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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寄紅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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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寄紅樓(下)

門很快甩上了,透過門縫裏傳來了男子罵罵咧咧和女子溫言相勸的聲音。林岳如放下遮著她眼睛的手,李小遙長出了一口氣,神色頓時輕松了起來:“我就說嘛,怎麽可能……”

“早就給你說了不可能……且不說趙兄弟根本沒來長安,就算他來了,人生地不熟的,怎麽會走來平康坊?”

“好啦好啦,算是我想多了。”她打了個哈哈算是敷衍了過去,不一會兒,一個挽著華麗的雙環髻的女子緩緩推開門,鬢發半松,想必也是匆匆整理的,那女子雖說依然面著濃厚的粉黛,那明眸皓齒,點點櫻唇中間,卻含著一股別樣的風情,容貌也當真當得起頭牌之名了。女子向二人點了點頭,緩緩合上門,開口問道:“說吧,二位,他欠了你們多少錢?”

“欠錢?”

二人面面相覷,然而那鶯鶯小姐面色莊重,不像戲言。李小遙心中猶豫,但還是開口質問道:“你就是鶯鶯小姐?我們是在街邊看到了你丈夫又病又殘,在街頭行乞,你怎麽能置他於不顧啊?”

“置他於不顧?我置他於不顧?”鶯鶯一對扇般的長睫重重地垂了下來。

她顫抖瑩潤的唇瓣,已經被貝齒擠壓而扭曲地變了形,居然冷笑了起來:“難道他以為我天天在這裏出賣靈肉、陪盡笑臉,都是在享福?我忍辱偷生至今,是被誰逼的?”

“要不是我賺錢替他還債他早就被人活活打死了!那死鬼一有錢就跑去抽大煙,把家產抽光了還不夠,不僅……還把女兒賣了,我……”

“鶯鶯,還要多久?”門內傳來了那個胖子的聲音,鶯鶯頓了下,斂起了因為憤怒而扭曲的五官,拭了下眼角,轉過頭去,換上了一副溫柔甜美的嗓音:“馬上就好。”

林岳如眉頭一緊,開口道:“我明白了,我們會弄清楚的,告辭。”

“你……你們要幹什麽,可千萬別傷害他啊……”她居然依然在為那個乞丐擔心,李小遙心頭一痛:“他都這樣待你們母女了,你還在擔心他的安危?”

又是一樣,無可奈何。

二人離開怡紅樓,徑直回去找那個乞丐。而他正坐在橋下把玩那幾個銅錢,看到二人這麽殺氣騰騰地趕過來,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們見到你妻子了。”李小遙率先開口,那乞丐臉色一變,身子哆嗦了起來:“你……你們居然真的去怡紅樓找她了?”

“哦?你逼自己的老婆和女兒去青樓,還有臉在這裏給我裝可憐?”林岳如語帶殺氣,不由分說便近前一步,嚇得那乞丐雙目呆滯,口中絮絮道:“冤枉……冤枉啊。我……我是把女兒賣了沒錯,但是她自己說……女兒還太小由她去代替女兒的……不關我事……不關我事……”

“放屁!”林岳如怒從心起,狠狠踹了一腳畏縮在角落的乞丐,那乞丐被踹了個打晃,嚇得緊緊縮在犄角裏,渾身發抖。李小遙拼命拽住他才沒讓這位南武林盟主的貴公子繼續做出這種當街屠殺乞丐的行為,“這種膿包餓死了活該!”

乞丐早嚇得屁滾尿流,跪在地上拼命磕頭:“大爺,你就當小的是個屁,把小的放了吧……”

“我不是人,是畜生……”乞丐跪在地上掌起了自己的嘴。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林大哥。別把事情鬧大了。”李小遙嘆口氣,那乞丐依然跪在那裏劈劈啪啪地掌著嘴,下手還挺重,臉都有些紅腫了

這種混帳事,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給我知道了,就一定要管到底。”林岳如掏出兩錠金子,“走,給鶯鶯小姐贖身。”

“贖身了之後呢?”出乎他的意料,這次李小遙沒有沖在他前面,而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他。

“雲姨府上要收留一對母女還不容易?”林岳如把玩著手中的金子,望著那乞丐停下了巴掌,爬起來縮進墻角,一臉驚懼地望著二人,隨口道,“至於這個混賬就讓他自己要飯去。怎麽了?”

