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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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耽誤了一點時間,但這一天的拍攝還是順利地在太陽徹底落下前結束了。

也從這一天開始,郁灼一點點地,重新適應了劇組的拍攝生活。

然而能順利拍完一場,不代表每一場都那麽順利。

理智上他很清楚過去已經過去了,但那段經歷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和身體養成的本能反應,並不是那麽容易抹去。

簡單的戲郁灼能處理得很好,跟陸見川演對手戲時會更順利一點,但情緒消耗大的戲份,NG次數還是明顯比之前要多得多。

加上淩望宇和郁灼自己的要求都一樣高,誰都不想將就,有幾次反覆NG的次數實在太多,郁灼還是無可避免地出現了應激。

所幸反應不大,陸見川也在場,一發現不對就先喊了停,並沒有引起更嚴重的後果。

而郁灼每天都在進步。

到三月下旬,NG的次數終於也慢慢減少了,看著進度一點點趕了上來,劇組很多人雖然不說,心裏對郁灼也是佩服的。

因為之前不時因為NG耽誤了收工時間,郁灼和陸見川也養成了請客的習慣,兩人隔三岔五就會讓助理買來各色小吃飲品,加在一起,劇組的下午茶和夜宵幾乎就沒斷過。

有天祝青堯終於沒忍住,感嘆道:“等郁老師殺青後,咱們劇組的福利就要直線下降咯。”

郁灼聽得好笑:“等我殺青了還給大家買,行吧?”

劇組的女一號故作震驚:“你可以換一個玩笑。”

“不開玩笑。”郁灼道,“本來就因為我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下午茶夜宵我還是請得起的。”

祝青堯嘖嘖搖頭:“哎,你還在客氣這個。”

“本來就是。”郁灼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麽,“你看我今天上午又NG了好幾次,抱歉啊。”

“誰不NG呢?”女一號笑了,“小郁老師,不要對自己這麽嚴格,你這樣,我們壓力也很大的。”

祝青堯跟著起哄:“就是,也不要總是道歉。別忘了,你現在可是帶資進組的,硬氣點。”

郁灼一怔,直到被身旁一直默不吭聲的陸見川撞了撞,才失聲笑了出來。

“好好,那明天的下午茶我就不請了。”

馬上有人不幹了:“可是你剛剛已經答應了,殺青之後還請呢!”

“明天的郁老師不請,讓陸老師請唄。”

一群人瞬間笑成了一團。

“說起來……郁老師也要殺青了吧?時間真快啊。殺青後是不是就要動手術了?”

郁灼微怔,笑著點點頭,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順利的話,到三月底差不多了。”

當初淩望宇跟方雅陽根據郁灼身體情況估算,把所有戲份集中拍攝,時間大約還要一個月。而郁灼回歸後,雖然前期有所耽擱,但後面還是一點點的趕上了進度,殺青時間反倒比預估的還要早一些。

到了三月最後一天,郁灼終於迎來了殺青戲。

這天早上,天還沒亮郁灼就醒了。

洗漱時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突然便生出了一種一切都不太真實的感覺。

可所有事情似乎都按部就班地發生著。

就跟他回歸後拍第一場戲那天一樣,連續下了好幾天雨後,這天的陽光特別燦爛。

郁灼到了片場,剛換好戲服在化妝桌前坐下,陸見川就暗搓搓地摸了過來,靠到化妝臺上逗他:“郁老師,馬上要殺青了,緊張嗎?”

郁灼撩起眼簾看他:“你以前殺青的時候,緊張嗎?”

陸見川回憶了一下,嘖了聲。

郁灼就知道他肯定是準備了什麽套話,便笑著問:“如果我說緊張,你要幹嘛?”

“那我就……給你一個愛的抱抱?”

郁灼差點沒笑出聲:“不要。”

“你現在都學會嫌棄我了。”

“不不,我就是不緊張。”

陸見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微垂著眼的模樣看起來格外溫柔,半晌才又開口:“等你順利殺青,給你個獎勵要不要?”

郁灼好奇了:“什麽獎勵?”

“給你喵一個?”

