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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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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吻

郁灼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他又回到了小時候。

五六歲時,郁家還沒出事,郁宜年的事業也正得意,還帶著富家子弟與生俱來的的風度和閑情,對嬌妻幼子寵愛有加,有求必應。

恍惚間,郁灼覺得自己就在童年那張溫暖柔軟的床上醒來,周圍幹凈又寬大,只有他是小小的,還沒長大。

漫長午睡帶來的慵懶和迷糊都極其真實,仿佛後來的一切才是夢,睜眼醒來,夢魘就不覆存在。

可惜這種美好眨眼就坍塌了。

郁宜年的打罵聲變得頻繁,家裏好像每天都會有東西被砸碎,伴隨著母親痛苦的哭喊和失控的尖叫,他只能躲在房間裏埋頭寫作業,一邊提心吊膽地等著這些背景音結束,或者等郁宜年沖進房間來把他拖出去。

不過這些也很快就消失了。

他又回到了俱樂部那個狹小昏暗的房間裏。

分不清晝夜,記不住時間,只知道永遠會有人在監控後面盯著他。

房間裏劣質的廣播跟俱樂部其他地方的設備完全不同,每次被打開都會先發出一陣刺耳的高頻噪音,聽得人頭腦發脹。

之後,各種各樣的斥責和否定就會傳來,還有根本分不清該聽誰的要求。

——你演的完全不對!誰教你這麽演的?惡心死了,一點都不像。

——你不是喜歡演戲嗎?好好演,蹲那兒幹什麽呢?

——白長了這麽漂亮的臉,笑都不會嗎?

——不對,不是這樣,你再哭一遍……

——哭啊,哭大聲點!

紛雜的聲音像是永遠不會停下來,如同他好像永遠都走不出這個房間。

但就算出去,他也依舊無法達到客人的要求。

他從小跟著母親學到的演技,曾被很多人誇讚過的天賦,在這個地方完全派不上用場,甚至成了最大的負累。

於是漸漸地,他越來越害怕演戲,也越來越多地被留在訓練室裏。

每一次,廣播那刺耳的高頻噪音就像是一個無形的號角,一旦響起,他就會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目眩頭痛,手腳發冷……劇烈的身體反應又會將恐懼和焦慮無限擴大,直到將他徹底困住。

就像是整個人浸在冰冷的海水裏,不管怎麽掙紮都無法浮出水面。

可這一次,快要被那窒息感淹沒時,好像有誰用力地拽了他一把。

逆流而上的感覺特別困難,冰冷的浪湧不斷將他往回卷,身體疲憊又難受,他只能拼命又徒勞地掙紮著,直到快要放棄時,有光映入眼簾。

郁灼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那束光。

眼睛很快就被刺得受不了,眼睫顫了顫,他才意識到那是太陽的光。

並不猛烈,泛著微黃,像是清晨或是傍晚的太陽,穿過雲層從窗外照進來,給整個房間都蒙上一層溫暖的色澤。

意識逐漸回籠,郁灼終於確定,自己已經不在那個小閣樓裏了。

這是醫院。

身體知覺也開始一點點恢覆,頭痛、眩暈連同那種累得連指尖都不想動彈的虛弱感都還在,又花了一點時間,郁灼才察覺到左手邊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壓著被子。

他偏了偏頭,看到頭枕著手臂睡在那裏的陸見川。

男人眉間透著疲憊,微皺著,似乎正做著並不愉快的夢。可金燦燦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時,勾畫出的輪廓依舊完美又迷人。

郁灼緩慢地眨了眨眼,腦海裏冒出的第一個想法居然是,幸好這人沒有狗血地抓著他的手睡覺。

想了想那個畫面,郁灼被自己逗笑了。

夢裏死死抓住的那根救命的稻草,其實只是一角松軟的棉被。因為抓得太緊,指尖都有些微微痙攣,郁灼努力了一下,才終於松開了手。

就這點微弱的動靜,驚醒了伏在邊上的人。

陸見川猛一擡頭就往郁灼的方向看,手還下意識地往被子上摸了摸,像是要確認他還在。

郁灼微張著眼看他,等著看陸見川的反應。

陸見川卻像是根本反應不過來。

他摸完被子,又隔著棉被按住郁灼的手,目光卻定在郁灼臉上遲遲不肯挪開。

漸漸地,郁灼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他本能地眨了眨眼,陸見川才跟著動了。

男人忽然往前一俯身,壓抑又小心地抱住了他。

“你嚇死我了……”

聽到這句話,郁灼眼睫又不自覺地顫了顫。

陽光被男人徹底遮去,眼前一下子就暗了下來,可落在身上的擁抱溫暖有力,仿佛也帶著光。

郁灼努力地勾了勾唇,嘗試著開口。

“對不起。”

抱住他的人身體分明一顫。

“說對不起有什麽用?”

