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惠比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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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比壽(六)

“家長會?”

早紀擡起頭。

“我去嗎?”

日本小學生一年要舉辦不少次家長會,通常情況下,五條悟只爭取在期末的那一次出席。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沒辦法啊,箱根有宿儺的手指等著我去挖呢。”

他叼著雪糕,把手裏懶得看完的文件往地上一丟,頭疼地趴在轉椅上轉了個圈。

因為臨時有任務的緣故,孩子的教育問題被轉手給了早紀。沒當過家長的早紀撿起地上的紙翻了翻:“其實我替你去箱根也……”

“不——行——”

五條悟大聲打斷她的“其實”,鄭重其事地反駁:“一直只有爸爸露面的話會被擔心是單親家庭的吧?媽媽對孩子的意義可是非——常重大的。早紀,你忍心讓別人覺得我們家孩子成長在一個不健全的家庭環境裏嗎?”

倒也沒什麽所謂。

伏黑惠打了個哈切,對此不怎麽在意。

他理解自己的監護人幹著比正常人忙碌許多倍的工作,本來想說這不是什麽大事,就算沒人出席家長會也沒關系,結果藤川早紀楞神兩秒鐘後,突然把手裏的文件重重拍在桌子上,嚴肅又認真地點點頭。

“你說得對。”她正色道:“我這就去選衣服。”

伏黑:“……”

看她那副表情搞不好只是對出演他媽媽這件事很感興趣而已。

他再一擡頭,看到五條悟正笑盈盈地望著她的背影,看起來心情很好。

因為有一部分工作被積極接手的緣故,平時一周都未必能見上一次的人最近竟然幾乎每天都能見到。監護人轉動墨鏡後明亮的藍色眼睛,保持著微笑的表情看向他:

“惠,你聽好了。”

語氣聽起來難得有點嚴肅。

處理事情的時候、和他談話的時候、接電話的時候,只有在極其偶爾的情況下才能聽到對方用這樣的腔調說話。伏黑楞了楞,下意識打起精神,等待他重要的下一句話——

“要是遇到有圖謀不軌的糟糕男人跟你媽搭訕,不用猶豫,直接放狗咬他。”

“?”

*

太神奇了。

早紀坐在教師辦公室裏吹冷氣。

作為家長來學校開會還真是頭一遭。伏黑惠是聽話懂事的乖孩子,除卻個性不太開朗以外,唯一需要註意的大概只是偶爾會和男同學發生鬥毆。

為這個問題被單獨叫進辦公室的時候,她還以為是什麽驚世駭俗的暴力行為,結果憂心忡忡聽了半天,發現不過就是男孩子之間最普通最常見的打架而已,沒什麽大不了。

——幹嘛要上升到會危害社會毀滅地球啊!?

年長的女老師在耳邊喋喋不休地強調“無論如何打架都是不對的”這一中心思想,她一邊聽一邊開小差,偷偷發消息給五條悟,說伏黑這孩子跟人打架。對方很快就在任務中騰出時間回她:誰贏了?

小孩之間的交鋒最難判斷輸贏,這要是未來的伏黑惠,早紀壓根不擔心他會在這種事上吃癟,但他現在才十歲,還是顆連術式都不怎麽會用的小豆苗……

她瞥了他一眼,豆苗正沒什麽表情地翻閱自己的期末評語,看不出究竟是輸是贏。

“伏黑媽媽,情況就是這樣,您明白了嗎?”老師的聲音擡高了一點。

班主任的壓迫感是絕對的,被夜蛾丟粉筆的恐懼感瞬間卷土重來,冒牌媽媽登時把手機往包裏一丟,條件反射般站起來深深鞠躬。

“是的老師,我已經完全明白了。”

伏黑惠覺得她根本什麽也沒明白。

他面無表情地聽她再三保證會好好教育小孩、面無表情地被牽著走出學校、面無表情地等待她開口教育自己,然後就聽她好奇地問——

“你打贏了嗎?”

果然什麽也沒聽明白。

“你不問我為什麽打架嗎?”

“打架有什麽稀奇的。我幫你看過了,操場後面的小樹林沒有監控,下回可以在那裏打……你不會沒打贏吧?被欺負了嗎?哎呀,下次偷偷放玉犬咬他們嘛。”

“我打贏了——不對,怎麽你也說這種話啊!?”

