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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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薩博以一敵二，克爾拉對上了路奇，海曼與鐵絲網面具打得難舍難分。庫夏王手無縛雞之力，只好站在一邊，躲避不時飛來的碎石塊。cp0被譽為世界最強諜報機關，實力不可小覷。薩博還好，海曼和克爾拉則愈發吃力起來。
整個風洞一片混亂。戰局被打破，是在哈庫與幾百革命軍戰士沖入風洞之時。
混戰持續了一小會兒。
狹小的洞穴裏塞滿了人，幾名cp0成員遭遇了圍攻。路奇看到女王身邊的男孩護著庫夏王出了風洞，這才帶著下屬躍出了戰局。
“庫夏王，若你此次不肯幫忙，我們便可懷疑你已投誠於革命軍，與世界政府為敵。”路奇警告道。
“閣下為何如此咄咄逼人？”哈庫領頭的革命軍戰士抵達，就說明女王軍也已到了戰場。薩博與哈庫交換完情報，制止了想繼續上前的革命軍戰士們，對路奇道，“現在安潔莉卡王太後已率女王軍與叛亂軍陷入交戰，霍辛西比亞自身難保，即使是庫夏王相幫，又有什麽人手幫的上忙？”
路奇陰沈沈盯著這革命軍小子，卻無理由辯駁。
革命軍三百多戰士烏泱泱一大片將他們包圍了起來，即使是cp0，即使熟使海軍六式，即使路奇面對這幾百革命軍戰士有把握不落下風，可這非任務所需，在他們此次的目標面前，即使是革命軍也沒了耗費時間的價值。
“閣下，非我不願幫忙，只是現在霍辛西比亞陷於內亂，我實在無能為力。”阿梅耶道，“若您不急，不若暫且先等候片刻，我的親信會找過來，到時候一定傾盡全力幫您找人。”
路奇對此承諾並不懷疑。只是時間耗費太長，他們又絕不能讓那女人逃出霍辛西比亞。他看著著虎視眈眈的三百革命軍戰士，決定暫時撤退，再找其他方法尋找。
“心領。”路奇輕輕一頷首，應道，“勞女王費心了，我們會另尋途徑。”
革命軍戰士們看著幾名cp0倏地消失了身形，這才松了口氣，歡呼慶祝起來。
薩博身上又添了傷。他望著幾個cp0消失的地方，想著猜測出的情報，心情卻並不輕松。直到克爾拉喚他，這才回過神來。
“薩博，我帶人去找朱利安王子殿下，你留下護衛庫夏王吧。”克爾拉道，“據哈庫說，朱利安王子在斐的手中，海曼有他的生命卡，現在看來，朱利安王子性命無虞。但是我們仍需在斐將他帶出霍辛西比亞前攔截住她。”
薩博卻不答話。他望著洞穴中正交談休憩的戰友們，問道：“那灰鼠少將呢？她去哪兒了？”
另一邊，用剃快速離開了風洞的cp0幾人在林子不遠處駐了足。路奇看著面前的花面具與白臉面具兩名下屬，臉色陰沈道：“還有一個人呢？他去哪兒了？”
朱利安醒來時，已是下午，落日時分。
霍辛西比亞的夕陽總是美得令人心驚。他閉眼時是落日，醒來又是落日。朱利安茫然地望著窗外天邊絢爛的餘暉，分不清自己到底只是眨了個眼，還是已經昏迷了好幾年。
“醒了？”一個聲音自外頭的車駕座椅上傳了進來，朱利安的腦子糊成一團，只辨認出了是個女人的聲音，呆怔怔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這才遲鈍地想起自己貌似是被抓住了。
“你快放了我！別想拿我威脅我祖母！”他慌慌張張爬起身，不顧魚卵橇仍在行駛，冒冒失失便沖著車簾外駕橇的那女人撲了過去。
他一天沒吃過飯了，在三月極樂營造的美夢裏躺的手軟腳軟。笨手笨腳剛一撲出去，便被人單手一個靈巧地擒拿，捏著脖子摁趴在地上。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識時務點。下次別做這麽有勇無謀的事情了。”安忽視了他小貓撓癢般逮著她胳膊可勁兒抓的掙紮，一手把著繩，一面告誡他道，“明知自己打不過對方還要沖上來，這不叫勇敢，這叫傻。明白嗎？”
“我才不需要你教！你給我吃了什麽東西害我這麽沒力氣？立刻把我送回去！我舅舅要是知道了，絕對不會放過你的！”小王子喊道。
安忍了忍，忍了又忍，實在是忍不住，捏著他的後衣領，將他像小貓崽般輕輕松松提溜起來，無奈道：“朱利安，你要搞清楚。你沒力氣不是因為我給你吃了什麽，而是你一天沒吃飯了。而且我不可能送你回去。我們已經快到東霍了。除此之外，你舅舅不會為你做主，因為他現在正忙著率軍攻打舊都。若無紕漏，女王軍戰士應該已經抵達東霍，現在正在你祖母的統帥下後方突襲，清剿叛軍。”