郁灼目光晃了晃,又沈默了下來。

“你知道我們找了你多久嗎?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你知道我看到你倒在那裏的時候有多害怕……”

男人數落起來像是沒完沒了,微啞的聲音不斷地往耳朵裏鉆,語氣還是淡淡的,卻又跟他平時的形象格格不入。

郁灼耐著性子聽了會兒,終於沒忍住,輕輕掙紮了一下。

陸見川察覺到,便依依不舍地松了手。但他也只是往後拉開一點距離,卻依舊瞬也不瞬地看著郁灼,嘴裏也還在繼續。

“……有什麽不能解決非要躲起來?不就是個人渣嗎?就算你公司、你經紀人解決不了,就不能找我……”

郁灼沒有讓陸見川繼續說下去。

他花了一句話的時間終於找回了身體的控制權,又花了一句話的時候擡手勾住了陸見川的衣領,最後勉強抓著往下一拽,便努力仰頭親了上去。

然而身體的虛弱讓這個簡單動作變得格外吃力,最後郁灼只是在陸見川唇角邊上蹭了蹭,就又往後倒了回去,無力地陷在枕頭裏喘氣。

可這已經足夠堵住陸見川剩下的所有數落。

看著男人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震驚和呆楞,郁灼喘了口氣,笑了。

“……郁灼。”

陸見川的目光變得幽深,聲音卻越發低啞,帶著不確定的試探。

郁灼迎著他的目光看去,半晌眨了眨眼。

身體依舊虛弱又難受,那點動靜就讓他好一會才緩過氣來,但心情卻莫名地好了起來。郁灼努力平覆著氣息,在陸見川蠢蠢欲動要低頭時,又微微側了臉,看向頭頂的點滴。

藥瓶裏還剩下三分之一的液體,正緩慢有序地滴落,流入他的體內。

陸見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最後做了個深呼吸,放棄似的往後坐回椅子上。

“我怎麽了?”

陸見川差點又數落起來,但終究只嘆了口氣,低聲道:“低血糖加上顱內壓低導致休克昏迷,搶救過程中一度出現心臟驟停。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再晚一步……”

陸見川說不下去了。

當他找到那個小閣樓時,看到的就是這個人毫無聲息地靠坐在陰影裏,頭無力垂著,像是已經停止了呼吸。

那瞬間心臟的銳痛,陸見川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郁灼茫然地看著點滴調速器,數著一滴滴落下的藥液,身體確實虛弱又難受,但他依舊難以想象自己曾經那麽危險,也始終無法回憶起當時的事。

發出那個視頻就已經耗盡了他僅餘的所有力氣,那之後一切都是模糊的。

“你,怎麽找到我的?”

陸見川沈默片刻,無奈地笑了聲:“郁小灼,你的照片在我家裏掛了十幾年,我還能不知道你躲哪?”

郁灼雙眼微微睜大。

陸見川對此反應很滿意。

“為了找你,我去找了宋雲亭。因為她的話提醒,所以我又去問了我媽。”

母親的記性比他要好得多。

程悅心很快就記起蘇妍和是誰。

“她說,蘇妍和曾經跟她在一個劇組裏共事過,是那個劇組的女四號。長得很漂亮,可惜早早結婚生子,當時經常會把小孩帶到劇組去。

“因為這,後來《少年游》劇組臨時找小演員替補時,還把人要過去了。”

還是因為陸見川跟副導演提起隔壁劇組有這麽個小孩。

陸見川也很疑惑,自己為什麽會忘了呢?

那時候他對母親不時提起的小孩特別感興趣,可惜總是見不著,所以劇組缺人時,他就一臉天真地攛掇副導演去隔壁問問。

然後那個小孩就被帶了過來。

粉雕玉琢,比當時劇組裏任何一個小孩都要漂亮,比母親描述的還要漂亮,被那雙大眼睛盯著的時候,陸見川覺得自己都走不動路。

於是他第一次這麽積極主動地找別的小孩玩,也第一次在拍戲時有了私心。

那小孩怕他,他就滿劇組地堵人,想教小孩演戲,想跟小孩多待一會,最好能跟小孩有更多的鏡頭。

“對不起……沒認出你。”

郁灼勾了勾唇:“你長大了,倒是跟小時候一樣煩人。”

聽到這話,陸見川也沒覺得有多高興,只是忍不住又往床邊靠了靠,低頭埋到了郁灼枕邊,輕摟住他的肩膀。

“我明明說過要保護你的。”

熟悉的氣息突然靠近,讓人下意識想靠近的同時,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些。

郁灼想起了那張被自己壓在相框裏藏了很多年的小卡片。

塗鴉裏的兩個小孩都已經長大。

還在一起。

“用不著你保護。”

陸見川默了一下,重新擡頭看向郁灼。

“那你剛才是什麽意……”

然而沒等陸見川的話問完,病房外突然傳來短促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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