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泥火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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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泥火爐
李小遙在十幾天後終於順利除掉了那只煩人的特制幻蠱，於是之後的半個月天，她白天練武，晚上攛掇幾人一起打葉子牌，一連贏了好幾晚，代曉等人大呼錢包遭不住，最後改成了輸了唱歌他們才勉強答應繼續玩。一段時間裏，草廬內每晚都飄著各種好聽的苗族山歌，還好周邊沒有其他鄰居，不然大概是免不了一場唇槍舌戰了。
除此之外，除去了蠱之後她也終於結束了吃齋茹素的生活，在她的超甜的嘴巴和出奇的好胃口下，阿辛和苗疆的眾人大顯身手，什麽酸辣魚、砂鍋燉雞、炒菌子、蜜汁雲腿等統統擺上了餐桌，讓她驚訝的是蓋羅驍居然也能下廚做個雞湯米線，而且味道還相當不錯。伴隨著夥食水平越來越好，她都肉眼可見地胖了一小圈。
也正如臨行前答應的那般，一個月後，趙麟一行人真的回來了。
一大早她在睡夢中便模糊聽到了馬車的聲音。也或許是沒睡太深，也或許是太念及那“一月之約”，她立刻清醒了過來，罕見地沒有留戀被窩的溫暖，三下五除二穿衣下床，一把抓過旁邊厚厚的鬥篷披上，然後打開窗戶。
院子裏還什麽都沒有，透過窗戶望向院門的方向，在連接著院門的道路上，確實有一串小黑點。
看來真的是回來了？她急忙跑出房外，然而剛跨出大門，突然感覺到頭頂有絲絲的涼意。
她擡頭，只見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空中旋轉著飄落，如果鵝毛一般，在空中輕盈地舞蹈。
鵝毛越來越大，越來越多。
“下雪了？”從小在江南水鄉長大，她從沒見過這麽大的雪，她有些懵懂地伸開手去接那些雪片，雪片緩慢降落到她的手心中，然後慢慢融化，小小的涼意在掌間一閃，然後慢慢地消失了。
“王子妃殿下，沒見過雪麽？”身後是蓋羅驍的笑聲，她楞了下，急忙拍拍手，“是啊，我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雪。”
“也多虧了殿下他們趕回來了，不然大雪路滑，可不好走。”蓋羅驍近前，今天就算是他也披了一件厚重的玄色鬥篷，他一邊掖上自己鬥篷的紐子，隨手將一把油紙傘遞到她面前：“我去叫師父，王子妃殿下，雪大，您多註意。”
“……”她默默接過，然後蓋羅驍轉身回屋了。這些日子以來，她早和眾人熟悉了很多，插科打諢都不在話下，然而自從那次夜談後，蓋羅驍和她交流倒是越發謹慎了，無論李小遙再問什麽，總是顧左右而言他，稱呼也越來越誇張，每次都完完整整地一句“王子妃殿下”，甚至還多次使用敬語，很多話她還沒說就被這正兒八經的稱呼堵了回去，讓她總是不自在，也提過兩次不必如此，但蓋羅驍依舊我行我素。
她望向院門，撐開紙傘，向雪中走去。
“啊，那個是不是小遙姐？”阿努和趙麟同坐在馬車上，他掀開馬車的布簾，眼見小院子越來越近了。
趙麟一楞，急忙探頭出去看，越來越大的雪中，小院子的門口是一朵嫩黃下襯著一片朱紅。
今日本來他們已經給眾人打好了招呼，早些到達，之後輕聲動作，就怕吵到還在睡夢中的大家，結果這才卯時一刻，她居然就醒來了。
而且外面下著這麽大的雪，怎麽站在那裏，萬一……他急忙掀開馬車的帷幔，“勞駕，停車。”