朱利安這才看清抓著自己的女人竟換了一個。可還沒等他為得知她沒死而高興，又被她這話給說楞了。他呆呆地註視著安，一時間，臉上的表情分外覆雜。
“你在說什麽？”他喃喃道，“什麽攻打王宮……誰？”
“阿爾傑王子，你的舅舅，是叛軍的首領。”安見他不再反抗，便將他放在了自己身邊坐好，耐心地重覆道，“早在幾天前，叛亂軍便已出發前往東霍了。你舅舅想要你母親的王座。”
“那我們這是去哪兒？”朱利安問。
“東霍。”安回答，“我會把你安全送還去你祖母和母親的身邊。”
“……”
朱利安並不在乎自己是怎麽“轉手”的。他仍在原先的魚卵橇車駕上，斐小姐則準備用他去傷害安傑麗卡祖母。一覺醒來，斐小姐不見了，駕車的換成了這個本應死去的女人。
這條路他偷偷跑出王宮、坐商人的魚卵橇前往西霍時也走過。同樣廣闊無垠的野地，同樣紅的刺眼的夕陽，同樣平淡無趣的橇板滑蹭魚卵濕地的刷刷聲，也是同樣迷茫又低落的心情。
母親如此，舅舅如此，祖母也在舉兵投身入親人相殘的戰爭。老師一向告訴他，親人不反目、朋友不欺瞞、追隨者不寡待、下位者不輕賤，是以德行澤備萬民，世代綿延也。
溫柔威嚴的母親、慈和的祖母，出了王宮再看，她們便成了另一種模樣，成了那類書裏寫的殘酷無情、見利忘義之人。
朱利安不太想去深究到底是誰對誰錯了。他堅信老師講的是正確的為人為君之道，卻也不敢否認母親爭奪王位是錯事了。
舅舅都已主動挑起了戰爭，母親是否真的搶走王座，爭論這個，又有什麽意義？
世情本薄，人情偽善。世人皆此象，廉義禮信具虛妄。
朱利安只覺無助又悲憤。悲於親人反目成仇，憤於自身無能為力，無助在於他甚至不知如何面對母親，如何對待這以親人、臣民自相殘殺後屍體與鮮血堆砌起來的王座。
“朱利安，你剛才做了什麽夢？”她突然問道。
“……一個好夢。”朱利安回答，“我和父親母親、還有舅舅、祖母一起，一起在餐廳享用午餐，海曼在與我耳語下午出宮釣魚的事情……”
“你想要這樣？”她問。
朱利安遲疑半晌，心知這已是這輩子都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還是點了點頭。
“有一個方法。”她說。
朱利安疑惑地望著她，能看到風將軟乎乎的淺金長發盡數撥去了腦後。她望著前方的道路，無怒無喜，紅艷艷的晚霞將她整張光潔的面龐點了個紅妝，她細細的眼睫上掛了璀璨的金色。……
朱利安望著她，卻硬生生打了個寒戰。
“朱利安，你把三月極樂當飯吃，就能每天都見到你的父母親人一同享用午餐了。”她平淡地說道，“你將在這頓幸福的午餐中呆到永遠，呆到你死去，呆到你的棺槨下葬，呆到你的母親與祖母被迫將你送入墳墓。不過這又有什麽關系呢，對不對？你感到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你的母親、你的祖母、你的國家是死是活，都和你沒有任何幹系。”
“怎麽可能沒有關系？！”朱利安不禁反駁，“若國家危亡，母親與祖母陷入苦難，我又有什麽資格享受幸福快樂？老師說過，先民生憂而憂，後民生樂而樂，更何況是我最親愛的母親與祖母？”
不知是否是幻覺，她好像笑了一笑。
“說的那樣好聽，你夢醒時，又有沒有過不舍與不願面對？想要永遠留在那場午餐中去？”
“我……”
朱利安語塞，卻不知如何反駁才好。
她說的沒錯。但是誰願意好夢成為泡影？醒來的時候，誰都會不舍的。於是他反駁道：“難道你不喜歡美夢？你不想永遠留在那樣美好的世界中？”
“美夢？當然喜歡了。”安說道，“但是夢永遠不可能是現實，如果沈浸在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裏，你的家人、你的人生、你的所有一切，都將被毀掉。”
朱利安聽得雲裏霧裏，追問道：“只是做個夢罷了，你擔心那麽多做什麽？”
她卻呵呵笑了。朱利安這回看清了，自相識起便一向強大、堅韌、可靠的女人，直到現在也駕著車、堅定、篤行眺望著前方，目光竟是他從未見過的低落與無奈。
“如果做一場夢就可以改變現狀，那我還真想呢。”她說道，“雖然一切重新來過，我可能仍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但說不定，我可能會做的更好一些、再好一些，好到足以扭轉現狀，守住我想守護的所有東西。”
她眺望著遠方，慢慢拉緊了韁繩，控制著龍蜥速度降了下來。朱利安卻在思考她的話，並未發覺：“你也有想改變的現實？”
“有哦。”
“你做了什麽呢？”
她一眨不眨盯著前方，喃喃回答道：“大概就是在‘有利’和‘正確’之間，選擇了後者吧。”
