘴張開聲音卻遲遲抓不回來。
為什麽他還能這麽平常？能擺出一副旁觀者的模樣？
那個人也跟他睡過嗎？午夜的一盞燈也為別人而開嗎？城市裏會有一間房貫徹過他們的細語嗎？
……
回過神時，話已經問出來：“原因呢？”
她聽見那聲音是發顫的，很輕很輕，堪比一只蜻蜓的薄翼，即便做錯事的明明就不是她。
然而，管她思維再發散，臆想再馳騁，不為所動的人照舊不為所動，高傲的人也始終不會為世俗的哪個角落低一刻頭，“Tulip，我可以給你講一個非常合理的答案，或者說事實更貼切。”
好啊，那最好不過。
“可以平息你一切怒火的那種。”
好啊，快說。
“但是我懶得。”
好。
那時候，他的眼神無異於在告訴她，我知道你想知道後面的劇情，觀眾也很想聽，但我懶得繼續演下去，正好時間也快到這一集的結局，就先休息一下按暫停。
放輕松，深呼吸。
Babygirl，別著急，慢慢來也沒關系。
他說過的話鐫刻進她的每個器官裏，但悲哀的是，她卻什麽都沒留下，他仍然連稍微為她改變一秒都不願意。
池央荷在試圖平息了，指尖的顫動被強行壓了下去，波濤也被遮掩在皮囊之下，可是怎麽連呼吸都這麽痛啊。
為什麽朝舟遠那樣的寡淡她做不到？
明明她也在認真壓抑內心的激揚，也想沒有波瀾的，面色如常的，可是氣息裏那一點微弱的哭腔再次出賣了她。
她向他那邊偏了偏，想說的話卻卡在喉嚨裏面出不來。
她想說分手，原本想說的。
可是轉瞬又忽然想起來，他們甚至不能算分手，他們連在一起都沒有。
是不是這種奇怪的關系最長久，那沒有預兆的開始要怎麽結束呢？
所以處於這種關系當中連要個解釋都過分是麽？
該死的關系。
就是因為這樣不明不白，連個指責的身份都找不準，才會讓她總是敏感總是神經質總是沒安全感，聽不得一點點風吹草動。
池央荷大吞了一口氣，然後咽下去，連同話一起，拉開門走下車。
她現在不太能把話講清楚，更不知道什麽該說不該說，連思緒都是糊的。
他會不會像繆呈柯那樣象征性地追一下也無所謂了，她甚至還不想他追來，她一貫不會拒絕朝舟遠，生怕他站到面前淚就再也忍不住，更怕他露出一雙充滿疑惑的眼睛，問她為什麽哭？
想給自己留個體面還真挺不容易的，連驅使腳步遠離他、往路邊走都難得要死，還好這時間車流足夠多，的士司機也足夠有眼色。
池央荷坐進後座，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她，關切問：“姑娘你臉色這麽白，別是今天太陽大中暑了吧？我這兒還有一盒夏天留的中暑藥，就是沒水，要不先給你靠邊找個便利店停？”
“啊......不用。”
有那麽明顯嗎？池央荷只是覺得嘴唇有點發澀而已。
“別不用了，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愛死撐，對自己好點沒壞處。”
“謝謝您了。”
司機嘆了口氣，池央荷就沈在這聲氣裏，望著車窗映出的光影惆悵。
難道朝舟遠就一點點都看不出嗎？還是說，他根本不想看呢。
連為她嘆一下，都沒有。
他為什麽不問問她呢？雖然她確實很生氣，但是她很容易心軟的啊。
哪怕他象征性地隨便扯個理由搪塞她一下，哄上一兩句，她都不會這麽委屈。
-
邁進學園，到樓下，池央荷見到個完全沒想過能見到第二次的人。
——那跟在廖漩屁股後面的吉他手。
準確說是沒想過能在夜店之外的場景再遇到，當然也不太想遇到，她這時候只想當一只鴕鳥。
可是吉他手也看見她了，且明顯還對她有印象，“你好，我想問那個......主唱，你是不是跟她關系挺好的？知不知道她在哪兒？”
池央荷點點頭又搖搖頭，兩人一個急切一個木訥，共同點是同樣行屍走肉。
以至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想起來說：“我上去幫你看看？”
他搖頭，說算了。
“哦。”池央荷看他額角流下的汗，猜他應該在這兒等了有一會兒了，肯定早想盡辦法托人上去找過。
吉他手點了根煙塞進嘴裏，走出兩步路又回來，“不好意思，能再打擾你一下嗎？”
“嗯？”
“她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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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央荷思索了半分鐘左右，最後還是告訴了他。
因為他眼底蘊藏的那一層隱秘，她看破了。
是太喜歡一個人了，明知不能淪陷太深，克制又隱忍。可怎麽辦呢，單是到這一層就已經很深很深了，再難游出去了。
他跟著她的語調念了一遍，又輕又小聲，恐驚天上人。
而後向她扯起一個苦笑，簡直就像一面鏡子，“謝啦。”
池央荷盯著他背影看了很久才上樓，猜測他們以後多半不會再見了。
只不過她沒想到猜中了開頭，沒猜中結尾。
老木門依然吱呀吱呀地叫，可是打開以後，一切都不同了，連反應的時間都沒給人留。
寢室裏，所有有關廖漩的東西都不見了，雖然她本來也沒什麽，不過一張字條都舍不得留就真是有點過分了。
池央荷花了幾分鐘接受這個事實，不算太久。大概歸功於這一天實在太富有戲劇性，沖突矛盾一個接一個，弄得她已經從措手不及過渡到麻木。
關好門，走到書桌前，坐下，摸出手機撥號碼。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請稍後......”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您好......”