聽他這麽說,郁灼才想起了那只毛茸茸愛甩尾巴的小貓咪。

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了。

有點可惜。

“不要。”想到這,郁灼彎起了唇,“你已經不是小貓咪了,喵一百個我也不稀罕。”

陸見川挑眉,俯身湊近:“真不稀罕?”

男人獨有的氣息輕易就勾起了人心底的欲望,郁灼想了想,不得不承認,如果陸見川這模樣認真地給他喵一個,他大概還是稀罕的。

但他沒回答。

陸見川等了會便又嘖了一聲:“這麽看來,還是有幻覺的好。”

郁灼目光一晃,笑著搖了搖頭:“不好。”

陸見川擡眼看他。

“就像你說的,幻覺……只是作弊。”

欺騙自己並不能改變什麽。恐懼還在,焦慮還在,那些過去經歷過的事,都還在。

“而且,我現在也不需要了。”

陸見川目光始終鎖在郁灼的身上,半晌笑了起來,誇獎似的摸了摸他的頭。

過了半晌,他才又刻意地嘆了口氣:“郁老師要殺青了,我還得再拍兩三個月,難過。”

郁灼只當他是舍不得自己離開,不禁好笑,卻也願意哄他:“陸老師好好演,兩三個月一眨眼就過去了,靳沈不是已經給你後面留了假期嗎?”

陸見川:“可你一殺青,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跟你再搭戲了。”

郁灼一怔,隨即笑道:“總會有機會的。”

陸見川眉尖微挑,摸出了自己的手機,往他身邊靠了靠。

“你再說一遍,我錄下來,省得你以後反悔。”

郁灼:……

“你走開!”

·

雖然說是要殺青,但其實要拍的戲還有三場。上午的兩場戲拍攝無驚無險,似乎預示著郁灼的最後一場戲也會順順利利。

然而最後一場戲從準備開始就有些磕磕絆絆。

這是一場指認戲。

還是在老住宅樓的天臺上,以燕長青為首的警方帶著已經被認定為犯罪嫌疑人的秦讓最後一次回到這裏,讓秦讓自己把當年的作案過程覆述一遍。

但當所有真相真的擺到面前時,燕長青卻忍不住在秦讓開口前,把法醫專家多次勘察後的推論告訴了他。

淩澤父親當年的死因確實跟兩個少年的設計有關,但不管是秦讓的布置,還是淩澤的布置,單一的陷阱都不足以置他於死地。

更主要的原因,還是源於他骨子裏的自大。他低估了兩個孩子,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才會最終落入陷阱,導致失足墜落。

燕長青的這些話其實都是在暗示秦讓,他在指認過程中的口供,是有可能將罪名從故意殺人改為過失殺人。

他追尋了十年的真相,到最後卻對兇手產生了同情。

然而秦讓並沒有接受這點好意。

他完整地把自己當年設計的每一個細節和企圖都說得明明白白,沒給自己留一線餘地。

指認到最後,他仿佛跟那天墜落的死者再次站到了對面,也終於看清了那改變他一生的時刻。

這是電影裏,秦讓心理最覆雜的一場戲,也是對郁灼而言最難的一場戲。

這場戲的主要角色就是郁灼和祝青堯,然後就是扮演淩澤父親的演員會在最後跟秦讓有一段短暫的對手戲。但算上警方的其他人員,參演者也不算少。

整個劇組從午後就開始準備。

然而這天下午的風意外地大,淩澤父親因為要爬到天臺的樓梯間上方平臺,技術組給演員上了安全繩。前面都好好的,最後一遍檢查時卻又發現了小故障,只能重新排查;之後又因為風太大影響了收音,錄音助理也不得不幾次上去進行調整。

走戲時還總有人出錯,郁灼的表現也並不理想。

這種不理想在正式開拍後,更是徹底突顯了出來。

前面的指認他都演得很好,可每一次走到天臺邊緣,擡頭看向上方時,郁灼總會遲疑一下才開口說臺詞。

其中分明的停頓和之後的語氣變化,將整場戲的氛圍都徹底割裂開來。

“CUT!”淩望宇再一次喊停,眉頭都皺成了花。“還是慢了,語氣還是不對。”