魚卵橇停了下來。直到這時，朱利安才發覺車前站著一個戴著鐵絲網面具的人。漫漫荒野，夕陽西下，來人靜靜站在他們前方，面具上有三個小窟窿，裂痕自窟窿蔓延了整張面具，像是某種動物的利爪抓出來的痕跡。
“沒時間多說了。”她揉了揉他的腦袋，讓出駕駛位，將龍蜥的牽引繩遞給了他，嘆道，“庫夏王將你教的很好，但還是太傻。”還沒等朱利安就此結論進行反駁，她繼續道，“回去記得問問她，你的舅舅到底為什麽沒能登上王位、你的祖父到底是怎麽死的、這場戰爭到底是為了什麽。你身邊所有人都瞞著你，你便只識其一，不知全貌。這樣的話，不論做出怎樣的判斷，都是有失偏頗的。
“還有，永遠別再想你的美夢了。明年這時若我還活著，我希望看到你成為霍辛西比亞的明君，而不是一具即將入殮的屍體。”她沖他一笑，“我叫波特卡斯·D·安。抱歉，之前騙了你。回去代我向安潔莉卡王太後問好，就說我可能無法經手三月極樂的後續事宜了，若有需要幫助，請找十三風紀的齊珀豪斯·夏佐中尉。”
沒等朱利安有所反應，便見她躍下了龍蜥魚卵橇，幫助他將繩子一抖，催著龍蜥再次奔跑起來。
朱利安連忙拽緊了牽引繩，回頭去看，卻只聽身後一片金屬相擊般的嗡嗡錚鳴，定睛瞧去，卻再也望不清一絲人影了。
魚卵橇漸漸消失在了視野盡頭，安卻還未等那個cp0有所反應，便主動發起了進攻。
她從未如此期望、從未如此懇求老天，自己能再多活一刻、再多給她一點時間。
嵐腳對嵐腳，剃對剃，指槍對指槍，武裝色對武裝色。安想著速戰速決，攻勢便狠戾又致命。
“你為什麽要去當海軍？”午夜夢回之際，十幾歲時的艾斯註視著她的眼睛，曾一遍遍向她詢問。
——“地位越高，職權越大。普通平民比不過海軍，做上軍官自然比小兵要好。”17歲時的她給出了這樣回答。
可是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背上背著的，早已不僅僅是這麽幾個人了呢？
在總部上軍校的時光，和戰友們插科打諢一同訓練一同被罰的日子、被鶴奶奶洗幹凈晾在繩子上的時候，和臭老頭的每一次吵嘴打架、在青雉大將身後跟著收拾爛攤子的任務、古萊茲麗的老酋長、G4的小愛麗，東海的廚師們，還有十三風紀的夏佐、吉利、安琦、唐恩、羅莎莉、羅裏歐、一個個被三月極樂毀滅的村莊、一批批因三月極樂而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無辜人民……
武裝色霸氣相撞，刺目又危險的紅色如閃電般劈裏啪啦作響，安朝朝瞄準要害，卻次次被抵禦住。兩人身上都掛了彩，一次次摔倒、打趴，也都一次次重新站起。她的臉上被錯開的指槍劃出了血痕，cp0的手掌也被她捅了對穿。
她曾堅信軍銜能保所有太平，卻依然坐上了十三風紀指揮官這樣一個有去無回的位置。她曾狂妄地認為自己無所不能，卻依然被推去了萬劫不覆之地。
上一刻見到老頭，是兩個月前。上一刻見到艾斯，是三年前。上一刻見到路飛，他才12歲。上一刻見到薩博，他還活著。
7歲的路飛渾身纏著綁帶，自醒來起，就發了瘋般地嚎哭。不論她如何安慰、如何抱他、如何逗笑、如何罵他、如何敲他的橡膠腦袋、如何跟他一起抹眼淚，都無法止住那孩子的哭叫。
戈爾波山上綠蔭依舊，蟬鳴吵人。天龍人的來與去沒有造成任何改變，鎮上的人仍繼續著每日循環往覆的生活，不確定之物的終點站也一如每年每日，爭奪、搶劫、偷竊層出不窮。死掉的男孩姓什名誰，就像這日月東升西落，大家操心著每日的柴米油鹽，只會慶幸沒有殃及自身，哪還會在乎一個不認識的孩子的死活。
她甚至懷疑他會哭得再次昏死過去。
“你也會死嗎？”戴著草帽的男孩臉上鼻涕眼淚一塌糊塗，打著哭嗝，臟兮兮的小手不住地揉著早已哭腫的眼睛，說著說著，就又嚎啕起來，“薩博會死、艾斯會死、你也會死……”
“不會的。”她只好這樣安慰他。
他仍哭道：“你們都會離開我……！”
“不會離開的。”她撫摸著小弟弟的腦袋，告訴他道，“不信你去問艾斯，我們都會保護你的。”
安躍出了交戰圈，鐵絲網面具也不追擊。他已被逼得氣喘籲籲，像是累慘了，站在原地喘大氣。
“要打就好好打。cp0這時候找到我，除了抓我回去還有什麽其他理由？你怎麽回事？怎麽從不主動攻擊我？”安問道。
鐵絲網面具卻沖她擺擺手，打出個停戰的手勢，低頭開始解他的面具系帶。
安蹙眉站在不遠處，渾身緊繃，做好了提防他突然出手的一切準備，卻見細帶松散，這名cp0白胖的手取下面具，一張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臉出現在了眼前。
“少將，是我。”安琦忐忑不安地道。