“哦？殿下，雪還很大啊，還要至少還要再走……啊呀。”他的話還沒說完，趙麟早已翻身下車了，踩著逐漸變得厚重的雪，向院門的方向奔去。
“哈哈……”年邁的車夫深深呼了一口氣，然後重新揮動韁繩，“哎呀，年輕真好啊——”
“小遙————！”她擡頭，見那支車隊停了一瞬，旁邊的雪地上多了一個黑點，正飛速向此處奔來。
“！！！”她抓緊紙傘小步向馬車的方向奔去，那個影子見到她走動，速度更快了，“小遙，你別急！小心路滑！”
“不滑的！”她呵呵笑著，抓起風帽包住腦袋，朱紅色的鬥篷這回把她包裹了個嚴嚴實實，她甩了甩傘抖掉傘面的殘雪，然後將其收攏。
一道玄青色的閃電和一縷赤紅色的火焰，在潔白的大雪中奔馳，跳躍。終於，她停下了腳步，面前的趙麟因為跑得太快有些喘息，在呼出的白霧的掩映下，他清秀的臉頰有些發紅，不知道是不是凍的。
她吞了口水，還沒等她開口，對面那人早已向她張開了雙臂，大雪之中，青紅兩道影子交融在一起，緊緊相擁。
“阿麟，想我沒有？”她呵呵笑著道。
“嗯。想，每天都在想你。”
他這麽直白的話讓她耳根一紅，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回答，只是埋下頭微笑。
“小遙，你的蠱蟲……沒事了吧？”
“早就沒事了，最近夥食可好了，阿辛姑姑還說我胖了呢。”她下意識摸了摸肚子，後來診脈後聖公說已經差不多有三個月了，比起一個月前，似乎是有了些許的隆起。
“那就好。”他算是終於放下了心來，接過她手中的紙傘，撐開，鵝黃色的傘面覆蓋在二人頭頂上。
“下這麽大的雪，你還出來，小心著涼。”
“我沒見過這麽大的雪啊。阿麟，你見過嗎？”
“好像……很小的時候見過吧。”他擡起頭，雪片依舊在空中飄舞。
頂著風雪來到草廬後，隨行的一行人就暫且歇下，等大雪過去之後再啟程回大理。
阿努很快安排好了馬車卸貨，隨後一身風雪地踏進了屋子，迅速脫下外套撣掉上面的雪花。一擡頭，看到了蓋羅驍半蹲著在往廳內的火爐裏添木炭，爐膛裏發出劈裏啪啦的燃燒聲。
“啊，師兄？你沒事了？”
“早就沒事了。”蓋羅驍直起了身來，笑道，“呦，少主，這一路可順利？”
“有阿麟哥在，當然順利了！該解決的事情都解決的差不多了。”
“然後有個好消息，阿麟哥應該是不用回去繼位了！”
“哦，此話怎講？”蓋羅驍問道，阿努來了精神，正要細細道來，一擡眼，一個熟悉的身影讓他的話立刻堵在了喉嚨裏，“啊……師父！”
“回來了。”聖公只是簡單地一點頭，並沒有多為阿努的出現興奮一秒，也沒再多問關於他們旅途的一句：“既然回來了，招呼眾人準備吃飯吧。廚房煮了粥。”
室外的雪還是呼呼地下，而且越積越厚。那把紙傘的傘面明顯不足以覆蓋兩人，等到回到了室內，趙麟才發現他一邊的肩頭已經被雪水浸濕了。到臥房內趙麟換掉了被雪水弄濕的外衣，從行李中取了件略輕薄些的棉袍換上，李小遙一邊翻騰著趙麟帶回來的包裹，這次他帶回來了好些小玩意兒，油紙包好的精致的小點心，數件漂亮的銀首飾，當然還有幾件撥浪鼓，木人等小孩子的玩具。
“怎麽樣阿麟，一切還順利嗎？”
“嗯，還算順利。該辦的事情都辦妥了，等到寶寶出生，我們就回餘杭。”趙麟微笑道。
“哎呀，那太好了！不過阿麟，王位你就這麽放棄了，會不會後悔啊？”她打趣道。
“你知道我的，我不後悔。”他道，“而且，統治南詔……這種事不適合我，我也從未想過。”
“我只是想以我的力量做我能做之事，無愧於創造我們的女媧娘娘和仰仗我們的黎民百姓，也無愧於我心。”
