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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虹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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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虹霽雨

大理城從未像現在這般寧靜過。

大雨洗滌了地上殘餘的血跡,沖刷著倒塌的房屋,滋潤著枯黃的植物。幹渴了太久的土地終於吸滿了甘霖,地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積水潭,巨大的雨點如同雹子一般劈劈啪啪地砸在水坑裏,爆出密密麻麻的炸響,震耳欲聾。

城內一片寂靜,嘩啦啦的雨聲裏偶爾夾雜著人們絮絮的禱告聲。

他終於頌完了最後一句咒語,趙麟緩緩睜開雙眼,擡頭,從石臺上沖出的五色光芒漸漸黯淡,那聚成一團的黑雲也漸漸褪去了濃重的黑色,一點一點向周邊散開。

雨點越來越小,越來越細。到了最後,如同微微的細霧,灑在每個人臉上。

雲開霧散。太陽重新露出了臉,熱烘烘的陽光重新投在了大地上。

清澈的藍色天空上點綴著如同棉朵般的柔軟白雲,地面上的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水潭波光粼粼,從天際線處延伸出一道彎彎的彩虹,七彩光芒繪在藍色天幕上。

留在神殿外的士兵們,無論是白苗還是黑苗,都湊近地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潭,捧出一捧晶瑩的水珠,然後如同對待珍寶一般慢慢送到唇邊,一點一點地喝下。水珠潤進喉嚨後,他們顫抖著發出了幹啞的笑聲。

李小遙也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雖然這段時間她也奇異地不怎麽渴,但見到如此多的水,她還是本能地伸出手去,任水流撓著她的指尖。

她撤掉了劍牢。

“走,我去祭臺那邊。”她道,方才為敵的白苗和黑苗這時不再言語,默默起身跟在她的身後,瞬間,她的身後多了一只長長的隊伍。

方才鏖戰的士兵們如同有某種默契一般,默默地向祭臺前進。

“神跡!這是神跡!”

“什麽妖怪!你們看看殿下,明明是上天派下來拯救我們的神仙!”

“殿下!殿下!請回南詔,南詔需要您!”

“殿下!”

方才跪拜的黑苗人們並沒有起身,不知道是誰帶頭,眾人開始向著祭臺高呼,成百上千人的聲音回蕩在神殿周圍,回聲震耳欲聾,宛如山崩。

“殿下!請和我們回南詔!”

“殿下!請您回去繼承王位!”

“殿下!”

“殿下!!!!”

那方才趾高氣昂的指揮官額頭上青筋暴跳,咬了咬牙,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此情此景,何人心中不動容?

下面是一張張雖然疲憊,但是洋溢著喜悅的面孔,無數對眼睛中閃爍著希望,歡喜的淚水和方才的雨水一起駐留在他們皮膚的溝壑中間。他們一聲聲地呼喊著,有些人一邊禱告著一邊俯首大拜,他們完全地信賴他,崇拜他,相信他的力量能保護他們,庇佑他們,宛如他真的是他們唯一的神。

他從未見過如此情形,內心也為之觸動。

“諸位——請起身。”他半響後才緩緩開口,道,“地脈被重新打通,苗疆旱災已解。”

\"諸位是否願意回到南詔,和你們的親人、朋友、愛人一起,重建家園?“

“願意!!!”

“當然願意!老子早就不想打仗了!”

“殿下,和我們一起回去吧!”許多呼喊著的苗民們聽到後高聲應答著,瞬間此起彼伏的應和聲和歡呼聲響徹大理。

所有的苗兵都聚集在祭臺下面,歡呼聲連綿不絕。李小遙在人群中成功地找到了一個高點,從空隙中鉆了出去站在高點上,嬉笑著向他揮手。

這個角度看過去,少年英俊的眉眼帶了一絲柔和,宛如散發著溫暖的光芒一般,鋪在他身側的雨後彩虹也是黯然失色。

趙麟很快人群中一眼便找到了她的方向,向她笑笑,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她上來。

世間縱有這千般色彩,也難以描繪出你眸中的半分溫柔。

方才燥熱的神殿內布滿了盈盈的水汽,即使只是站在當中,都能感覺到皮膚微微地潤了。

“苗疆的旱災……終於解除了。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這一天……”龍老拖著傷腿,堅持不要周圍的人攙扶,一瘸一拐地挪到了祭臺下面,顫顫巍巍地仰起頭向上看。

“殿下說什麽了?”有幾個激動的白苗人湊近去聽。

”族長,我們開門吧!“幾個白苗人殷切地望著大門,”黑苗休戰了!我們安全了!”