她不知道撥了多久，也懶得想這舉動的意義性，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後，天邊都泛起黃昏的時候，冰冷的女聲終於換成一句：“餵。”
忽然的接通反倒讓池央荷不知道說什麽，喉嚨裏好燒，仿佛有一團永遠也滅不掉的火。
於是，習慣了苦中作樂的廖漩先說：“抱歉啊。”
池央荷終於哭出聲。
為聽見的熟悉嗓音，為一個不辭而別，為這世上千千萬萬的對不起。
怎麽她就總在聽？
“BB，別哭，別哭。”聽筒裏面有些嘈雜，像是在一輛正行駛的列車上，急得不行，帶動廖漩的安慰也跟著急切幾分，“這一程這麽遠，總要說幾聲再見的呀。”
“可是我還沒有準備好。”
“BB，也許你已經準備好了呢，只是你自己還沒有發現呀。”
“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我好像忽然之間什麽都沒有了，可是又好像什麽都有了，可是有的那些似乎又早就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了......好奇怪，你說我是不是天煞孤星，身邊註定留不住人哇。”
池央荷的抖帶動手機忽遠又忽近，她也不知道廖漩究竟能聽到幾句，能不能聽懂，但她真的不太能將語言組織得再明確一點。
“你說你一個播音生，未來要當最佳女主持的人，現在連講一句明白話都成了坎......導師那麽喜歡你，聽到了肯定罵死你！”
廖漩的聲音其實也有點顫的，池央荷聽出來她想逗她的心思，可是真的笑不出來，“你知道嗎，我今天過得特別不好，昨天也是。昨天……算了，今天他沒有來追我，連一下下的假動作都沒有，然後，然後我就回來了，我在樓下遇到了那個吉他手，我想說，咦？這個人怎麽跟我這麽像......我想著回來就能看見你了，大概抱一抱你我就能好了，也不是想拿你當抒發處，我本來不想跟你說這些的......我就是，我就是，太難過太委屈了，你知道的，我已經很久不會這樣了，我以為我長大了，我以為......我學會沒那麽喜歡他了，學會跟一切告別了，可我忽然發現，我還沒準備好，對很多很多事，你說我是不是很笨啊。”
那是個多麽會體諒別人的女孩啊，就算在思緒拼湊不起的時候也知曉要照料朋友的不願提及，硬生生將昨天親人的離去忍下，自己安慰自己。
“知，我知，我都知。我還知你不笨，你是最聰明最漂亮的女孩子，我看著你就忍不住講真心話，也當真想去縱你一世天真，更想與你七年共話。”
廖漩哽咽了一下，繼續講：“但是對不起，我比你膽子小太多，註定要流浪，在哪裏都不會太長久，更配不上別人的愛，只會逃......哈，你會不會覺得我好沒骨氣？”
“不會，你是最最夠膽的人，還是最最厲害的人。”
“那你等我哇，你等我暫時安定下來，背好你的號碼，再回頭找你，好不好？”
“嗯。”
“別哭啦，我給你唱首歌哄哄你，怎麽樣？”
不等池央荷回話，廖漩已經開始輕哼。
那最後一首是段怎樣的旋律呢，被斷斷續續的信號阻礙，聽得不清，卻好明亮地穿了過來，穿進胸膛裏面。
——“於是你不停散落，我不停拾獲，”
我們在遙遠的路上白天黑夜為彼此是艷火。
“如果你在前方回頭，而我亦回頭，”
我們就錯過。
輕聲細語的，總算是短暫撫慰到了池央荷，捏了捏鼻子，不再哭，“可是你走得這麽突然，會不會吃不好睡不好啊？萬一路上遇到壞人怎麽辦，去的新地方有人欺負你怎麽辦？書不念了嗎？要不要我養你啊......”
“癡哦。”廖漩笑了一聲，“我當然想陪你到畢業，可是我阿爸......誒，放心，我餓不死的啦，你才是要吃好喝好睡好，知道嗎？”
“嗯，我知道，嗯。”
“好，先講這麽多，掛了，有空再聊。”
“等一下。”
“嗯？”
池央荷輕輕地說：“再見，Rosita。”
“......傻女。”
已經借得足夠久了，終於找到個合適的契機將這公主名號還給她。
通話掛斷，好像身體裏有些東西跟著一起飄散。
也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就是有一塊地方徹底變得空空落落。
池央荷起身往水池邊走，洗臉時手機就放在一旁循環那首廖漩沒哼完的歌。
歌停，她擡頭。
大概是從這一刻起，池央荷終於發現，到處都只剩她一個人了。
那個對她說你的人生想怎麽活就怎麽活，不需要理任何人講什麽的女孩也徹底消失在她的生活，就連唯一的重話都說在預料到的離別前，從此告別生命中最無名的擁護者，帶走點綴上的鮮活。
唯一遺憾是她們還沒再一起吃次那碗難吃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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