“納將軍他們也在致力於重建南詔，目前是我的一位遠方堂兄代政，我能感覺到，他是個真心想為百姓做事的人。”
“這便最好不過了。”
“是啊。再好不過。”
眾人飯畢，趙麟和阿努向眾人敘述了這趟行程的見聞。
“拜月教的祭壇內部大有乾坤，我們這次在深處後發現了很多不尋常的東西。”趙麟隨即從懷中抽出一張紙片展開置與桌上。
紙片上面繪著一個圓形的法陣，內部的圖案繁雜，部分圖案平整規律，部分圖案拙劣詭異，仿佛是後加的一樣，兩部分又互相嵌套在一起，完全分不出前後，只是莫名地讓人感覺不舒服，李小遙反反覆覆地看著那法陣，越來越覺得熟悉，“這……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我想起來了！就是之前，大理魔獸動亂的時候！那些祭司在俘虜脖子上刻的那個，和這個法陣左邊的這一部分非常像！”
“黑苗的士兵也有反映，之前人祭的法陣和這個類似。”趙麟道，“我也很難解讀這個法陣的具體內容，但我感覺到，應該是一個很覆雜的術式。”
“我們猜測啊，這個法陣應該是像個蠱母一樣的東西，只不過餵的是靈力，生產的是那些樹妖和魔獸。證據就是我們在祭壇裏面，還發現了很多沒成型的樹妖。”阿努補充道。
聖公盯著那紙片上的法陣半天之後，才慢慢擡起頭來道：“這類法陣需要極其強大的靈力媒介才能制成，周圍是否有靈力源供應？”
“並無，這便是奇怪之處。”趙麟沈吟片刻，隨即在行李中取出了一個不起眼的小盒子，打開後，裏面是一小撮紅色的泥土。
“這是我們在法陣處取的泥土。不知前輩是否能看出這顏料是何物？”
聖公和眾人都湊前細看，阿辛在看到那赤色泥土之後一怔，隨即伸出手指，向盒中那泥土蘸去。
“阿辛姑姑！小心啊，萬一有……”代曉的話還沒說完，阿辛手指上的那一小塊赤色便逐漸褪去。她輕輕搓了下手指，聲音陡然沈了下去。
“蚩尤之血。”
“什麽？！？”阿努楞了下，“阿辛姑姑，你的意思是，這是蚩尤之血畫的法陣？”
“是。這是蚩尤本尊的純血繪制而成。”阿辛此時的神色完全不像是之前那個笑呵呵的大嬸，嚴肅的有點可怕，“這是個上古的法陣，能延續到今天，也算是奇跡了。”
“那……蚩尤之血，是不是也就像是阿麟哥的女媧之血一樣擁有強大的力量？難怪能造出威脅到女媧族的東西……”在阿辛此話一出之後，聖公的神色也是變了些許，他直接略過了阿努的疑惑，問趙麟道：“殿下，這法陣，現在是否還在？”
“不在了。”趙麟嘆了口氣，“在此前，已經有很多對拜月教積怨已久的民眾沖進了祭壇，對祭壇內的物品進行了破壞，法陣已被踩踏割裂。現在圖上的法陣，也是我們根據看守和其他民眾的敘述做的還原。”
“為了避免其他不可預料的後果，離開南詔之前，我們已經將它連同祭壇內部的魔獸一起，用三昧真火徹底毀掉了。”
此話一出，阿辛微微嘆了口氣，眾人一時陷入了沈默。
“這也不意外，這些年拜月人祭搞的早已是怨聲載道的，黑苗估計也大都是敢怒不敢言，洩憤能理解。”代曉寬慰道，“咱們啥都不知道的話，毀掉肯定比留著好，萬一出什麽幺蛾子呢！”
另一邊一向冷靜的聖公少見地不停地摩挲著稀疏的胡子，片刻後他才緩慢開口。
“若是在幾十年前，或許那牛鼻子的藏經閣中，還會有些和上古術法有關的典籍，只是如今……”
“前輩，您是說……蜀山派？”李小遙試探地問道。聖公似乎自知失言，但沈默片刻後還是開口繼續說了下去：“那牛鼻子之前的一任掌門，上任之後一心想成為武林至尊。外打壓其他門派，內組織眾人整頓藏經閣，為愚弟子，重編典籍，刪去不少高深功法，加入大量不切實際的溢美之詞。所幸大部分功法武學得以保留，但這些晦澀難懂的‘雜學’，在過程中隨之銷毀了。”