郁灼僵立在原地好一會,才微顫著籲了口氣,低聲道歉:“抱歉。”

淩望宇看著他,更多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場戲的情緒消耗本就大,反覆重來到現在,郁灼雖然還在努力地維持著鎮定,但身上的衣服和鬢發都已經汗濕,顫抖更是藏都藏不住。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淩望宇收回目光,嘆了口氣:“暫停休息二十分鐘,一會就從秦讓往這邊走開始拍。”

郁灼慢了一拍才點了點頭,往場邊走去。

淩望宇又叫了他一聲:“讓化妝師給你補補妝。”

郁灼腳步微頓,又點了點頭,慢吞吞地轉身往另一邊走。

陸見川一直在場邊看著,心裏也不好受,但他很清楚,這場戲只能靠郁灼自己演下去。

這時暫停休息,看郁灼往樓梯間裏走,他才無聲地跟了過去。

補妝很快結束。

化妝師其實早就看到陸見川跟過來了,給郁灼補好妝,看餘爍退了出去,便也識趣地把空間留給了兩人。

陸見川這才走到郁灼身邊。

明明已經補好妝,可青年還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微垂著眼,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周圍的變化。不用再掩飾後,他低促的氣息和身上的微顫便格外分明,讓人心疼。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如今黑沈沈的,沒有一點光。

陸見川蹲了下去,小心地握住了郁灼的手。

“郁灼。”

微弱的眸光晃了晃,郁灼終於擡眼看向他。

“陸老師,我是不是很沒用?”

陸見川心裏又是一揪。

他很清楚郁灼為什麽演不下去。其實不只是他,在場的人心裏都明白。所以即便一次次重來,也沒有誰露出一點不耐煩。

“誰敢說我們郁老師沒用?”

陸見川笑著反問了一句,又想了想,才認真地道:“圈子裏有很多不同的演員。有的人憑借技巧就能出演各種各樣的角色,有的人要靠自己的經驗和領悟去消化,有的人只有入戲了把自己當成角色才能演好……

“你能隨心所欲地塑造角色,能輕易與角色共情,這都是你與生俱來的天賦。是很多人想求都求不來的。”

陸見川看著他:“我就很羨慕。”

郁灼對上他的眼,終於勾了勾唇:“你就會捧殺我。”

“我說的都是實話。”看他笑了,陸見川也放松了些,“郁老師,你知道觀眾看你的時候,看到的都是什麽嗎?”

郁灼怔了怔。

他其實知道的。“是角色。”

陸見川:“對。最後進了電影院,他們只會想,秦讓是什麽樣的,秦讓為什麽要這樣做。沒有人會去想,也沒有人會知道你在扮演秦讓的這一刻,心裏想著什麽。”

郁灼沈默了下去。

陸見川也沒再說話,安靜地等著他自己消化。

過了好一會,看外面天臺上似乎又開始忙碌起來,陸見川才再次開口:“你討厭秦讓嗎?”

郁灼眸光一顫,擡頭看到的是陸見川始終專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討厭秦讓嗎?

當然不討厭。

在拿到劇本後,郁灼就知道這是個很好的角色。哪怕發現這個角色有些戲份會讓他為難,甚至抗拒,他也依舊覺得,能拿下這個角色,真是太好了。

“不討厭。”回想著第一次看到劇本時的心情,隱約間,他似乎明白了陸見川為什麽問這個問題。 “秦讓有錯,可是……能理解。”

不是個好人,但也不是個壞人。

世上大多數的人,不過如此。

二十分鐘眨眼就過去。

郁灼重新回到場內,很多人都覺得他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但細看之下,又似乎沒什麽不同。

淩望宇一直盯著監視器,直到察覺陸見川走回來,才扭頭看了他一眼。

陸見川表情淡淡,語氣卻很篤定:“他可以的。”

