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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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灼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很快就把所有情緒收拾幹凈，笑著問小貓咪：“陸老師落下什麽東西了嗎？”
小貓咪沒有回答，又往前走了兩步，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郁灼：“……該不會是回來罵我的吧？”
陸見川涼涼道：“你也知道自己該罵？”
郁灼本只是隨口調侃，沒想到這人還順桿爬了，頓時無語。
半晌，他指了指角落上的攝像頭：“已經關掉了。”
也就是說，現在已經不是節目錄制時間了。
陸見川也不知聽沒聽懂，卻踱著步往那角落走了過去。
郁灼只能眼睜睜看著毛茸茸的小貓咪走到攝像頭下面，仰起腦袋打量那攝像頭，而後眼前一花，那白毛團子仿佛還往上蹦了蹦，好一會才抖著半炸的毛，又慢悠悠地踱了回來。
沈到了谷底的心情莫名就好了起來。
郁灼笑了：“怎麽，陸老師怕我又要偷拍買熱搜？”
陸老師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不是說那個熱搜跟你無關嗎？
郁灼這才想起自己早就解釋過了，這人還回了他一個字，惜字如金得氣人。
為免被再次氣到，他若無其事地把話題又拉了回去：“所以，陸老師怎麽回來了？”
“你又為什麽還不走？”
郁灼莫名。
你管我？
但頂著陸見川的目光，他還是不甘不願地回了一句：“我經紀人要晚點才到。”
陸見川沒再接話。
好一會，他才再次開口：“剛才趙良與和阮悅的話沒聽見？”
“聽見了。”
陸見川：“然後呢？”
郁灼裝傻：“什麽然後？”
小貓咪重重地甩了兩下尾巴。
“表情不到位，語氣平淡，沒有氣勢……”陸見川語氣沒有半點起伏地數落，“還有最後跟姜素媛的那段對手戲，你是改詞了，還是幹脆忘詞了？”
郁灼咳了一聲。
他算是聽出來陸老師有多不滿意了。
陸·小貓咪·見川又逼近一步：“難道你真打算就這麽上臺了？”
郁灼下意識就想回嘴，可擡眼對上小貓咪那琉璃似的圓眼睛，話突然便說不出口了。
他舔了舔唇，又慢慢垂下了眼。
他其實知道自己演得不好，甚至知道為什麽演不好。
遲遲沒有得到回應，某只小貓咪不耐煩地又甩了甩尾巴。
陸見川：“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再演一遍。”
郁灼本能就想拒絕，可陸見川比他更快。
“不演，我就手把手教你。”
郁灼雙眼微瞠，最後反客為主，往小貓咪的方向湊了湊：“陸老師，那你這算不算是……給我開後門？”
回答他的，是毛茸茸的死亡凝視。
半分鐘後，郁灼敗退，一聲“行”應得百轉千回，不甘不願。
“我演。”
退開兩步，他無意識地搓了搓指尖，把心底升起的莫名焦躁壓了回去，做了個深呼吸，才把目光重新投到那毛茸茸的幻象之上。
耳邊似乎響起了姜素媛的聲音。是虛構的劇本裏，那位苦命的母親正小心翼翼地勸著兒子。
他語帶嘲弄地說出第一句臺詞：“得了，知道他金貴，我哪裏配跟他爭？”
恍惚間又有人絮絮叨叨地繼續說話，不管他說什麽，總會被反駁，心中焦躁就在這來回間無限擴大，直到受不了。
“夠了，你閉嘴！”
然後，那受盡寵愛的真少爺來了。
工作上的分歧，被人高高在上地質問，他越發生氣，臺詞說得一句比一句急。
母親小心翼翼來勸，話裏話外卻總偏著另一個人。
她明明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你為什麽總幫著他？我才是你的親兒子！”
“是你非要認我的！如果沒有你，他根本沒有資格這樣跟我說話。沒有你，我根本不會在這！”
“看不過眼，把她領回去啊。”