夕陽終於沈入了海，滾滾雲浪，壯闊晚霞都逐漸消弭於逐漸暗淡的天空。安喘著氣，茫然無措地望著披著cp0鬥篷的部下，只想到了她將他破格重新收編入麾下之時，吉利開心摟著他大喊大叫，竟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他朝自己走來了。走近了。從他的動作看並沒有進攻的打算。他手裏沒有任何武器。
安註視著他走近，看著他朝自己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看到了他戴著手套的掌心空無一物。
“少將，你說安琦這三年究竟幹什麽去了？”夏佐曾悄悄問過她，“他從不對任何人說起這段經歷。包括我們。”
她當時正擬寫收編安琦的申請書，聞言毫不在意：“他不願意說，我們不問就是了。你很在意嗎？”
“不是……”夏佐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放棄了這個話題，“少將，你還是太過輕信了。”
“信任你們，不算輕信。”她當時回答。
她的手被試探地輕輕握住了。他早就不是三年前白胖的模樣，已成了個壯碩深膚的男人。只是如今這樣近看，安這才發現他的臉竟已是那麽陌生。
“對不起，少將。”他低著頭不與她對視，囁嚅道。
哢噠一聲鎖銬合住，渾身的力氣在瞬間被全部抽走了。像三年前那次她沈入海底一般，無形的海水將她渾身包裹了住，她除了喘氣，連站立都已十分困難。
安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安琦卻仍拽著她的手腕。他將她拽起，牽起了她的另一只手，扣上了海樓石手銬。她最後一眼，看到的只有男人滿臉的淚水。
“對不起，少將。”他說道。
戈爾波山常年青翠，她的眼前似乎又出現了山賊們那天異常沈默的小屋，耳邊又聽見了嘈雜又寂寞的蟬鳴，還有永遠留在了那年盛夏的猶豫和軟弱。
她清楚地記得，她7歲的弟弟拽著她的衣服，將滿手的鼻涕眼淚都蹭了上來，咧著後槽牙大聲嚎啕。
“我不要你們的保護。”他哭著道，“我要你們都活著。”
與此同時，來自海軍本部月牙灣、在媒體激動誇張的大肆渲染中、於滿地鮮血與屍骸的廣場，直播終於落幕了。
“1520年2月2日是足以記入史冊的一天！讓我們始終銘記：於今日，海賊王之子火拳艾斯的處刑順利結束，白胡子愛德華·紐蓋特、火拳波特卡斯·D·艾斯死亡！面對窮兇極惡的海賊，海軍方充分展現出了誓死抗爭的大無畏精神！
“正義——大獲全勝！”
革命軍的此次任務在克爾拉迎回朱利安小王子之時圓滿結束。
戰線前沿不斷傳來戰報。因埋藏在王宮的炸彈損耗了大量叛亂軍士兵，阿爾傑王子也被炸傷，群龍無首之下，安潔莉卡王太後帶領女王軍自後方發動了奇襲，戰局一邊倒，叛亂軍還未有所抵抗，便被打得潰不成軍。
天黑之時，戰鬥已基本結束，女王軍毫無懸念取得了勝利。
虹色天堂被毀，叛亂軍兵敗，阿爾傑王子被俘，霍辛西比亞持續了近二十年的內亂與分裂，終於結束了。接下來的戰後重建，就是庫夏王的事情了。
在返程前的港口，庫夏王拉著克爾拉的手，依依不舍地道別；海曼憂心忡忡跟在朱利安小王子身後，喋喋不休勸說著什麽，小王子不服氣地與他吵著嘴；革命軍戰士們歷經幾天不眠不休的戰鬥與行軍，早已累得虛脫，大家上了船，啃面包的啃面包，換衣服的換衣服，窩在船舷邊打瞌睡的、仍有精力大聲說笑的、認認真真幫著哈庫清點物資的……
革命軍的船乘著夜色，在庫夏王一家的招手送別中離了港。
克爾拉一個個將癱成軟泥的戰友們拽起來，指揮著大家將堆在甲板上的一箱箱的物資挨個兒運回倉庫。薩博則望著逐漸遠去的霍辛西比亞，觀賞著參差不齊的海岸線，卻發現離庫夏王等人不遠處的海邊，似乎有一艘小船正在悄悄離岸。
戰爭大勝，夜色正濃，庫夏王一行人紛紛轉身回了王宮，誰都沒有註意到海岸另一邊發生的事情。
這時候離開霍辛西比亞的，又是誰呢？
薩博心裏突地一跳，連忙攀上纜繩，掏出了望遠鏡，朝那邊望去。
首先入目的是cp0醒目的白鬥篷。他搖著船槳，慢慢離開海岸，小船被海浪推著輕輕搖晃，薩博分明看到，小船中除了這名cp0，船裏還蜷縮著另一人。
他皺起眉，拉近焦距，繼續細看。
是個女人。
夜色中，薩博勉強辨認良久，終於確認下來。
淺金色的長發，被手銬銬住，似乎睡了過去。她雙眼緊閉，一動不動蜷縮在小船裏，五官面龐是那麽熟悉。
還未細想這麽面熟的人到底是誰，劇烈的頭痛便席卷而來。