他瞠目結舌,對自己接受到的“教育”感到費解:“咒術師不是不能攻擊普通人的嗎?說這種話完全沒有道德和良心吧?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早紀“咦”了一聲:“悟也這麽說了嗎?你看,我跟他是英雄所見略同,不會害你的。”

“這才不是重點吧?難道不擔心我用術式做壞事嗎?”

今天溫度很高,空調房裏的涼意只在感官系統裏堅持了不到一分鐘就被外頭的熱浪完全覆蓋。她擡起頭,看向頭頂高高的藍色天空。

這個季節比別的季節都要藍,藏在蓬松雲朵後面的天空是清澈的、透亮的、只要看到就會覺得心情很好的顏色。

像五條悟的眼睛。

“一點也不擔心誒。”

她揉了揉他的腦袋。

“讓你用術式打架作弊,你不是很認真地反駁我了嗎?在你心裏,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明明已經一清二楚、不會因為別人慫恿幾句就輕易動搖改變的,對吧?”

“……那你為什麽說那種話,是在試探我嗎?”

“逗你玩而已,這有什麽好試探的嘛。以阿拉丁神燈的慧眼來看,一眼就能看出惠是個善良又溫柔的小朋友,完全沒有變成壞人的風險。”

“這種事怎麽可能看得出來。”

“就是可以看出來的。”

冰鎮的橘子汽水被她遞到他手裏,玻璃瓶身上冰涼的水汽濕漉漉融化在掌心,伏黑看了她一會兒,突然停下腳步,不走了。

“如果你真的是阿拉丁神燈……”

他說:“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

伏黑讀一年級的時候,養母留下來的存款幾乎清零。他和津美紀守著小房子相依為命,過著一塌糊塗的生活,貧困到連水電費都交不起。

突然有一天,上門討債的人和債務一起不見了,他在家門口的巷子裏見到了一看就很可疑的五條悟。

他和他聊禪院、術式、還有不知道去哪了的親生父親,又很惡劣地期待他露出委屈巴巴的可憐表情。

當時究竟抱有什麽樣的心情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又或者他壓根沒什麽心情,只是非常平靜地接受了自己“又被舍棄了”的結局,然後等待下一次被舍棄,因為對方當時說——

“要努力變強哦,強到不會被我拋下。”

也是在夏天。

他自詡和五條悟之間似乎並不存在“養父子”之類的感情,也實在不是那樣的關系,因為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他這樣行事古怪的老爹。

帶他們出去玩會只顧著自己、說是希望他變強,但發現他對當咒術師沒什麽興趣之後,扭頭就把他送進了普通的小學、自詡是無所不能的最強,結果連沒買到甜品這樣的小事都能生氣很久。

津美紀常說他看起來比他們倆更需要監護人。

比他倆更需要監護人的監護人在幾天前簽了婚姻屆,簽字的對象是見面第一天就吹噓自己是“五條悟未來老婆”的可疑家夥。伏黑惠對“父母”、“結婚”、“夫妻”完全沒有概念,但是通過回憶來判斷,他把它們定義成會隨時消失的、對他的生活沒有任何正面幫助的糟糕詞語。

結了婚就是為了分別,分別過後就會丟下孩子不管,既然這樣的話,最初為什麽要生下他呢?

五條先生也會這樣嗎?

“……其實也沒關系,畢竟我沒有很強,也沒有照著他的期待成為什麽咒術師,如果你們——”

“沒有那種如果。”

她有點無奈。

幾年以後也有過類似的談話。已經是小少年模樣的伏黑惠坐在白花花的病房裏,把頭低著,說自己是被舍棄的。

原生家庭給他的性格帶來了消極悲觀的影響,以至於他似乎總覺得自己無關緊要。可是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她這回穿越的時間點不對,既沒辦法從世界的犄角旮旯裏撈出他的親生父母,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出於什麽心理離開,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不管惠未來會不會成為強大的咒術師,五條先生都絕對不會丟下你和津美紀不管的。”

放學的小孩跟在父母身後嘻嘻哈哈地分享學校裏的新鮮見聞,她蹲下來,把他球鞋上散開的鞋帶重新綁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或許最初他的確有想過把你培養成了不起的咒術師,但是現在來看,他一定覺得當普通人也沒什麽不好。要不然你現在不該和我一起在老師辦公室裏挨訓,而是在做一些痛苦的體能特訓——超級痛苦的哦?操場得二十圈起跑呢。”