“對，是我錯了。你們都對，只有我做什麽都是錯的！”
……
“我就是這樣，我從小就這樣！你要是不喜歡，不想見我，就滾得遠遠的……”
——最好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臺詞戛然而止，排練室突然便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郁灼僵立在原地，直到窒息感變得分明，他才緩慢地籲出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格外顯眼的小白毛團闖入視野。
他的目光便下意識被那來回搖晃的大尾巴吸引，好一會才找到了焦距。
陸見川清冷的聲音響起：“為什麽不說下去？”
郁灼一點點平覆著氣息，笑了笑：“我忘詞了。”
“那就從這一句重新開始。”
郁灼沒有動。
“是忘詞，還是演不下去了？”
郁灼微怔，接著便勾起了嘴角：“當然是忘詞。”
“就像當初葉導的那場戲？一頁紙的臺詞，四天都背不下來？”
郁灼呼吸一窒。
好一會，他才重新看向陸見川，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比了個小小的距離。
“至少，我比當年要進步了那麽一點點吧？”
“你覺得你現在演得很好？”陸見川反問。
郁灼：“我沒這麽說。”
小貓咪沈默地看著他。
兩人無聲地僵持了片刻，陸見川擠出兩個字：“再來。”
郁灼覺得都要被這人的執著氣笑了：“算了吧，陸老師。我就這水平……”
沒等他說完，陸見川就打斷了他：“你在怕什麽？”
“我有什麽好怕？”
“那你為什麽不敢再來？”
郁灼答得飛快：“我只是不想做無謂的努力。”
陸見川頓了頓。
“你應該知道，以你剛才的表現，肯定會在第一輪被淘汰。”
始終抹不去的焦躁終於在這一刻到達頂峰，郁灼脫口而出：“陸老師是不是忘了？我本來就只想來混兩場。”
空氣就這樣突然安靜。
郁灼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再說話。
說錯過一次的話，又說錯第二次。他是真被氣昏頭了。
然而預想之中陸見川生氣離去的情況沒有出現，小貓咪甚至連尾巴都懶得動一下。
“真的嗎？”
郁灼：？
陸見川又追問了一句：“你是真的只想混兩場？”
郁灼微抿了唇。
陸見川：“就算第一場就被淘汰，也無所謂嗎？”
——你是真的只想這樣隨便說兩句臺詞嗎？
——就算最後鏡頭會被全部剪掉，也無所謂嗎？
久遠得陌生的記憶，就這麽突兀地被當初說話的人從角落裏翻起，郁灼怔立原地，好半晌才輕聲笑了笑。
陸見川：“你笑什麽？”
“笑你。”
小貓咪的臉都皺了起來，腦袋上仿佛飄了無數個問號。
郁灼卻覺得心頭快把讓人壓得喘不過氣的東西，好像被什麽驅散了。
看著那又開始搖晃的毛茸茸的尾巴，他終於低聲道：“不是。”
不是無所謂。
他想演戲，他不想被淘汰，更不想讓蘇明岑得逞。
可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把這個角色演下來。
沒頭沒腦的回答，陸見川卻一下子就聽懂了。
“再來一遍。”
郁灼無奈：“你真是有夠執著的。”
小貓咪靜靜地望著他。
明明是毛茸茸的幻象，卻好像能讓人看到幻象之後的那個人。
眼前景象逐漸變得扭曲，郁灼闔了闔眼，突然笑了起來：“再來一遍不是不行……”
“說。”
郁灼再次睜眼，眼前還是那只可可愛愛的小貓咪。
“陸老師，給我喵一個唄。”他勾起唇，笑容裏多了分挑釁。“喵一個，我演到你滿意為止。”
陸見川一動不動。
郁灼笑得更開心了：“不行就算了。”
“喵。”
郁灼：！！
小貓咪慢悠悠地踱到他跟前，異常淡定地又“喵”了一聲。
“你可以開始演了。”
郁灼好半天才從震驚裏回過神來，不得不承認，還是陸老師狠。
而狠人陸老師似乎還嫌不夠，小貓咪朝他偏了偏頭：“還要再給你喵一個嗎？”
郁灼：“不用了謝謝。”
您大可不必這麽拼。
陸見川這才退開一步，平靜得仿佛自己什麽都沒做過：“演吧，我來給你搭戲。”