她開口,想說些什麽,但話就梗在喉間,如同某些刺人的記憶堵在心口一般。

“……水生叔說他親眼看見的,那只狐貍刷地一聲化成了一個男人,鬼鬼祟祟四處轉了轉,看到了周圍來來往往的人後,眼睛一骨碌,轉眼間居然就變成了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然後……”

“小遙……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玩了。”香蘭擺弄著手中的針線,低聲道。

“啊?為什麽?”方才還在喋喋不休地李小遙突然被打斷,“香蘭姐,怎麽了?”

“……你還是好好學學女工比較好。”她低垂著眼,緊緊捏著手中縫了一半的衣服,“再好好收拾打扮下,一定能嫁一個好郎君。

“……香蘭姐?”李小遙瞪大了眼睛,突然想起來了什麽,“怎麽回事?是不是你丈夫又說你了?”

“沒……只是……”李小遙抓住她的手臂,拉開她一直遮掩著的袖口,她那白嫩的手臂上,布滿了道道疤痕。

“香蘭姐!這也太過分了,你等著,我去給你評理去! 對了,我去告訴你爹,他肯定……”香蘭卻緊緊攥住她的手,拼命地搖著頭,“不要……小遙妹妹,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我已經是他的人了,還能怎麽辦?”

“香蘭姐,但這些傷,痛起來都是你自己的啊!!!”

“我回來了——”門突然開了,高大的黑色影子出現在門口,“——怎麽又是你?李姑娘,我們的家事用不著你來說道!”

“家事?你都敢打人,我為什麽不能說?”她現在都能記得當時的憤怒,“你……”正要沖上去評理,她腰間一緊,卻是被香蘭死死抱住了,她吞了口水,回頭,香蘭的眼中含著大顆大顆的淚珠,那眼神是刺骨的哀傷,看的她心間一痛。

“小遙妹……不要……求你了……”

香蘭那哀婉的眼神,似乎和鶯鶯漸漸重合了。

她垂下頭,還是把後半段話吞進了肚子,“不說了,我們先去試試吧。”

“你的意思是……她還會繼續給這個人渣還債?”

“只是我的推測。”李小遙搪塞過去,“好啦,直接去問問吧。”

“給鶯鶯贖身?喲,好大的口氣。”老鴇抽了半支煙,嘖嘖嘆道,林岳如一言不發,幹脆地排出幾枚金燦燦的元寶,周圍來來往往人見有人出手如此闊綽,都瞪大了眼睛。然而老鴇看到,卻沒有絲毫訝色,臉皮牽拉著嘴皮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小公子,你可問過鶯鶯自己願不願意?”

“哦?她怎麽會不願意?明明她……”然而話還沒說完,老鴇呵呵一笑,“我實話告訴你,還真不是沒人出得起這個錢。要是她不幹我們這一行,靠什麽給她那癆病鬼男人還債?”

望著二人依然堅持的目光,那老鴇砸了咂嘴,擺弄了下插在鬢角的花兒,“小雪,等趙公子辦完事了,叫鶯鶯下來,就說有人想給她贖身。”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鶯鶯緩緩走下樓來,見了二人,微微一楞:“是你們?”

“你們……你們沒有傷到我丈夫吧?”

林岳如氣不打一處來,正要開口,李小遙急忙向他使了個眼色,上前一步,大聲搶道:“他沒事。鶯鶯小姐,我們是來談給你贖身的事的。”

“贖身?”鶯鶯眼中有一道光飛速地閃過,又很快地黯淡了下去,對著二人輕輕一禮,道:“謝謝二位的好心。我心領了,只是這是我們的家事,外人也不好插手的。”

“他把自己親生女兒買了到這裏還叫家事?”林岳如怒道,“鶯鶯小姐,只要你之後別再管那個混蛋,帶著你女兒去哪裏不好?”

“娘……你休息了?”那聲音有一些熟悉。李小遙向眾人身後望去,是那個叫小紅的茶水小妹,她送完了一圈茶水,抹掉額角上的汗,和剛才那怯生生的樣子截然相反,紅撲撲的臉上居然綻開了一朵甜美的笑容。

小紅隨手將茶水盤放到了旁邊的臺子上,就朝她娘親懷裏撲去,鶯鶯臉色一動,擡手將她擋開:“別,娘身上臟~過會兒再陪你玩好不好?”