拍攝再次開始,這次略過之前已經拍了很多遍的部分,直接從秦讓走向樓梯間旁的爬梯開始。

郁灼站在指定的位置上,緩緩地呼了口氣。

打板聲響起,聽在耳朵裏,就像是一個無形的催促。

到這裏,秦讓幾乎已經把自己當年的計劃和意圖都交代清楚了,就剩下最後一點。

他吸了口氣,才終於走到銹跡斑斑的爬梯下。

這條爬梯當年也很破爛,摸上去還有些硌手,為了保證簡陋的機關能成功觸發,年少的他曾經在很多個午後,來來回回地攀爬過很多次,手上被劃了不少血痕。

但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是走在正確的路上。甚至在事後偷偷回來清理現場,發現另一個人的痕跡後選擇幫忙掩飾,他都是冷靜又篤定的。

可其實從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敢站在這個位置擡頭往上看過。

在那之前,秦讓總覺得只要那個男人死了,一切就會結束,所有人都能得救。

然而自此之後,殺人,或者說自己究竟有沒有殺人這件事,也成了一道枷鎖,將他徹底困住。

在漫長的十年裏,他甚至開始去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他在無數個夜裏一點一點地回憶當時的所有細節,想要確定殺死那個男人的就是自己。又偶爾會生出一絲說不清的僥幸。

天臺上很安靜,只有風聲。

淩望宇目不轉睛地盯著監視器。

畫面裏,郁灼的臉在鏡頭的放大下越發分毫畢現,可即便如此,也找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被藏在黑框眼鏡之後的眼睛帶著涼意,但沒有後悔。

那是終於走到結局,冷靜到極致的秦讓。

這次,郁灼沒有再遲疑。

他同樣沈寂了很久,卻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恍悟。

秦讓終於條理清晰地說了下去。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前面所有的計劃布置,都是為了最後一步。事實上,他的目的也實現了。

“……最後,他一定會從上面掉下去。”

時隔十年,他終於又一次擡起頭。

當年還覺得高的樓梯間如今起來格外矮小,好像往上一跳,伸手就能攀住。

當年那個男人好像還在上面,就像更早以前模糊的記憶裏那樣,笑著喊他。

“小讓,上來。這邊風景更好。”

那個人對他其實一直很好,對於從小喪父的秦讓來說,那是唯一給予過他父親溫暖的人。

只是當他撞見那個人把淩澤關在房間裏拳打腳踢,當他發現那人在母親身後偶爾露出的滲人表情,當他在不經意間對上那跟平時完全不同的眼神,秦讓都會生出一種強烈的危機感。

站在上面的人久久等不到回應,開始急了。

語氣變得急躁,也再沒有之前的溫和。

“秦讓,上來。”

“我不上去。”秦讓很清楚那只是自己想象出來的畫面,可他還是退了一步,認真地重覆,“淩叔,我不想上去。我也不想你當我爸。”

站在上面的男人聽見後,臉色果然一下子就變了。他的目光看起來陰冷又兇狠,仿佛下一秒就要跳下來打他,就像當年秦讓在門縫外窺見的那樣。

可這次秦讓沒有逃。

男人也沒能下來。

當年的秦讓模擬了無數遍的設計被觸發,十年後的秦讓仿佛終於越過時光,窺見了結果。

上面不過方寸之地,男人跌跌撞撞地很快就退到了邊緣,早已松動的護欄終於墜落,男人也在驚恐中往後翻了下去。

秦讓還記得,當時房間裏的自己,似乎也聽見了長長的慘叫聲。

他終於松了口氣,回頭看向還站在那裏聽著的燕長青。

“我當時,確實處心積慮地就是想要殺了他。”

秦讓向來聰明,當然不會不明白燕長青之前給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但他沒什麽好否認的了。

“我不想當第二個淩澤,也不想我媽最後落得跟他媽一樣的結局。”他說,“當年的我們太弱小了,不知道還有別的選擇。”

“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想,殺他的究竟是不是我,另一個人又會是誰。”

“我後悔過,也害怕過,甚至心存僥幸地想過,如果他不是死在我手裏的就好了。但當年,發現他終於死了,我是真的松了口氣。”

秦讓說到著,沈默了很久,又笑著搖了搖頭,眸色卻一點點沈了下去。

“我至今都覺得……他死了,真是太好了。”

明明是聲音很輕的一句話,卻似乎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沈重,敲落在旁觀者耳中,每一字都似帶著回聲。

“CUT!”