郁灼遲疑片刻，搖了搖頭：“你這樣站著就好。”
陸見川有些疑惑，卻沒有追問。
郁灼看著小貓咪把前爪往回縮了縮，端端正正地蹲好，抖了抖耳朵尖，又開始慢悠悠地甩起了尾巴。
哪怕知道是幻象，好像也能從中找到無窮的勇氣。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醞釀了一會，開始說臺詞。
“停。”陸見川卻很快喊了停。
郁灼勉強從似乎隨時要失控的情緒中抽身，只擡了擡眼，沒說話。
陸見川：“你想清楚了，該怎麽演。”
郁灼眨了眨眼。
從拿到劇本的第一天，他其實就想過無數遍。
這個角色其實很單純。
從小錦衣玉食，被嬌慣著長大，即便努力，也只為了得到父母的認可和稱讚。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那些理當屬於他的東西，竟然都不屬於他。
養父母對真少爺無條件的喜愛讓他嫉妒，親生母親對真少爺的關心包容更讓他向往，可那是一個跟他性格截然相反的人，讓他學著對方那樣，他做不到。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說出自己的感受，便只能用極端的方式去表達自己的情緒。
郁灼過了好一會才重新開始，這次陸見川沒有喊停。
郁灼也漸漸覺得，自己好像融入了角色。用兇巴巴的話表達自己的羨慕和渴望，用拒絕表達親近，然後在一次次失望之後終於爆發。
“你們都對，只有我做什麽都是錯的！”
“……你要是不喜歡，不想見我……”
臺詞再一次戛然而止。
郁灼掙紮了一會，放棄地垂了眼。
陸見川的聲音適時響起：“忘詞也沒關系，就從爆發這段開始，再來。”
郁灼微睜了眼，半晌一笑：“好。”
再來。
然後再次失敗。
陸見川的語氣依舊平靜：“去把劇本看一遍，再來。”
郁灼卻覺得自己就像是逼進死胡同的困獸，每一次掙紮似乎只會把自己縛得更緊。
“這只是一個虛構的角色。”就在這時，陸見川突然開口。“跟謝流年、路小鴨沒有什麽不同。”
郁灼擡眼看去，兩步之外，毛茸茸的小貓咪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認真。
“所以，你認為他是什麽樣的，他就是什麽樣的。”
“我認為……他跟我一點都不像。”
“那就把他演出來。”
郁灼緊了緊拳頭，閉上眼，又再次張開。
“你為什麽總幫著他？我才是你的親兒子……”
就是這樣。
這一刻，他只是劇本裏的那個假少爺。滿腔憤怒，又滿腔委屈。
“是你非要認我的！”
無形的阻礙似乎被沖破，可一旦沈浸其中，比這更可怕的，熟悉的恐懼和焦慮又猝然襲來，讓人下意識逃避。
郁灼咬了咬牙，繼續下一句臺詞：“如果沒有你……”
“他根本沒有資格這樣跟我說話。沒有你，我根本不會在這！”
“……你要是不喜歡，不想見我，就滾得遠遠的……”
腦海中繃住的那根弦幾乎拉到了最滿，欲斷未斷。
他知道這只是一句臺詞。他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也知道該用什麽語氣去說。
可就在他艱難張口的瞬間，“砰”的一聲，四周突然暗了下來。
一切被黑暗吞沒，就像被饒過了似的，吊著的那口氣終於洩掉，郁灼精神一松，就無法控制地軟倒了下去。
黑暗中仿佛有誰跑來，穩穩地扶住了他。
清冽而淺淡的氣息一下子把他包裹了起來，帶著讓人安心的味道。
·
陸見川也說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麽。
只知道黑暗襲來時，好像看到個模糊的影子往前撲倒，他沒來得及細想，身體已經先迎了上去。
人栽進臂彎，他下意識去抓郁灼的手，才發現這個人好像在抖。
就像第一場直播時那樣。
抓在掌心的手冰涼又潮濕，帶著分明的異常。
“郁……灼？”
漆黑中一片沈寂。
不知過了多久，另一個人的聲音終於響起，透著點灰心。
“我說不出來。”
陸見川的心跟著顫了顫。
他聽到郁灼很輕地說：“我當時……也說了一樣的話。”