真的沒想到，這麽荒唐的事居然會發生在一個這麽大的門派中，李小遙心道可惜，聖公隨之嘆道：“殿下，事已至此，毀去那法陣恐怕已經是唯一的選擇。”
“至於此法陣，之後我會再想想辦法，看是否有解析的可能。”聖公道，趙麟點點頭，將那張紙重新疊起收好。蓋羅驍隨即問道：“殿下，那南詔局面如何？是否有再與我們為敵的想法？”
“哼，現在他們哪兒有心思啊。黎將軍斷臂重傷，饒大介暫時接替了大將軍，軍中那麽多紅苗的人，讓他一個花苗出身的當統領，不服他的人多了去了。”
“朝堂裏面，長老位子一下空出來兩個，有的吵呢。”
“南詔的民房被破壞的比大理還嚴重，阿麟哥用法術忙了五六天才大概清理幹凈。”阿努聳聳肩道，“要重建，我估計要花更多的時間。”
“不過還好的一點是阿麟哥有個遠房親戚被選為王儲了，好像叫趙珂？雖然他對南詔不那麽熟，但也算是認真在履行職責了，我和阿麟哥也和他談了，他似乎也沒太多所謂擴張或者讓我們加入南詔的意願，更想把眼前的事情都料理好。”
“哦，那看來是有很長一段喘息的時間了。”蓋羅驍道。然而就在此時，聖公突然轉向趙麟，開口便問。
“嗯。殿下，你母親，你見了麽？”
“……”李小遙有些驚訝地望向趙麟，只見他並沒有像之前談起母親一樣情緒波動，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嗯，見了。”
……
他在寢宮外佇立良久，最終還是決定向前走去。
“殿下？”門口的侍女見到他吃了一驚，趙麟來南詔已近一月，按照日程，明日就要啟程回大理，而這些日子中他從來沒來看過黑苗王，眾侍女知道前因後果，也默契地從不提起，但沒想到他今日終於是來了。
“陛下睡下了。”侍女小心道，“要我叫醒陛下嗎？”
“不用了。”他穩了穩心神，還是走了進去。
他也聽說，在得知拜月已死的消息後，女王病的更嚴重了，多次癲癇驚懼，鬧得人心惶惶，太醫檢查後，發現了拜月從前一直在女王的藥中做了手腳，使得女王元氣大傷，這段時間只能通過大量養心安神的藥穩住女王的狀態，同時輔以大補之藥，服下後，女王終於不再發狂，但但這些日子也是整日昏睡，每日清醒的時間不到半個時辰。
躺在華麗的綢緞床上的女人嬌小瘦弱，面色青紫，眼眶深陷，和記憶中雍容華貴地坐在王座上的她千差萬別。他默默走近，見她一只手臂還露在被子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她的脈搏。
雖然她仿佛已沒有了呼吸，但脈象依舊沈穩。
“殿下，不用擔心，陛下她沒事的，再過些日子，您來看她，就好啦。”在一旁服侍的太醫小心翼翼道，“您放心，這回所有的藥全部經由我們處理，絕對不會讓任何東西混進來！”
“嗯，辛苦你們了。”他站在床前，吐出這句的時候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知如何才能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還恨她麽？畢竟是她將父親押進牢房，是她最終做了決定追殺自己和父親……
但是她又受到了拜月多少的影響呢？如果沒有拜月的話，或許她也會是個慈愛的好母親吧？
就這樣將所有的過錯全部都推給拜月麽？若是她能信任、維護父親和年幼的自己，怎麽又會有後來的種種？
再或者，就像是父親說的，是宿命呢？
“殿下，夜深了，您也早點休息吧。”侍女在一旁小聲道。
他點了點頭。