不知過了多久,淩望宇才開口喊了停。可現場誰都沒有動,天臺上依舊靜得能聽見風聲。

淩望宇沈著臉盯著回放看,直看到最後,才緩緩吐出口氣。

“過了。”

他擡頭看向還靜立在場中的郁灼,終於笑了起來。“我宣布,秦讓,順利殺青!”

安靜的天臺終於沸騰了起來,掌聲伴隨著歡呼聲響起,很快就連成了一片。

祝青堯就在郁灼旁邊,楞了一下便直接沖過去,一個熊抱圈住了郁灼。

“恭喜郁老師順利殺青!”

其他人也終於反應過來,跟著圍了過去。陸見川擠進人群時,祝青堯已經被推開了,郁灼正淺笑著跟另一位演員擁抱在一起。

很快有人察覺到陸見川過來了,便笑著拍了拍那人。

那人這才笑嘻嘻地讓開。

陸見川走過去,對上郁灼的眼時,心裏卻咯噔了一下。

這個人明明是在笑,似乎能非常自如地回應大家的恭喜和祝福,可眼裏依舊沒有光。

可沒等陸見川想更多,郁灼已經迎上一步,主動抱住了他。

陸見川下意識回抱,直到把人摟進懷裏,才意識到郁灼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著。

那是一種長久緊張後,遲遲無法放松下來的輕顫。

“郁灼?”陸見川在他耳邊輕聲叫了一句。

郁灼沒有回應。

陸見川心裏又是一沈。他擡眼看向周圍歡鬧的人群,最後微一垂眼,側身攬住郁灼便往人群外走。

鬧騰著的人們都楞了一下。

“陸老師?”

祝青堯下意識追上一步,可很快就明白了過來,回身攔下了人群。

“我們再等等。”

都是圈子裏的,這樣的場面也不是沒見過,再回想最後殺青那一幕和剛才郁灼笑著回應大家的模樣,其他人也反應了過來。

陸見川也不想去管其他人怎麽想了。

他半攬著郁灼直接走進樓梯間,等在裏頭的化妝師和少數工作人員都嚇了一跳,但很快察覺到不對,幾人對視一眼,便也退了出去。

陸見川卻帶著郁灼繼續往樓下走。

這棟樓除了天臺和用作內景拍攝的兩套屋子,其他樓層已經荒廢了,陸見川接連踹了幾扇門,終於找到一戶能進去的。

灰塵撲撲的屋內已經沒剩下什麽東西,看起來空蕩蕩的。

只有客廳角落裏還擺著被遺棄下來的老舊長木椅。

陸見川把郁灼按到椅子上,才跟著蹲了下去。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郁灼臉上,認真地又叫了一遍:“郁灼。”

短暫的沈默後,青年的眸光終於細微地晃了晃。

又過了半晌,他才眨了眨眼,對上了陸見川的眼。

陸見川知道,直到這時郁灼才終於出了戲。

他不自覺地松了口氣,微笑起來,把本該在剛才就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恭喜殺青。”

郁灼又眨了眨眼。

“我,殺青了?”

“對,殺青了。”陸見川肯定地重覆了一遍,“你演了一個很好很好的秦讓。”

郁灼靜了片刻,半垂眼瞼,笑了笑:“謝謝。”

陸見川看向他的手,不知什麽時候起,郁灼的右手緊緊地攥住了衣角。

就像是在努力抓著什麽救命的東西。

“我不是在哄你。你演的秦讓很好。跟我第一次看到修改後的劇本時,想象出來的幾乎一模一樣。”陸見川努力讓自己保持著平靜,“不對,應該說,比我能想象的,更貼近秦讓。”

郁灼聽出了他努力想要表達的心意,不禁又笑了笑。

這次他的語氣顯得更正常一些,只是還帶著點說不清的晦澀:“謝謝陸老師的肯定。”