“我讓她走……最好永遠都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然後……一場車禍，人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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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見川涼涼道：“你也知道自己該罵？”
郁灼本只是隨口調侃，沒想到這人還順桿爬了，頓時無語。
半晌，他指了指角落上的攝像頭：“已經關掉了。”
也就是說，現在已經不是節目錄制時間了。
陸見川也不知聽沒聽懂，卻踱著步往那角落走了過去。
郁灼只能眼睜睜看著毛茸茸的小貓咪走到攝像頭下面，仰起腦袋打量那攝像頭，而後眼前一花，那白毛團子仿佛還往上蹦了蹦，好一會才抖著半炸的毛，又慢悠悠地踱了回來。
沈到了谷底的心情莫名就好了起來。
郁灼笑了：“怎麽，陸老師怕我又要偷拍買熱搜？”
陸老師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不是說那個熱搜跟你無關嗎？
郁灼這才想起自己早就解釋過了，這人還回了他一個字，惜字如金得氣人。
為免被再次氣到，他若無其事地把話題又拉了回去：“所以，陸老師怎麽回來了？”
“你又為什麽還不走？”
郁灼莫名。
你管我？
但頂著陸見川的目光，他還是不甘不願地回了一句：“我經紀人要晚點才到。”
陸見川沒再接話。
好一會，他才再次開口：“剛才趙良與和阮悅的話沒聽見？”
“聽見了。”
陸見川：“然後呢？”
郁灼裝傻：“什麽然後？”
小貓咪重重地甩了兩下尾巴。
“表情不到位，語氣平淡，沒有氣勢……”陸見川語氣沒有半點起伏地數落，“還有最後跟姜素媛的那段對手戲，你是改詞了，還是幹脆忘詞了？”
郁灼咳了一聲。
他算是聽出來陸老師有多不滿意了。
陸·小貓咪·見川又逼近一步：“難道你真打算就這麽上臺了？”
郁灼下意識就想回嘴，可擡眼對上小貓咪那琉璃似的圓眼睛，話突然便說不出口了。
他舔了舔唇，又慢慢垂下了眼。
他其實知道自己演得不好，甚至知道為什麽演不好。
遲遲沒有得到回應，某只小貓咪不耐煩地又甩了甩尾巴。
陸見川：“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再演一遍。”
郁灼本能就想拒絕，可陸見川比他更快。
“不演，我就手把手教你。”
郁灼雙眼微瞠，最後反客為主，往小貓咪的方向湊了湊：“陸老師，那你這算不算是……給我開後門？”
回答他的，是毛茸茸的死亡凝視。
半分鐘後，郁灼敗退，一聲“行”應得百轉千回，不甘不願。
“我演。”
退開兩步，他無意識地搓了搓指尖，把心底升起的莫名焦躁壓了回去，做了個深呼吸，才把目光重新投到那毛茸茸的幻象之上。
耳邊似乎響起了姜素媛的聲音。是虛構的劇本裏，那位苦命的母親正小心翼翼地勸著兒子。
他語帶嘲弄地說出第一句臺詞：“得了，知道他金貴，我哪裏配跟他爭？”
恍惚間又有人絮絮叨叨地繼續說話，不管他說什麽，總會被反駁，心中焦躁就在這來回間無限擴大，直到受不了。
“夠了，你閉嘴！”
然後，那受盡寵愛的真少爺來了。
工作上的分歧，被人高高在上地質問，他越發生氣，臺詞說得一句比一句急。
母親小心翼翼來勸，話裏話外卻總偏著另一個人。
她明明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你為什麽總幫著他？我才是你的親兒子！”
“是你非要認我的！如果沒有你，他根本沒有資格這樣跟我說話。沒有你，我根本不會在這！”
“看不過眼，把她領回去啊。”
“對，是我錯了。你們都對，只有我做什麽都是錯的！”
……
“我就是這樣，我從小就這樣！你要是不喜歡，不想見我，就滾得遠遠的……”