然後，隨手幫女王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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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遙在十幾天後終於順利除掉了那只煩人的特制幻蠱，於是之後的半個月天，她白天練武，晚上攛掇幾人一起打葉子牌，一連贏了好幾晚，代曉等人大呼錢包遭不住，最後改成了輸了唱歌他們才勉強答應繼續玩。一段時間裏，草廬內每晚都飄著各種好聽的苗族山歌，還好周邊沒有其他鄰居，不然大概是免不了一場唇槍舌戰了。
除此之外，除去了蠱之後她也終於結束了吃齋茹素的生活，在她的超甜的嘴巴和出奇的好胃口下，阿辛和苗疆的眾人大顯身手，什麽酸辣魚、砂鍋燉雞、炒菌子、蜜汁雲腿等統統擺上了餐桌，讓她驚訝的是蓋羅驍居然也能下廚做個雞湯米線，而且味道還相當不錯。伴隨著夥食水平越來越好，她都肉眼可見地胖了一小圈。
也正如臨行前答應的那般，一個月後，趙麟一行人真的回來了。
一大早她在睡夢中便模糊聽到了馬車的聲音。也或許是沒睡太深，也或許是太念及那“一月之約”，她立刻清醒了過來，罕見地沒有留戀被窩的溫暖，三下五除二穿衣下床，一把抓過旁邊厚厚的鬥篷披上，然後打開窗戶。
院子裏還什麽都沒有，透過窗戶望向院門的方向，在連接著院門的道路上，確實有一串小黑點。
看來真的是回來了？她急忙跑出房外，然而剛跨出大門，突然感覺到頭頂有絲絲的涼意。
她擡頭，只見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空中旋轉著飄落，如果鵝毛一般，在空中輕盈地舞蹈。
鵝毛越來越大，越來越多。
“下雪了？”從小在江南水鄉長大，她從沒見過這麽大的雪，她有些懵懂地伸開手去接那些雪片，雪片緩慢降落到她的手心中，然後慢慢融化，小小的涼意在掌間一閃，然後慢慢地消失了。
“王子妃殿下，沒見過雪麽？”身後是蓋羅驍的笑聲，她楞了下，急忙拍拍手，“是啊，我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雪。”
“也多虧了殿下他們趕回來了，不然大雪路滑，可不好走。”蓋羅驍近前，今天就算是他也披了一件厚重的玄色鬥篷，他一邊掖上自己鬥篷的紐子，隨手將一把油紙傘遞到她面前：“我去叫師父，王子妃殿下，雪大，您多註意。”
“……”她默默接過，然後蓋羅驍轉身回屋了。這些日子以來，她早和眾人熟悉了很多，插科打諢都不在話下，然而自從那次夜談後，蓋羅驍和她交流倒是越發謹慎了，無論李小遙再問什麽，總是顧左右而言他，稱呼也越來越誇張，每次都完完整整地一句“王子妃殿下”，甚至還多次使用敬語，很多話她還沒說就被這正兒八經的稱呼堵了回去，讓她總是不自在，也提過兩次不必如此，但蓋羅驍依舊我行我素。
她望向院門，撐開紙傘，向雪中走去。
“啊，那個是不是小遙姐？”阿努和趙麟同坐在馬車上，他掀開馬車的布簾，眼見小院子越來越近了。
趙麟一楞，急忙探頭出去看，越來越大的雪中，小院子的門口是一朵嫩黃下襯著一片朱紅。
今日本來他們已經給眾人打好了招呼，早些到達，之後輕聲動作，就怕吵到還在睡夢中的大家，結果這才卯時一刻，她居然就醒來了。
而且外面下著這麽大的雪，怎麽站在那裏，萬一……他急忙掀開馬車的帷幔，“勞駕，停車。”
“哦？殿下，雪還很大啊，還要至少還要再走……啊呀。”他的話還沒說完，趙麟早已翻身下車了，踩著逐漸變得厚重的雪，向院門的方向奔去。