薩博跌下纜繩，在全船革命軍戰士的驚呼聲中掉在了甲板上，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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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博以一敵二，克爾拉對上了路奇，海曼與鐵絲網面具打得難舍難分。庫夏王手無縛雞之力，只好站在一邊，躲避不時飛來的碎石塊。cp0被譽為世界最強諜報機關，實力不可小覷。薩博還好，海曼和克爾拉則愈發吃力起來。
整個風洞一片混亂。戰局被打破，是在哈庫與幾百革命軍戰士沖入風洞之時。
混戰持續了一小會兒。
狹小的洞穴裏塞滿了人，幾名cp0成員遭遇了圍攻。路奇看到女王身邊的男孩護著庫夏王出了風洞，這才帶著下屬躍出了戰局。
“庫夏王，若你此次不肯幫忙，我們便可懷疑你已投誠於革命軍，與世界政府為敵。”路奇警告道。
“閣下為何如此咄咄逼人？”哈庫領頭的革命軍戰士抵達，就說明女王軍也已到了戰場。薩博與哈庫交換完情報，制止了想繼續上前的革命軍戰士們，對路奇道，“現在安潔莉卡王太後已率女王軍與叛亂軍陷入交戰，霍辛西比亞自身難保，即使是庫夏王相幫，又有什麽人手幫的上忙？”
路奇陰沈沈盯著這革命軍小子，卻無理由辯駁。
革命軍三百多戰士烏泱泱一大片將他們包圍了起來，即使是cp0，即使熟使海軍六式，即使路奇面對這幾百革命軍戰士有把握不落下風，可這非任務所需，在他們此次的目標面前，即使是革命軍也沒了耗費時間的價值。
“閣下，非我不願幫忙，只是現在霍辛西比亞陷於內亂，我實在無能為力。”阿梅耶道，“若您不急，不若暫且先等候片刻，我的親信會找過來，到時候一定傾盡全力幫您找人。”
路奇對此承諾並不懷疑。只是時間耗費太長，他們又絕不能讓那女人逃出霍辛西比亞。他看著著虎視眈眈的三百革命軍戰士，決定暫時撤退，再找其他方法尋找。
“心領。”路奇輕輕一頷首，應道，“勞女王費心了，我們會另尋途徑。”
革命軍戰士們看著幾名cp0倏地消失了身形，這才松了口氣，歡呼慶祝起來。
薩博身上又添了傷。他望著幾個cp0消失的地方，想著猜測出的情報，心情卻並不輕松。直到克爾拉喚他，這才回過神來。
“薩博，我帶人去找朱利安王子殿下，你留下護衛庫夏王吧。”克爾拉道，“據哈庫說，朱利安王子在斐的手中，海曼有他的生命卡，現在看來，朱利安王子性命無虞。但是我們仍需在斐將他帶出霍辛西比亞前攔截住她。”
薩博卻不答話。他望著洞穴中正交談休憩的戰友們，問道：“那灰鼠少將呢？她去哪兒了？”
另一邊，用剃快速離開了風洞的cp0幾人在林子不遠處駐了足。路奇看著面前的花面具與白臉面具兩名下屬，臉色陰沈道：“還有一個人呢？他去哪兒了？”
朱利安醒來時，已是下午，落日時分。
霍辛西比亞的夕陽總是美得令人心驚。他閉眼時是落日，醒來又是落日。朱利安茫然地望著窗外天邊絢爛的餘暉，分不清自己到底只是眨了個眼，還是已經昏迷了好幾年。
“醒了？”一個聲音自外頭的車駕座椅上傳了進來，朱利安的腦子糊成一團，只辨認出了是個女人的聲音，呆怔怔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這才遲鈍地想起自己貌似是被抓住了。
“你快放了我！別想拿我威脅我祖母！”他慌慌張張爬起身，不顧魚卵橇仍在行駛，冒冒失失便沖著車簾外駕橇的那女人撲了過去。
他一天沒吃過飯了，在三月極樂營造的美夢裏躺的手軟腳軟。笨手笨腳剛一撲出去，便被人單手一個靈巧地擒拿，捏著脖子摁趴在地上。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識時務點。下次別做這麽有勇無謀的事情了。”安忽視了他小貓撓癢般逮著她胳膊可勁兒抓的掙紮，一手把著繩，一面告誡他道，“明知自己打不過對方還要沖上來，這不叫勇敢，這叫傻。明白嗎？”
“我才不需要你教！你給我吃了什麽東西害我這麽沒力氣？立刻把我送回去！我舅舅要是知道了，絕對不會放過你的！”小王子喊道。
安忍了忍，忍了又忍，實在是忍不住，捏著他的後衣領，將他像小貓崽般輕輕松松提溜起來，無奈道：“朱利安，你要搞清楚。你沒力氣不是因為我給你吃了什麽，而是你一天沒吃飯了。而且我不可能送你回去。我們已經快到東霍了。除此之外，你舅舅不會為你做主，因為他現在正忙著率軍攻打舊都。若無紕漏，女王軍戰士應該已經抵達東霍，現在正在你祖母的統帥下後方突襲，清剿叛軍。”
朱利安這才看清抓著自己的女人竟換了一個。可還沒等他為得知她沒死而高興，又被她這話給說楞了。他呆呆地註視著安，一時間，臉上的表情分外覆雜。
“你在說什麽？”他喃喃道，“什麽攻打王宮……誰？”