“嗯。”小紅聽話地點點頭,乖乖地端起茶盤,向鶯鶯甜甜地笑了下,隨後消失在了來來往往的人群裏。

“你難道也想讓你女兒走這條路?”小紅捧著茶盤穿梭在一樓的客人身邊,那些嫖客接了茶,總免不了幾句汙言穢語,小紅只是紅著臉不答,胡亂行了個了後轉身給下一桌客人送上茶水。對上林岳如的質問,鶯鶯目光躲閃,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鶯鶯謝過二位的好意。但這的確是奴家的家事,不勞二位操心。以後請不要再來了。”說罷頭也不回地攬起裙擺,轉身上樓。

“餵,等等!”林岳如就要再說什麽,卻被老鴇粗暴地打斷了,“送客。”

幾個一身黑的莽漢就圍了上來,見勢不對,林岳如哼了一聲,長劍刷地一聲出鞘:“誰敢動手?”李小遙也急忙按住劍柄,妓院大堂內一時鴉雀無聲。那幾個黑衣人見二人都是練過的架勢,一時間面面相覷。老鴇輕輕吐了一口煙圈:“好大的膽子啊,你們可知道,這裏是誰的地盤?”

“哦?你們這怡紅樓,難道還能是當朝天子的地盤不成?”

老鴇眼角一挑:“小子,你可知議論當朝天子,是什麽罪?”

林岳如剛張口欲駁,樓梯口傳來了鶯鶯的聲音。

“二位,請回。”

“奴家在這裏很好,是不會離開怡紅樓的。”

“好,你不離開。”林岳如氣道,轉身對老鴇說,“那我們能不能帶這孩子走?”

他指的正是小紅。小紅聽到這話,遲疑地向後退了兩步,然後拼命地搖著頭。

“不……我不走,我要和娘在一起……”

“聽見了嗎?”那老鴇嘻嘻笑道,輕輕一揚頭,示意周圍的那些黑衣人道:“送客。”

街角。

二人坐在平康坊街邊的茶攤口,周圍來往的行人絡繹不絕。

“呦,小哥,生什麽氣呢?”過來添水的夥計道,見二人神色沈重,一言不發,調侃道:“咋,小夫妻鬧別扭了?”還沒等林岳如回答,轉頭對李小遙說:“夫人,你也理解下,畢竟都是男人嘛~”

“而且最近怡紅樓的確火的很吶,那鶯鶯夫人可是多少男人心中的夢哦~我要是有了錢,也去逍遙個一把。”那夥計一邊給林岳如添水,一邊殷勤道:“要是沒見著鶯鶯夫人也不用氣,再過兩年,她女兒出落出來,肯定也是個美人,可要多虧了她那百無禁忌的爹嘍~”

“你給我再說一遍?”林岳如狠狠瞪著他,嚇得那端著壺的夥計一哆嗦,正倒著的茶水撒出來,濺了一桌子,“大……大大爺,您……您這是做什麽?”

“百無禁忌……?”除開那帶著猥瑣氣息的言語,李小遙註意到了那小二話中的玄機,“她爹到底怎麽了?”

“這……這……就是混平康坊的人都知道,她……她爹把她給那個……”

“!!!!!!”林岳如瞪大了眼睛,“什麽?”

“是……是啊,二位您是外地來的?”那夥計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就是……那個……那個鶯鶯他之前的男人常年在這附近混,有一天抽多了大煙,回家就……之後才把他女兒賣去怡紅樓的……”

“該死!”林岳如怒道,起身就走,夥計拍拍胸口,松了口氣,突然想起來,喝道:“哎,大爺,您還沒給茶錢呢!”

“拿好了。”李小遙白了他一眼,從腰包中摸出兩個銅錢,丟在桌子上。之後活動了下手腕,眼疾手快地甩了他一巴掌,完事後轉身就走。

“哎……哎?!!!你們怎麽打人啊!”

“小遙?”林岳如見她追上,也是一臉沈郁,哼了一聲道,“這次你可別攔我。”

“不動手的話,解不了我這口氣。”

“算我一個。”

“這種人,當街揍死他都不過分!”

然而,再次來到方才乞丐待的地方後,那裏早已空無一人。

偌大的長安,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也說是城中自有那些鼪鼬之逕,鼠輩總有鼠輩的去處。

至少在今日,想必沒人會知道他到底去哪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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