“不行。”南蠻王搖了搖頭,“再等等。”

“可是黑苗他們真的都放下武器了,還有唐長老他們也都在外面,我們快點接他們……”

“哼,黑苗人殘忍嗜血,怎麽可能撤兵!現在都是表象罷了!”

”他們信仰蚩尤的黑苗本身就留著殘暴的血!現在有了水他們如虎添翼,恨不得把我們殺光!“

”說得對!我們出去了還不是正中了他們的計謀!“

”我老婆都被黑苗狗殺了,老子憑什麽和他們握手言和!“

”殿下那麽強,幹嘛不把那群黑苗狗殺幹凈?求雨都那麽輕松,不是舉手之勞?那才是真的為民除害!”

“哼,殿下再怎麽說也有一半黑苗的血,怎麽可能下得去手?”

”你算什麽東西?殿下剛冒著生命危險為我們求來了雨,你現在說這種屁話是什麽意思?”

\"說得對,快閉嘴吧,有本事你現在出去把黑苗殺了?你有那本事?“

神殿內亂成一片,旱災解除的短暫喜悅又被猜疑和爭執所覆蓋了。

“統統給我住嘴!”隨著南蠻王一聲斷喝,吵嚷聲終於消失無蹤。

外面的爭吵傳入了他的耳朵。

這就是救世的神族要面對的嗎?本以為救了大家後獲得的是擁戴和敬仰,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樣的不滿和猜疑。他真想沖出去沖那些得寸進尺的人大喊,問他們知不知道他們為了苗疆的旱災奔走了多久,知不知道巫王在去世後還一直惦記著苗疆的子民,阿麟哥一直在為全苗疆的人民做事,他們卻.......但他又冥冥感覺即使他出去喊也是沒用的。

他現在還不明白,人欲無窮,人的感情也並不相通。

人們對於神,是敬仰的,是充滿期冀的,當神最初顯靈滿足他們的願望時他們是喜悅的,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如果神沒有按照他們預想的滿足他們所有的願望……便會衍生出憤怒,厭惡和憎恨。

而女媧族就是這樣的神。是女媧恩賜給人類的神。

他不懂。也沒有人懂。但他心口有點難受,有一點陌生的、不屬於十四歲少年的難受,他好像突然有點明白了師傅所說的”守護“的意義。

阿努一邊焦躁地壓著傷口,直到聖公的銀針縫合完了最後一處,細如牛毛的銀針叮當一聲落到了盤子裏。完成了這些後,一向冷靜精幹的聖公居然長長出了一口氣,身體一晃,阿努見狀急忙去扶,聖公稍微喘了口氣後解下了額頭上的汗巾,阿努這時候才發現,那條汗巾已經濕透了。

“師傅,這邊還有些酒。”他急忙取過黃酒壇子,聖公接過,猛然飲了一口,身子一歪,在阿努的攙扶下勉強坐下,喘氣不止。他看了一眼阿努,“……贖魂咒。”

阿努點了點頭,輕輕呼了一口氣,將雜念丟出腦海,緩慢念起了拗口的咒語。

蓋羅驍的面孔在暖光下微微有了點血色。

師兄,你一定要撐住。

他在心中默念。

這是他現在能做到的事。

祭臺前方一片歡騰,李小遙喚出無塵,正準備踩著劍飛上祭臺,轉身時無意向身後瞟了一眼。

突然發現剛才隊伍裏那些手握著長法杖的祭司們都不見了。而剛才被繳獲的、由一個白苗士兵負責保管的法杖也消失無蹤。

她心覺奇怪,一種不祥的預感漸漸升起,急忙提起了十二分的註意力,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嗯?剛才的聲音你聽到了嗎?”只聽一個苗兵對另外一個道。

“哦,我好像也聽到了,像是鈴鐺的聲音?”

“奇怪,我怎麽感覺腳下癢癢的?”一個白苗士兵莫名奇妙地後退了一步。

在他的腳底下,細碎的石子微微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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