“哈哈……”年邁的車夫深深呼了一口氣，然後重新揮動韁繩，“哎呀，年輕真好啊——”
“小遙————！”她擡頭，見那支車隊停了一瞬，旁邊的雪地上多了一個黑點，正飛速向此處奔來。
“！！！”她抓緊紙傘小步向馬車的方向奔去，那個影子見到她走動，速度更快了，“小遙，你別急！小心路滑！”
“不滑的！”她呵呵笑著，抓起風帽包住腦袋，朱紅色的鬥篷這回把她包裹了個嚴嚴實實，她甩了甩傘抖掉傘面的殘雪，然後將其收攏。
一道玄青色的閃電和一縷赤紅色的火焰，在潔白的大雪中奔馳，跳躍。終於，她停下了腳步，面前的趙麟因為跑得太快有些喘息，在呼出的白霧的掩映下，他清秀的臉頰有些發紅，不知道是不是凍的。
她吞了口水，還沒等她開口，對面那人早已向她張開了雙臂，大雪之中，青紅兩道影子交融在一起，緊緊相擁。
“阿麟，想我沒有？”她呵呵笑著道。
“嗯。想，每天都在想你。”
他這麽直白的話讓她耳根一紅，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回答，只是埋下頭微笑。
“小遙，你的蠱蟲……沒事了吧？”
“早就沒事了，最近夥食可好了，阿辛姑姑還說我胖了呢。”她下意識摸了摸肚子，後來診脈後聖公說已經差不多有三個月了，比起一個月前，似乎是有了些許的隆起。
“那就好。”他算是終於放下了心來，接過她手中的紙傘，撐開，鵝黃色的傘面覆蓋在二人頭頂上。
“下這麽大的雪，你還出來，小心著涼。”
“我沒見過這麽大的雪啊。阿麟，你見過嗎？”
“好像……很小的時候見過吧。”他擡起頭，雪片依舊在空中飄舞。
頂著風雪來到草廬後，隨行的一行人就暫且歇下，等大雪過去之後再啟程回大理。
阿努很快安排好了馬車卸貨，隨後一身風雪地踏進了屋子，迅速脫下外套撣掉上面的雪花。一擡頭，看到了蓋羅驍半蹲著在往廳內的火爐裏添木炭，爐膛裏發出劈裏啪啦的燃燒聲。
“啊，師兄？你沒事了？”
“早就沒事了。”蓋羅驍直起了身來，笑道，“呦，少主，這一路可順利？”
“有阿麟哥在，當然順利了！該解決的事情都解決的差不多了。”
“然後有個好消息，阿麟哥應該是不用回去繼位了！”
“哦，此話怎講？”蓋羅驍問道，阿努來了精神，正要細細道來，一擡眼，一個熟悉的身影讓他的話立刻堵在了喉嚨裏，“啊……師父！”
“回來了。”聖公只是簡單地一點頭，並沒有多為阿努的出現興奮一秒，也沒再多問關於他們旅途的一句：“既然回來了，招呼眾人準備吃飯吧。廚房煮了粥。”
室外的雪還是呼呼地下，而且越積越厚。那把紙傘的傘面明顯不足以覆蓋兩人，等到回到了室內，趙麟才發現他一邊的肩頭已經被雪水浸濕了。到臥房內趙麟換掉了被雪水弄濕的外衣，從行李中取了件略輕薄些的棉袍換上，李小遙一邊翻騰著趙麟帶回來的包裹，這次他帶回來了好些小玩意兒，油紙包好的精致的小點心，數件漂亮的銀首飾，當然還有幾件撥浪鼓，木人等小孩子的玩具。
“怎麽樣阿麟，一切還順利嗎？”
“嗯，還算順利。該辦的事情都辦妥了，等到寶寶出生，我們就回餘杭。”趙麟微笑道。
“哎呀，那太好了！不過阿麟，王位你就這麽放棄了，會不會後悔啊？”她打趣道。
“你知道我的，我不後悔。”他道，“而且，統治南詔……這種事不適合我，我也從未想過。”
“我只是想以我的力量做我能做之事，無愧於創造我們的女媧娘娘和仰仗我們的黎民百姓，也無愧於我心。”
“納將軍他們也在致力於重建南詔，目前是我的一位遠方堂兄代政，我能感覺到，他是個真心想為百姓做事的人。”
“這便最好不過了。”
“是啊。再好不過。”
眾人飯畢，趙麟和阿努向眾人敘述了這趟行程的見聞。