——最好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臺詞戛然而止，排練室突然便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郁灼僵立在原地，直到窒息感變得分明，他才緩慢地籲出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格外顯眼的小白毛團闖入視野。
他的目光便下意識被那來回搖晃的大尾巴吸引，好一會才找到了焦距。
陸見川清冷的聲音響起：“為什麽不說下去？”
郁灼一點點平覆著氣息，笑了笑：“我忘詞了。”
“那就從這一句重新開始。”
郁灼沒有動。
“是忘詞，還是演不下去了？”
郁灼微怔，接著便勾起了嘴角：“當然是忘詞。”
“就像當初葉導的那場戲？一頁紙的臺詞，四天都背不下來？”
郁灼呼吸一窒。
好一會，他才重新看向陸見川，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比了個小小的距離。
“至少，我比當年要進步了那麽一點點吧？”
“你覺得你現在演得很好？”陸見川反問。
郁灼：“我沒這麽說。”
小貓咪沈默地看著他。
兩人無聲地僵持了片刻，陸見川擠出兩個字：“再來。”
郁灼覺得都要被這人的執著氣笑了：“算了吧，陸老師。我就這水平……”
沒等他說完，陸見川就打斷了他：“你在怕什麽？”
“我有什麽好怕？”
“那你為什麽不敢再來？”
郁灼答得飛快：“我只是不想做無謂的努力。”
陸見川頓了頓。
“你應該知道，以你剛才的表現，肯定會在第一輪被淘汰。”
始終抹不去的焦躁終於在這一刻到達頂峰，郁灼脫口而出：“陸老師是不是忘了？我本來就只想來混兩場。”
空氣就這樣突然安靜。
郁灼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再說話。
說錯過一次的話，又說錯第二次。他是真被氣昏頭了。
然而預想之中陸見川生氣離去的情況沒有出現，小貓咪甚至連尾巴都懶得動一下。
“真的嗎？”
郁灼：？
陸見川又追問了一句：“你是真的只想混兩場？”
郁灼微抿了唇。
陸見川：“就算第一場就被淘汰，也無所謂嗎？”
——你是真的只想這樣隨便說兩句臺詞嗎？
——就算最後鏡頭會被全部剪掉，也無所謂嗎？
久遠得陌生的記憶，就這麽突兀地被當初說話的人從角落裏翻起，郁灼怔立原地，好半晌才輕聲笑了笑。
陸見川：“你笑什麽？”
“笑你。”
小貓咪的臉都皺了起來，腦袋上仿佛飄了無數個問號。
郁灼卻覺得心頭快把讓人壓得喘不過氣的東西，好像被什麽驅散了。
看著那又開始搖晃的毛茸茸的尾巴，他終於低聲道：“不是。”
不是無所謂。
他想演戲，他不想被淘汰，更不想讓蘇明岑得逞。
可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把這個角色演下來。
沒頭沒腦的回答，陸見川卻一下子就聽懂了。
“再來一遍。”
郁灼無奈：“你真是有夠執著的。”
小貓咪靜靜地望著他。
明明是毛茸茸的幻象，卻好像能讓人看到幻象之後的那個人。
眼前景象逐漸變得扭曲，郁灼闔了闔眼，突然笑了起來：“再來一遍不是不行……”
“說。”
郁灼再次睜眼，眼前還是那只可可愛愛的小貓咪。
“陸老師，給我喵一個唄。”他勾起唇，笑容裏多了分挑釁。“喵一個，我演到你滿意為止。”
陸見川一動不動。
郁灼笑得更開心了：“不行就算了。”
“喵。”
郁灼：！！
小貓咪慢悠悠地踱到他跟前，異常淡定地又“喵”了一聲。
“你可以開始演了。”
郁灼好半天才從震驚裏回過神來，不得不承認，還是陸老師狠。
而狠人陸老師似乎還嫌不夠，小貓咪朝他偏了偏頭：“還要再給你喵一個嗎？”
郁灼：“不用了謝謝。”
您大可不必這麽拼。
陸見川這才退開一步，平靜得仿佛自己什麽都沒做過：“演吧，我來給你搭戲。”
郁灼遲疑片刻，搖了搖頭：“你這樣站著就好。”
陸見川有些疑惑，卻沒有追問。
郁灼看著小貓咪把前爪往回縮了縮，端端正正地蹲好，抖了抖耳朵尖，又開始慢悠悠地甩起了尾巴。