“阿爾傑王子，你的舅舅，是叛軍的首領。”安見他不再反抗，便將他放在了自己身邊坐好，耐心地重覆道，“早在幾天前，叛亂軍便已出發前往東霍了。你舅舅想要你母親的王座。”
“那我們這是去哪兒？”朱利安問。
“東霍。”安回答，“我會把你安全送還去你祖母和母親的身邊。”
“……”
朱利安並不在乎自己是怎麽“轉手”的。他仍在原先的魚卵橇車駕上，斐小姐則準備用他去傷害安傑麗卡祖母。一覺醒來，斐小姐不見了，駕車的換成了這個本應死去的女人。
這條路他偷偷跑出王宮、坐商人的魚卵橇前往西霍時也走過。同樣廣闊無垠的野地，同樣紅的刺眼的夕陽，同樣平淡無趣的橇板滑蹭魚卵濕地的刷刷聲，也是同樣迷茫又低落的心情。
母親如此，舅舅如此，祖母也在舉兵投身入親人相殘的戰爭。老師一向告訴他，親人不反目、朋友不欺瞞、追隨者不寡待、下位者不輕賤，是以德行澤備萬民，世代綿延也。
溫柔威嚴的母親、慈和的祖母，出了王宮再看，她們便成了另一種模樣，成了那類書裏寫的殘酷無情、見利忘義之人。
朱利安不太想去深究到底是誰對誰錯了。他堅信老師講的是正確的為人為君之道，卻也不敢否認母親爭奪王位是錯事了。
舅舅都已主動挑起了戰爭，母親是否真的搶走王座，爭論這個，又有什麽意義？
世情本薄，人情偽善。世人皆此象，廉義禮信具虛妄。
朱利安只覺無助又悲憤。悲於親人反目成仇，憤於自身無能為力，無助在於他甚至不知如何面對母親，如何對待這以親人、臣民自相殘殺後屍體與鮮血堆砌起來的王座。
“朱利安，你剛才做了什麽夢？”她突然問道。
“……一個好夢。”朱利安回答，“我和父親母親、還有舅舅、祖母一起，一起在餐廳享用午餐，海曼在與我耳語下午出宮釣魚的事情……”
“你想要這樣？”她問。
朱利安遲疑半晌，心知這已是這輩子都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還是點了點頭。
“有一個方法。”她說。
朱利安疑惑地望著她，能看到風將軟乎乎的淺金長發盡數撥去了腦後。她望著前方的道路，無怒無喜，紅艷艷的晚霞將她整張光潔的面龐點了個紅妝，她細細的眼睫上掛了璀璨的金色。……
朱利安望著她，卻硬生生打了個寒戰。
“朱利安，你把三月極樂當飯吃，就能每天都見到你的父母親人一同享用午餐了。”她平淡地說道，“你將在這頓幸福的午餐中呆到永遠，呆到你死去，呆到你的棺槨下葬，呆到你的母親與祖母被迫將你送入墳墓。不過這又有什麽關系呢，對不對？你感到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你的母親、你的祖母、你的國家是死是活，都和你沒有任何幹系。”
“怎麽可能沒有關系？！”朱利安不禁反駁，“若國家危亡，母親與祖母陷入苦難，我又有什麽資格享受幸福快樂？老師說過，先民生憂而憂，後民生樂而樂，更何況是我最親愛的母親與祖母？”
不知是否是幻覺，她好像笑了一笑。
“說的那樣好聽，你夢醒時，又有沒有過不舍與不願面對？想要永遠留在那場午餐中去？”
“我……”
朱利安語塞，卻不知如何反駁才好。
她說的沒錯。但是誰願意好夢成為泡影？醒來的時候，誰都會不舍的。於是他反駁道：“難道你不喜歡美夢？你不想永遠留在那樣美好的世界中？”
“美夢？當然喜歡了。”安說道，“但是夢永遠不可能是現實，如果沈浸在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裏，你的家人、你的人生、你的所有一切，都將被毀掉。”
朱利安聽得雲裏霧裏，追問道：“只是做個夢罷了，你擔心那麽多做什麽？”
她卻呵呵笑了。朱利安這回看清了，自相識起便一向強大、堅韌、可靠的女人，直到現在也駕著車、堅定、篤行眺望著前方，目光竟是他從未見過的低落與無奈。
“如果做一場夢就可以改變現狀，那我還真想呢。”她說道，“雖然一切重新來過，我可能仍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但說不定，我可能會做的更好一些、再好一些，好到足以扭轉現狀，守住我想守護的所有東西。”
她眺望著遠方，慢慢拉緊了韁繩，控制著龍蜥速度降了下來。朱利安卻在思考她的話，並未發覺：“你也有想改變的現實？”
“有哦。”
“你做了什麽呢？”
她一眨不眨盯著前方，喃喃回答道：“大概就是在‘有利’和‘正確’之間，選擇了後者吧。”
魚卵橇停了下來。直到這時，朱利安才發覺車前站著一個戴著鐵絲網面具的人。漫漫荒野，夕陽西下，來人靜靜站在他們前方，面具上有三個小窟窿，裂痕自窟窿蔓延了整張面具，像是某種動物的利爪抓出來的痕跡。