“拜月教的祭壇內部大有乾坤，我們這次在深處後發現了很多不尋常的東西。”趙麟隨即從懷中抽出一張紙片展開置與桌上。
紙片上面繪著一個圓形的法陣，內部的圖案繁雜，部分圖案平整規律，部分圖案拙劣詭異，仿佛是後加的一樣，兩部分又互相嵌套在一起，完全分不出前後，只是莫名地讓人感覺不舒服，李小遙反反覆覆地看著那法陣，越來越覺得熟悉，“這……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我想起來了！就是之前，大理魔獸動亂的時候！那些祭司在俘虜脖子上刻的那個，和這個法陣左邊的這一部分非常像！”
“黑苗的士兵也有反映，之前人祭的法陣和這個類似。”趙麟道，“我也很難解讀這個法陣的具體內容，但我感覺到，應該是一個很覆雜的術式。”
“我們猜測啊，這個法陣應該是像個蠱母一樣的東西，只不過餵的是靈力，生產的是那些樹妖和魔獸。證據就是我們在祭壇裏面，還發現了很多沒成型的樹妖。”阿努補充道。
聖公盯著那紙片上的法陣半天之後，才慢慢擡起頭來道：“這類法陣需要極其強大的靈力媒介才能制成，周圍是否有靈力源供應？”
“並無，這便是奇怪之處。”趙麟沈吟片刻，隨即在行李中取出了一個不起眼的小盒子，打開後，裏面是一小撮紅色的泥土。
“這是我們在法陣處取的泥土。不知前輩是否能看出這顏料是何物？”
聖公和眾人都湊前細看，阿辛在看到那赤色泥土之後一怔，隨即伸出手指，向盒中那泥土蘸去。
“阿辛姑姑！小心啊，萬一有……”代曉的話還沒說完，阿辛手指上的那一小塊赤色便逐漸褪去。她輕輕搓了下手指，聲音陡然沈了下去。
“蚩尤之血。”
“什麽？！？”阿努楞了下，“阿辛姑姑，你的意思是，這是蚩尤之血畫的法陣？”
“是。這是蚩尤本尊的純血繪制而成。”阿辛此時的神色完全不像是之前那個笑呵呵的大嬸，嚴肅的有點可怕，“這是個上古的法陣，能延續到今天，也算是奇跡了。”
“那……蚩尤之血，是不是也就像是阿麟哥的女媧之血一樣擁有強大的力量？難怪能造出威脅到女媧族的東西……”在阿辛此話一出之後，聖公的神色也是變了些許，他直接略過了阿努的疑惑，問趙麟道：“殿下，這法陣，現在是否還在？”
“不在了。”趙麟嘆了口氣，“在此前，已經有很多對拜月教積怨已久的民眾沖進了祭壇，對祭壇內的物品進行了破壞，法陣已被踩踏割裂。現在圖上的法陣，也是我們根據看守和其他民眾的敘述做的還原。”
“為了避免其他不可預料的後果，離開南詔之前，我們已經將它連同祭壇內部的魔獸一起，用三昧真火徹底毀掉了。”
此話一出，阿辛微微嘆了口氣，眾人一時陷入了沈默。
“這也不意外，這些年拜月人祭搞的早已是怨聲載道的，黑苗估計也大都是敢怒不敢言，洩憤能理解。”代曉寬慰道，“咱們啥都不知道的話，毀掉肯定比留著好，萬一出什麽幺蛾子呢！”
另一邊一向冷靜的聖公少見地不停地摩挲著稀疏的胡子，片刻後他才緩慢開口。
“若是在幾十年前，或許那牛鼻子的藏經閣中，還會有些和上古術法有關的典籍，只是如今……”
“前輩，您是說……蜀山派？”李小遙試探地問道。聖公似乎自知失言，但沈默片刻後還是開口繼續說了下去：“那牛鼻子之前的一任掌門，上任之後一心想成為武林至尊。外打壓其他門派，內組織眾人整頓藏經閣，為愚弟子，重編典籍，刪去不少高深功法，加入大量不切實際的溢美之詞。所幸大部分功法武學得以保留，但這些晦澀難懂的‘雜學’，在過程中隨之銷毀了。”
真的沒想到，這麽荒唐的事居然會發生在一個這麽大的門派中，李小遙心道可惜，聖公隨之嘆道：“殿下，事已至此，毀去那法陣恐怕已經是唯一的選擇。”