陸見川把手小心翼翼地覆在他的右手上,又慢慢把那只手握住。

“你不知道,最後那場戲,你演完了,大家都沒緩過神來。”他說,“因為你演得太好了。”

郁灼眼裏終於流露出了一絲疑惑。

他不明白陸見川為什麽要反覆地誇他。

陸見川當然知道他在疑惑什麽。

“郁灼,你演得很好。但演得再好,那也只是秦讓,不是你自己。”陸見川一字一頓地說著,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郁灼心裏,“想法也好,說出口的話也好,人生也好……那都是秦讓的。”

郁灼沈默了很久。

直到陸見川感覺到他死死攥住衣角的手似乎逐漸放松下來,才聽到他開口。

“你說錯了。”

陸見川心裏一緊。

郁灼很快地說了下去:“我其實也一樣。”

開了頭,後面的話好像也沒有那麽難說出口了。

“我跟秦讓……其實是一樣的。”

所以才會反覆重來,卻始終演不好那一幕。

因為他不敢面對,在將要說出那些臺詞時,自己竟然覺得期待。如同他始終無法相信,郁宜年已經死了。

哪怕他親自去認領了屍體,拿到了一張又一張銷戶回執,看著那張臉被推入爐中,最終化成灰燼。

他也不肯相信郁宜年會那麽輕易又兒戲地,啪地一下從高處墜下,就死了。

他不敢承認,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自己竟然覺得高興。

“我會忍不住想,那會不會只是郁宜年新把戲,他會不會很快就又冒出來,還找我要錢,罵我,要挾我……”

“因為這樣,我才能坦然地恨他。”

秦讓也是。明明那麽恐懼那個人,那麽希望那個人消失,可內心深處沒有泯滅的人性還是會讓他時刻備受譴責。

一次次告訴自己沒有做錯,卻還是會忍不住後悔,忍不住懷疑,忍不住想逃避。

“我很小的時候,他曾經也很疼我,對我很好。”

只是這些好,後來都被很多很多的壞掩蓋了。

“可我還是會覺得……”

說到這,郁灼突兀地停了下來。

陸見川只是沈默地陪著他,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什麽都沒有說。

他知道這個人需要時間,也需要勇氣。

之後過了很長時間,郁灼才喘了口氣,說了下去。

“我還是會覺得恨他。恨不得他死。”

“還是會覺得……他終於死了,真好。”

聽到這句話,陸見川才終於跟著松了口氣。

這些本該一個多月前就說出口的話,始終在旁人無法觸及的地方折磨著這個人。

所幸,還是說出來了。

他擡起頭,哄小孩似的捏了捏郁灼的後頸:“沒關系,就算你這麽想,也沒關系的。”

郁灼擡眼看向他,眼裏似有茫然,卻又像是帶著期待。

陸見川心跳快了一拍,又重覆了一遍:“沒關系的。”

本來就不會有人責怪他。

不管是誰,都不會比他做得更好。

“就算你真的這麽想,至少我還是會一樣地喜歡你……還是會一樣愛你。”

郁灼似乎完全沒料到陸見川會在這個時刻表白,楞了好半晌,才無措地笑了起來。

可嘴角彎起時,又細微地顫了起來。

他像是再支撐不住,往前一靠,把頭埋在了陸見川肩窩上。

陸見川只緊繃了一下,就放軟了身體,伸手抱住了他。

青年一動不動,如同累極了飛鳥終於找到了棲息的港灣。

過了很久,陸見川才聽到他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陸見川,他死了啊。”

陸見川心裏一緊,卻笑著應:“嗯,郁宜年死了。”

郁灼再沒有吭聲。

可陸見川能感覺到,肩膀的衣服很快就被什麽浸濕了。

而後有細碎的啜泣響起,慢慢化作嗚咽,又一點點地匯成了酣暢的痛哭聲。

陸見川的喉嚨發緊,目光卻越發溫柔。

他珍重地抱住眼前的人,努力地,又認真地重覆了一遍。

“郁灼,恭喜殺青。”

·

恭喜《新生》殺青。

恭喜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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