哪怕知道是幻象，好像也能從中找到無窮的勇氣。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醞釀了一會，開始說臺詞。
“停。”陸見川卻很快喊了停。
郁灼勉強從似乎隨時要失控的情緒中抽身，只擡了擡眼，沒說話。
陸見川：“你想清楚了，該怎麽演。”
郁灼眨了眨眼。
從拿到劇本的第一天，他其實就想過無數遍。
這個角色其實很單純。
從小錦衣玉食，被嬌慣著長大，即便努力，也只為了得到父母的認可和稱讚。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那些理當屬於他的東西，竟然都不屬於他。
養父母對真少爺無條件的喜愛讓他嫉妒，親生母親對真少爺的關心包容更讓他向往，可那是一個跟他性格截然相反的人，讓他學著對方那樣，他做不到。
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說出自己的感受，便只能用極端的方式去表達自己的情緒。
郁灼過了好一會才重新開始，這次陸見川沒有喊停。
郁灼也漸漸覺得，自己好像融入了角色。用兇巴巴的話表達自己的羨慕和渴望，用拒絕表達親近，然後在一次次失望之後終於爆發。
“你們都對，只有我做什麽都是錯的！”
“……你要是不喜歡，不想見我……”
臺詞再一次戛然而止。
郁灼掙紮了一會，放棄地垂了眼。
陸見川的聲音適時響起：“忘詞也沒關系，就從爆發這段開始，再來。”
郁灼微睜了眼，半晌一笑：“好。”
再來。
然後再次失敗。
陸見川的語氣依舊平靜：“去把劇本看一遍，再來。”
郁灼卻覺得自己就像是逼進死胡同的困獸，每一次掙紮似乎只會把自己縛得更緊。
“這只是一個虛構的角色。”就在這時，陸見川突然開口。“跟謝流年、路小鴨沒有什麽不同。”
郁灼擡眼看去，兩步之外，毛茸茸的小貓咪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認真。
“所以，你認為他是什麽樣的，他就是什麽樣的。”
“我認為……他跟我一點都不像。”
“那就把他演出來。”
郁灼緊了緊拳頭，閉上眼，又再次張開。
“你為什麽總幫著他？我才是你的親兒子……”
就是這樣。
這一刻，他只是劇本裏的那個假少爺。滿腔憤怒，又滿腔委屈。
“是你非要認我的！”
無形的阻礙似乎被沖破，可一旦沈浸其中，比這更可怕的，熟悉的恐懼和焦慮又猝然襲來，讓人下意識逃避。
郁灼咬了咬牙，繼續下一句臺詞：“如果沒有你……”
“他根本沒有資格這樣跟我說話。沒有你，我根本不會在這！”
“……你要是不喜歡，不想見我，就滾得遠遠的……”
腦海中繃住的那根弦幾乎拉到了最滿，欲斷未斷。
他知道這只是一句臺詞。他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也知道該用什麽語氣去說。
可就在他艱難張口的瞬間，“砰”的一聲，四周突然暗了下來。
一切被黑暗吞沒，就像被饒過了似的，吊著的那口氣終於洩掉，郁灼精神一松，就無法控制地軟倒了下去。
黑暗中仿佛有誰跑來，穩穩地扶住了他。
清冽而淺淡的氣息一下子把他包裹了起來，帶著讓人安心的味道。
·
陸見川也說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麽。
只知道黑暗襲來時，好像看到個模糊的影子往前撲倒，他沒來得及細想，身體已經先迎了上去。
人栽進臂彎，他下意識去抓郁灼的手，才發現這個人好像在抖。
就像第一場直播時那樣。
抓在掌心的手冰涼又潮濕，帶著分明的異常。
“郁……灼？”
漆黑中一片沈寂。
不知過了多久，另一個人的聲音終於響起，透著點灰心。
“我說不出來。”
陸見川的心跟著顫了顫。
他聽到郁灼很輕地說：“我當時……也說了一樣的話。”
“我讓她走……最好永遠都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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