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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彼曠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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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彼曠野(下)

“你想做什麽?”白苗族長上前一步冷聲道。

“族長,沒事。想必納將軍不會對我不利的。”趙麟言罷,白苗族長皺了下眉,默默地退後了一步。納魯浮輕輕嘆了口氣,上前一步,隨趙麟一起望向四周。

營地的土地如同蜂窩一般,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地洞,在地洞的周圍,尚未清理幹凈的殘肢散落一地,一幅塌陷下去的軍帳上的帆布如同裹屍布一般,覆蓋著一片模糊的血肉,匆忙清理屍體的士兵們都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一片猩紅。一個士兵坐在一片血肉前,眼光發直,似乎完全沒註意到自己的斷腿血流如泉湧,很快有士兵趕往他的身側,動手將他扛起。

“若非殿下的法術,我們恐怕全都會變成那樣。”納魯浮開口了。他的衣擺隨著動作緩緩摩擦出了一股怪味,是粗劣的麻布、汗水、土腥味和血液混合的酸苦味道。

“殿下,罪臣有一事相托。”

他隨即從腰間抽出一把精致的苗刀,在李小遙敏銳地緊張起來的一瞬間,倒身跪了下去,將那把長刀捧與身前。

“請殿下,取下臣的首級。”

“……”趙麟楞了一下,隨即開口道:“為什麽”

“如今苗疆變成如此慘狀,雖由拜月教主而起,但與我黑苗脫不開關系。罪臣願以首級抵償對白苗犯下的罪過。”

“……”趙麟一時無言,白苗族長神色一凜,但並未開口。營地內一時只剩下營火燒灼的嘶啦聲。

“罪臣並無黎長老的才幹,也無饒將軍的果敢。唯一有些分量的,便是這顆腦袋。”納魯浮的聲音貼著剛下過雨濡濕的地面,似乎有些自嘲。

白苗族長微微皺了皺眉頭。

“拜月教主神力強大,又深受大王信賴,多年來南詔虔誠供奉拜月教,包括我父親在內的眾位長老對她極為敬重。巫王陛下愛民如子,罪臣當年何嘗不知。但礙於大王命令,罪臣不得不從。”

“……你什麽意思?”

“罪臣……罪臣有愧於巫王陛下……和殿下,您。”

”我爹他被打入地牢的時候……你也在?”趙麟緩慢問出,模糊的記憶再次將他帶回那個嘈雜的朝堂。

冰冷的石柱,父親沈默的跪姿,坐在王座上高高在上的母親,她旁邊黑色的影子。

嘈雜尖利的人聲。亂哄哄的人群。最後隨著母親的一道命令,從人群中沖出來兩個黑壓壓的壯漢,壓住父親肩膀,將沈重的鐵枷粗暴地掛在他肩上。

他一直躲在旁邊,他想喊,他想哭,但父親依舊只是溫和地笑著,用眼神無言地安撫他。在被帶離之前,他還一直在說“沒事”。

沒事。

那是冬天?

凍的他瑟瑟發抖。

“是。”

“就在巫王陛下被打入地牢的那天。罪臣在場。”

“是罪臣……將巫王陛下押入地牢的。”

“後續派出追您的追兵,也是罪臣……”

李小遙見到趙麟默默握緊了雙拳,但神色依舊未變,只是語氣中多了幾分壓抑的憤怒,“原來是你?”

“是。”納魯浮深深拜倒,“請殿下,賜臣一死。”

“黑苗大軍折了三分之一,黎長老重傷。作為副將,我無顏面回去見大王。請殿下允臣贖罪,一為告慰白苗的數千犧牲的將士,二為巫王陛下的在天之靈。”

“那殺了你然後呢?”李小遙哼了一聲道,“你意思黑苗的過錯就一筆勾銷了?你以為你的一條命能抵過你們曾經對阿麟和巫王陛下做的那些事?”

“王子妃殿下,罪臣絕無此意。”納魯浮又深深拜倒,“罪臣自知罪孽深重,臣只願用一條命略微補償臣曾犯下的罪過。”

償還罪過。

他想到了之前隨石長老一行人趕路時他曾問過石長老關於父親的事。

他問過幾次,既然石長老知道父親並非歹人,為什麽不站出來為父親說話?為什麽不阻止母親將父親打入地牢?

石長老當時的回答是沈默,然後搖頭。她說,王命如天,不可不從。但如果有朝一日他登基為王,對於他的任何決定,她絕無怨言。

她甚至說過“如果殿下您要賜死我,老臣願意用這條命償還罪過。”

但為人臣,這是她的職責。即使再來一次,她也還是會遵照母親的命令。

然後他從小遙口中得知了十年前她是如何藏起父親的法杖,如何協助小遙避開守衛的視線。

人心似水,王命如天。

眼前這個人的命,現在在他的手中。

納魯浮雙手捧著長刀舉過頭頂,長刀鞘上的寶石微微地閃著光,他低下頭,閉目,唇色發白,似乎已經是個死人。

……令他腳下虛浮。

“……”趙麟陷入了片刻的沈默。隨後輕輕搖了搖頭。

“你起來吧。”

“我不會殺你的。”

“真想贖罪的話,那就請你現在修書傳至南詔匯報軍情,另外增派援軍。”

“我的目標是拜月教主。”

納魯浮迷蒙地擡起頭來,”殿下?這……”

“納將軍,戰事緊急。這裏離不開你,如果你一定要贖罪,那就等抓住了拜月再談。”趙麟淡然道。

他背過身去,望向營地外茫茫的荒原。幹涸的土地上隱約有零星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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