“至於此法陣，之後我會再想想辦法，看是否有解析的可能。”聖公道，趙麟點點頭，將那張紙重新疊起收好。蓋羅驍隨即問道：“殿下，那南詔局面如何？是否有再與我們為敵的想法？”
“哼，現在他們哪兒有心思啊。黎將軍斷臂重傷，饒大介暫時接替了大將軍，軍中那麽多紅苗的人，讓他一個花苗出身的當統領，不服他的人多了去了。”
“朝堂裏面，長老位子一下空出來兩個，有的吵呢。”
“南詔的民房被破壞的比大理還嚴重，阿麟哥用法術忙了五六天才大概清理幹凈。”阿努聳聳肩道，“要重建，我估計要花更多的時間。”
“不過還好的一點是阿麟哥有個遠房親戚被選為王儲了，好像叫趙珂？雖然他對南詔不那麽熟，但也算是認真在履行職責了，我和阿麟哥也和他談了，他似乎也沒太多所謂擴張或者讓我們加入南詔的意願，更想把眼前的事情都料理好。”
“哦，那看來是有很長一段喘息的時間了。”蓋羅驍道。然而就在此時，聖公突然轉向趙麟，開口便問。
“嗯。殿下，你母親，你見了麽？”
“……”李小遙有些驚訝地望向趙麟，只見他並沒有像之前談起母親一樣情緒波動，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嗯，見了。”
……
他在寢宮外佇立良久，最終還是決定向前走去。
“殿下？”門口的侍女見到他吃了一驚，趙麟來南詔已近一月，按照日程，明日就要啟程回大理，而這些日子中他從來沒來看過黑苗王，眾侍女知道前因後果，也默契地從不提起，但沒想到他今日終於是來了。
“陛下睡下了。”侍女小心道，“要我叫醒陛下嗎？”
“不用了。”他穩了穩心神，還是走了進去。
他也聽說，在得知拜月已死的消息後，女王病的更嚴重了，多次癲癇驚懼，鬧得人心惶惶，太醫檢查後，發現了拜月從前一直在女王的藥中做了手腳，使得女王元氣大傷，這段時間只能通過大量養心安神的藥穩住女王的狀態，同時輔以大補之藥，服下後，女王終於不再發狂，但但這些日子也是整日昏睡，每日清醒的時間不到半個時辰。
躺在華麗的綢緞床上的女人嬌小瘦弱，面色青紫，眼眶深陷，和記憶中雍容華貴地坐在王座上的她千差萬別。他默默走近，見她一只手臂還露在被子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她的脈搏。
雖然她仿佛已沒有了呼吸，但脈象依舊沈穩。
“殿下，不用擔心，陛下她沒事的，再過些日子，您來看她，就好啦。”在一旁服侍的太醫小心翼翼道，“您放心，這回所有的藥全部經由我們處理，絕對不會讓任何東西混進來！”
“嗯，辛苦你們了。”他站在床前，吐出這句的時候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知如何才能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還恨她麽？畢竟是她將父親押進牢房，是她最終做了決定追殺自己和父親……
但是她又受到了拜月多少的影響呢？如果沒有拜月的話，或許她也會是個慈愛的好母親吧？
就這樣將所有的過錯全部都推給拜月麽？若是她能信任、維護父親和年幼的自己，怎麽又會有後來的種種？
再或者，就像是父親說的，是宿命呢？
“殿下，夜深了，您也早點休息吧。”侍女在一旁小聲道。
他點了點頭。
然後，隨手幫女王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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