“沒時間多說了。”她揉了揉他的腦袋，讓出駕駛位，將龍蜥的牽引繩遞給了他，嘆道，“庫夏王將你教的很好，但還是太傻。”還沒等朱利安就此結論進行反駁，她繼續道，“回去記得問問她，你的舅舅到底為什麽沒能登上王位、你的祖父到底是怎麽死的、這場戰爭到底是為了什麽。你身邊所有人都瞞著你，你便只識其一，不知全貌。這樣的話，不論做出怎樣的判斷，都是有失偏頗的。
“還有，永遠別再想你的美夢了。明年這時若我還活著，我希望看到你成為霍辛西比亞的明君，而不是一具即將入殮的屍體。”她沖他一笑，“我叫波特卡斯·D·安。抱歉，之前騙了你。回去代我向安潔莉卡王太後問好，就說我可能無法經手三月極樂的後續事宜了，若有需要幫助，請找十三風紀的齊珀豪斯·夏佐中尉。”
沒等朱利安有所反應，便見她躍下了龍蜥魚卵橇，幫助他將繩子一抖，催著龍蜥再次奔跑起來。
朱利安連忙拽緊了牽引繩，回頭去看，卻只聽身後一片金屬相擊般的嗡嗡錚鳴，定睛瞧去，卻再也望不清一絲人影了。
魚卵橇漸漸消失在了視野盡頭，安卻還未等那個cp0有所反應，便主動發起了進攻。
她從未如此期望、從未如此懇求老天，自己能再多活一刻、再多給她一點時間。
嵐腳對嵐腳，剃對剃，指槍對指槍，武裝色對武裝色。安想著速戰速決，攻勢便狠戾又致命。
“你為什麽要去當海軍？”午夜夢回之際，十幾歲時的艾斯註視著她的眼睛，曾一遍遍向她詢問。
——“地位越高，職權越大。普通平民比不過海軍，做上軍官自然比小兵要好。”17歲時的她給出了這樣回答。
可是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背上背著的，早已不僅僅是這麽幾個人了呢？
在總部上軍校的時光，和戰友們插科打諢一同訓練一同被罰的日子、被鶴奶奶洗幹凈晾在繩子上的時候，和臭老頭的每一次吵嘴打架、在青雉大將身後跟著收拾爛攤子的任務、古萊茲麗的老酋長、G4的小愛麗，東海的廚師們，還有十三風紀的夏佐、吉利、安琦、唐恩、羅莎莉、羅裏歐、一個個被三月極樂毀滅的村莊、一批批因三月極樂而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無辜人民……
武裝色霸氣相撞，刺目又危險的紅色如閃電般劈裏啪啦作響，安朝朝瞄準要害，卻次次被抵禦住。兩人身上都掛了彩，一次次摔倒、打趴，也都一次次重新站起。她的臉上被錯開的指槍劃出了血痕，cp0的手掌也被她捅了對穿。
她曾堅信軍銜能保所有太平，卻依然坐上了十三風紀指揮官這樣一個有去無回的位置。她曾狂妄地認為自己無所不能，卻依然被推去了萬劫不覆之地。
上一刻見到老頭，是兩個月前。上一刻見到艾斯，是三年前。上一刻見到路飛，他才12歲。上一刻見到薩博，他還活著。
7歲的路飛渾身纏著綁帶，自醒來起，就發了瘋般地嚎哭。不論她如何安慰、如何抱他、如何逗笑、如何罵他、如何敲他的橡膠腦袋、如何跟他一起抹眼淚，都無法止住那孩子的哭叫。
戈爾波山上綠蔭依舊，蟬鳴吵人。天龍人的來與去沒有造成任何改變，鎮上的人仍繼續著每日循環往覆的生活，不確定之物的終點站也一如每年每日，爭奪、搶劫、偷竊層出不窮。死掉的男孩姓什名誰，就像這日月東升西落，大家操心著每日的柴米油鹽，只會慶幸沒有殃及自身，哪還會在乎一個不認識的孩子的死活。
她甚至懷疑他會哭得再次昏死過去。
“你也會死嗎？”戴著草帽的男孩臉上鼻涕眼淚一塌糊塗，打著哭嗝，臟兮兮的小手不住地揉著早已哭腫的眼睛，說著說著，就又嚎啕起來，“薩博會死、艾斯會死、你也會死……”
“不會的。”她只好這樣安慰他。
他仍哭道：“你們都會離開我……！”
“不會離開的。”她撫摸著小弟弟的腦袋，告訴他道，“不信你去問艾斯，我們都會保護你的。”
安躍出了交戰圈，鐵絲網面具也不追擊。他已被逼得氣喘籲籲，像是累慘了，站在原地喘大氣。
“要打就好好打。cp0這時候找到我，除了抓我回去還有什麽其他理由？你怎麽回事？怎麽從不主動攻擊我？”安問道。
鐵絲網面具卻沖她擺擺手，打出個停戰的手勢，低頭開始解他的面具系帶。
安蹙眉站在不遠處，渾身緊繃，做好了提防他突然出手的一切準備，卻見細帶松散，這名cp0白胖的手取下面具，一張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臉出現在了眼前。
“少將，是我。”安琦忐忑不安地道。
