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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花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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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花落處

村口又恢覆了往日的喧鬧。正是清晨,男丁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要麽上山,要麽下地去了,坐在河邊洗衣服的婦女們在晨光中拉著家常。村中的兒童們嬉笑打鬧著,一路穿過門庭冷清駱記米行,向韓醫仙家後面的池塘那裏奔去。

距離黑水鎮屍妖被除已經過了兩天。已經沒有新的病人送過來了。之前得了些頭疼腦熱卻害怕韓家“屍妖”的村民終於敢來看病了。韓孟慈坐在大堂的櫃臺後面,凝神為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把脈,隨後向小寶點點頭,接過她遞來的抄好的一疊方冊。

“大爺,您應該只是氣機郁結,不礙事。我給您開張方子,先吃三副。”韓孟慈提筆落字,轉眼間便將一張方子遞到了老人的手裏,“您去旁邊藥童那裏抓藥就好。”

“哎。”那老頭瞇起眼睛笑道,“也多虧那三位英雄把屍妖給除了,這些日子我這把老骨頭都不敢出門的哦……我聽得大夥說,那三位英雄還在你們這兒,小韓大夫,不如改天讓韓醫仙做主,我們全村人擺個場謝一下三位英雄好不啦?”

“呃……這……”韓孟慈下意識地望向後院,略帶為難道,“恐怕……”

“怎麽回事,難道和來村裏的那群蠻子有關系哦?”大爺瞪大了眼睛。

“這就說來話長了……”韓孟慈嘆了口氣。

韓家後院。

今天天氣格外地好。蟲兒躲在不知道哪堆草叢裏輕輕地叫著,陽光透過密密的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

“……嘿!”李小遙一把抓住了斜上方伸出來的樹叉,一用力,腳下一蹬,躍上了那根粗壯的枝條。隨後如同松了口氣一般,她輕輕擦了下額角的汗,扶著樹幹坐在了那根枝條上。

“哇!快看那邊!”在韓醫仙家後面池塘撲騰的幾個小孩的註意力全被她吸引了,一個虎頭虎腦的大眼睛小孩拍拍同伴,指向大樹的方向,“哇,那個大姐姐好厲害!”

韓醫仙家後院這棵樟樹是全村最高的,接近三丈,樹冠大的驚人,往下望去,已經爬了快兩丈了,一陣風吹過,一樹枝葉猛烈地搖了起來,她急忙抓住樹幹,閉上眼睛不再往下看。

若是真的從這地方掉下來,就是不死也得落個殘廢。

林岳如坐在那樹旁,仰頭向上看,看到她終於扶穩了才放下心來,開口道:“好了,你趕快下來吧,太危險了,輕功不是照你這麽練就能練成的。”

沒有回答。

“小遙妹子?”他站起身來,向那層層疊疊的樹冠中望去,風鉆過樹葉,帶出了幾分如泣如訴的悲響,聽得他心頭一緊,“你……你你,你哭了?”

“誰哭了!”她手忙腳亂地整理被風吹亂的思緒和頭發,哭笑不得道。

“哦。”聽這慪氣的回答,應該是沒哭。他坐了回去,就這麽靜靜地聽著風吹得樹葉嘩嘩響。

“你還在介意那苗族少年的話?”

“我……”李小遙聽他這麽問,默默咬緊了嘴唇,兩天前那個男孩的話又一次浮現在了腦海裏。

“餵,餵,還活著嗎?”李小遙勉強擡起沈重的眼皮,看到了面前有一個一身異族打扮的男孩,短褂短褲,看長相大約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見她睜眼,先是扒開她眼皮看了一眼,隨後嘖了一聲:“哦,沒事啊。”

“你……你是……”她腦中還是一片混亂,那少年轉身去看林岳如的情況,只聽一聲猛烈的咳嗽,看起來林岳如也醒了……那少年見二人都還活著,便起身向前面的祭壇走去,只聽卡拉一聲,一直被吊在籠子裏的韓孟慈被放了下來。

韓孟慈也中了那迷煙,倒是他沒有修為,可能還要再睡半個時辰。那少年確認三人都無恙後,走近李小遙,蹲下來問道:“餵,我問你,殿下可是和那群黑苗走了?”

“什麽……什麽黑苗?我……我只記得有一個獨眼的老太太……等等,你說什麽?阿麟……和她們走了?”

“可惡,我果然來晚了。”那少年咬牙切齒地站起身來,身側配的苗刀蹭得衣擺刷刷作響“石長老……該死。”

“怎麽回事,阿麟怎麽……”李小遙忍著不適站起身來,那少年瞥了她一眼,道:“這是我族內部的事,你一個漢人,就別再插手了,哪裏來的回哪裏去吧。”

“可是,我和阿麟……”她還要再爭辯什麽,那少年哼了一聲,“想必之前與殿下走的很近的那個漢人女子就是你吧?難道殿下的用意你還不明白?不想死的話,就老實回去。”

“況且……如果你真的知道了殿下的身份,還能這麽執著?”那少年如同看笑話一般地望著她,李小遙楞了下,張了張嘴,大腦突然一片空白,“什麽……什麽身份?”

“呃……你是誰,是不是和那群人一夥的?”林岳如也醒轉,勉強站起身來問道。那少年哼道:“笑話,我當然和他們不是一夥的。”

那少年的打扮的確和那群苗人不同——那群苗人從頭到腳一身黑衣,而這個少年卻是青衣白衫,身上所飾紋樣也有所差異。“殿下他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們好,從今往後,你們不要再管這事了。由我們去接殿下。”那少年轉身就要走,“我已經通知了那邊村子的人了,他們等會兒就來接你們。”

“等等!”眼見那少年就要走遠,李小遙出身叫道,“你到底是誰?還有為什麽……”然而那少年頭也不回,並沒有回答她問題的意思,淡淡拋下一句:“那後會無期。”

“開玩笑……什麽叫為了我們好。”李小遙松開了抱緊樹幹的手,“口口聲聲說什麽為了我們好,有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這樣啊?”

“嗯。”林岳如擡頭,一直懸在心上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兩人被從鬼陰山帶回來後足足又昏迷了一日,而從昨日醒轉後她便一直悶悶不樂地提不起精神,原本以為她要鬧脾氣,沒想到這瘋丫頭比想象的要堅強的多。唇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現在怎麽辦,你要回家嗎?”

“回家?我才不回家呢,不把這事弄清楚我就不回去!”李小遙站起身,“還讓我別管,怎麽能不管啊!那群苗人可是把阿麟帶走了,上次在仙靈島的時候殺了一島的人,這次誰知道他們還會做出來什麽事!”

“一島的人?還有這種事!”林岳如面色凝重了起來。李小遙輕輕嗯了一聲,“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去苗疆!”

“林大哥,不然我們先一起回蘇州,你正好回家,我在蘇州再等等商隊……”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林岳如打斷了,“回蘇州?先不說有沒有商隊,現在這情況,回了蘇州後,別說我,恐怕你也走不了了。我娘現在一口咬定趙兄弟是蛇妖,等著拿你們問罪,這時候回去,不是自投羅網?”

李小遙沈默了。林岳如頓了下,又擡頭向樹上望去,她的臉被樹葉遮蔽,完全看不到表情,他猶豫了下,最終還是問了出來……畢竟那苗族少年的話他也聽到了半句:“那個苗族少年的話,你有沒有想過……”

“我想過。”沒有片刻猶豫,李小遙縱身跳了下來,樹枝猛烈地搖晃了起來,數片落葉簌簌而下,嚇得他急忙起身準備去接,沒想到這小姑娘雖然半途打了個滑,但還是穩穩落了地。她拍掉衣服上的灰土,努力控制住呼吸的起伏,小聲道,“但那又怎樣呢。先不說那 ‘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麽,即使阿麟是妖……那……但那也肯定和我們路上見到的狐妖蛇妖不一樣。”

林岳如終究還是沒再問下去,他站起身來,撿了根樹枝,刷刷幾筆劃出了道路地圖:“如果要去苗疆的話,從這裏走,只有一條路最快。走官道北上入京城,由棧道入蜀,再走雲南。除非那群苗人能飛,否則沒有更快的路,如果運氣好,完全可能在半途追上他們。”

“如果真的追到了趙兄弟,你正好可以把這一切弄清楚。”林岳如話說了一半,見李小遙歪著頭認真地看著他畫出來的“路”,隨即補道,“不過以我來看,趙兄弟沒告訴你的,可能遠不止他的真實身份。”

“嗯,我也感覺到了。”李小遙踢了一腳旁邊的石子,“好像有什麽事,阿麟也好,我舅舅也好,都不告訴我。還有,為什麽那堆該死的苗人喊他殿下,而前兩天見到的那個苗族少年,似乎和那群苗人不是一夥的,但也在叫阿麟“殿下”。苗疆的情況肯定比我之前想象的覆雜的多,至於阿麟的爹爹和娘親,恐怕也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

“不,除去你說的,我感覺應該還有什麽事,趙兄弟他自己也拿不穩,所以才誰都沒告訴。”

“你……你怎麽知道?”李小遙目瞪口呆,林岳如一挑眉,得意道,“大概是同為男人的直覺?”

“啊?”李小遙哭笑不得。林岳如微微一笑,繼續道:“好了,這次你就別攔我了,從這裏到苗疆那麽長的路,一起走有個伴也好。”

“可是……已經這麽麻煩你了,怎麽能繼續拖累你……”李小遙低聲道。

“什麽叫拖累?論情義,趙兄弟一路上救了我幾次,他遇到這種事,我撒手回家那不是不仁不義?論道理,我也來往過幾次京城,這路定是比你熟的。”

“而且,回家去就得被禁足,換了你怎麽選啊?”

“好吧。”李小遙皺起了眉頭,嘆了口氣,還是答應了。林岳如大喜,“那可說好了,這之後可不能再勸我回去了啊?”

“我勸得動嗎。”李小遙小聲嘟囔道。林岳如扔掉樹枝,拍了拍手道:“既然那群苗人還叫趙兄弟殿下,那肯定不會在路上對他不利的,我們就兩個人,未必會走的比他們一群人慢。既然決定了,那明天就出發吧。”

“嗯。”

“哥哥,姐姐,吃飯啦。”小寶的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後院的門前。“哦,就來。”林岳如向門口走去,李小遙慢吞吞地跟在後面,掃了一眼地上的路線圖。

“阿麟自己也拿不穩的事……會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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