夕陽終於沈入了海，滾滾雲浪，壯闊晚霞都逐漸消弭於逐漸暗淡的天空。安喘著氣，茫然無措地望著披著cp0鬥篷的部下，只想到了她將他破格重新收編入麾下之時，吉利開心摟著他大喊大叫，竟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他朝自己走來了。走近了。從他的動作看並沒有進攻的打算。他手裏沒有任何武器。
安註視著他走近，看著他朝自己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看到了他戴著手套的掌心空無一物。
“少將，你說安琦這三年究竟幹什麽去了？”夏佐曾悄悄問過她，“他從不對任何人說起這段經歷。包括我們。”
她當時正擬寫收編安琦的申請書，聞言毫不在意：“他不願意說，我們不問就是了。你很在意嗎？”
“不是……”夏佐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放棄了這個話題，“少將，你還是太過輕信了。”
“信任你們，不算輕信。”她當時回答。
她的手被試探地輕輕握住了。他早就不是三年前白胖的模樣，已成了個壯碩深膚的男人。只是如今這樣近看，安這才發現他的臉竟已是那麽陌生。
“對不起，少將。”他低著頭不與她對視，囁嚅道。
哢噠一聲鎖銬合住，渾身的力氣在瞬間被全部抽走了。像三年前那次她沈入海底一般，無形的海水將她渾身包裹了住，她除了喘氣，連站立都已十分困難。
安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安琦卻仍拽著她的手腕。他將她拽起，牽起了她的另一只手，扣上了海樓石手銬。她最後一眼，看到的只有男人滿臉的淚水。
“對不起，少將。”他說道。
戈爾波山常年青翠，她的眼前似乎又出現了山賊們那天異常沈默的小屋，耳邊又聽見了嘈雜又寂寞的蟬鳴，還有永遠留在了那年盛夏的猶豫和軟弱。
她清楚地記得，她7歲的弟弟拽著她的衣服，將滿手的鼻涕眼淚都蹭了上來，咧著後槽牙大聲嚎啕。
“我不要你們的保護。”他哭著道，“我要你們都活著。”
與此同時，來自海軍本部月牙灣、在媒體激動誇張的大肆渲染中、於滿地鮮血與屍骸的廣場，直播終於落幕了。
“1520年2月2日是足以記入史冊的一天！讓我們始終銘記：於今日，海賊王之子火拳艾斯的處刑順利結束，白胡子愛德華·紐蓋特、火拳波特卡斯·D·艾斯死亡！面對窮兇極惡的海賊，海軍方充分展現出了誓死抗爭的大無畏精神！
“正義——大獲全勝！”
革命軍的此次任務在克爾拉迎回朱利安小王子之時圓滿結束。
戰線前沿不斷傳來戰報。因埋藏在王宮的炸彈損耗了大量叛亂軍士兵，阿爾傑王子也被炸傷，群龍無首之下，安潔莉卡王太後帶領女王軍自後方發動了奇襲，戰局一邊倒，叛亂軍還未有所抵抗，便被打得潰不成軍。
天黑之時，戰鬥已基本結束，女王軍毫無懸念取得了勝利。
虹色天堂被毀，叛亂軍兵敗，阿爾傑王子被俘，霍辛西比亞持續了近二十年的內亂與分裂，終於結束了。接下來的戰後重建，就是庫夏王的事情了。
在返程前的港口，庫夏王拉著克爾拉的手，依依不舍地道別；海曼憂心忡忡跟在朱利安小王子身後，喋喋不休勸說著什麽，小王子不服氣地與他吵著嘴；革命軍戰士們歷經幾天不眠不休的戰鬥與行軍，早已累得虛脫，大家上了船，啃面包的啃面包，換衣服的換衣服，窩在船舷邊打瞌睡的、仍有精力大聲說笑的、認認真真幫著哈庫清點物資的……
革命軍的船乘著夜色，在庫夏王一家的招手送別中離了港。
克爾拉一個個將癱成軟泥的戰友們拽起來，指揮著大家將堆在甲板上的一箱箱的物資挨個兒運回倉庫。薩博則望著逐漸遠去的霍辛西比亞，觀賞著參差不齊的海岸線，卻發現離庫夏王等人不遠處的海邊，似乎有一艘小船正在悄悄離岸。
戰爭大勝，夜色正濃，庫夏王一行人紛紛轉身回了王宮，誰都沒有註意到海岸另一邊發生的事情。
這時候離開霍辛西比亞的，又是誰呢？
薩博心裏突地一跳，連忙攀上纜繩，掏出了望遠鏡，朝那邊望去。
首先入目的是cp0醒目的白鬥篷。他搖著船槳，慢慢離開海岸，小船被海浪推著輕輕搖晃，薩博分明看到，小船中除了這名cp0，船裏還蜷縮著另一人。
他皺起眉，拉近焦距，繼續細看。
是個女人。
夜色中，薩博勉強辨認良久，終於確認下來。
淺金色的長發，被手銬銬住，似乎睡了過去。她雙眼緊閉，一動不動蜷縮在小船裏，五官面龐是那麽熟悉。
還未細想這麽面熟的人到底是誰，劇烈的頭痛便席卷而來。
薩博跌下纜繩，在全船革命軍戰士的驚呼聲中掉在了甲板上，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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