有風吹開她垂落在肩膀上的頭發,露出一截閃著光的藍色耳墜。她嚇唬他,見他不為所動,又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伏黑惠小朋友,如果非要說他現在對你有什麽期待的話,我覺得他應該只是希望你可以好好長大而已。”

嘩啦。

自行車騎過身邊發出叮鈴鈴的聲音,地上的落葉朝反方向刮起,他聞到香樟木的味道,混著章魚小丸子的油煙味,很緊地把他包圍住。她的語氣篤定到不像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訴說一些已經發生了的美好事實。

伏黑惠突然覺得很熱。

又是這種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的表情。

感慨、了然、又似乎有點不舍,看向五條先生的時候格外明顯,就像認識他們很久了似的。

他現在有第二個問題想問了。

*

三天前,在伏黑獨自研究自己的術式時,藤川早紀恰巧從門口經過、恰巧往裏瞥了一眼、恰巧手裏端著一盤草莓。

黑白玉犬友善地朝她汪汪叫,她當即猛地停下腳步,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亮了。

“好厲害呀,你已經會操控式神了嗎?”

她腳步一拐,彎下腰朝它們招招手。

伏黑本想說玉犬不是普通的家犬,這種拙劣的逗狗技術對它們是沒用的,結果一擡頭,發現黑色的那一只已經叛徒似的朝她跑去,親昵地蹭蹭她的掌心。

“坐。”

它坐下了。

“握手。”

它配合地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搭在她的掌心。

甚至還在搖尾巴。

伏黑:“……”

場面其樂融融,在對方準備把草莓投餵給它的時候,他終於即時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不確定地抱住身邊的白玉犬,問:“它們可以吃草莓嗎?”

早紀“啊”了一聲,捏著草莓的手高高停在半空,意味不明地看了他好半天,才回答他:“可以的,但是式神沒有味覺。”

也不知道為什麽,黑色的玉犬看起來似乎很喜歡她。它咬了一口草莓,又溫順地擡起頭舔舔她的臉。黏糊糊的草莓汁和口水一起蹭在她的臉頰上,她覺得癢,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可愛哦,原來有兩只嗎?”

——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說是自來熟不足以概括她的古怪行為,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知道的似乎太多了。類似“第一次見面就能喊出他的名字”這種不過是小事而已,她甚至知道他不愛吃甜食,也知道津美紀喜歡百合花,對五條先生的喜好更是了如指掌,閉著眼睛也不會說錯。

他在最初問她是誰的時候,她說“在這個時間點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古怪的事情串成一團,而後劈裏啪啦變成煙花,在他腦海裏很慢地炸出一個猜測。

他問:“我在未來……認識你嗎?”

離他很近的綠色瞳孔收縮了一下。

她不說話,小孩就固執地看著她,仿佛她不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他就不願意邁開腳步似的。

沈默沒有征兆地彌漫開來,他們無聲地僵持了一會兒,有好心的保安過來詢問他們是否需要幫助,早紀眨了眨眼,突然長長嘆了口氣。

太敏銳了。她想。如果不當咒術師的話,未來去刑偵部門也很適合他。

不過那也很辛苦。咒靈好歹不會說話,但是去了那種地方就得跟亂七八糟的好人壞人打交道,他應該更不喜歡。

她又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好意思,”她說謊不打草稿:“我兒子正因為想念出差的老爹鬧脾氣,馬上就能哄好了。”

——還要扮演別人的便宜老媽到什麽時候啊!?

在保安把確認的目光投來的時候,伏黑惠不情不願地跟著點頭。

“是的,我很快就能被哄好了。”

就算是特級咒具,也不可能擁有逆轉時空的能力,像現在這樣能穿越回過去,本質上應該跟大型全息幻覺沒有太大的區別。等時間到了,歷史就會自動修正,未來的伏黑也不會知道自己曾經在小時候見過她。

搞不好等她醒來連她自己也不一定能記得。

早紀本來不打算告訴他的。

“但是沒辦法,被你發現啦。”她挫敗地揉了揉他的臉:“因為一點神奇的魔法,我從八年以後回來了,你的小狗可以吃草莓這件事,是未來的你告訴我的。”

“那今年的你在幹什麽?”

“在很遠的地方修行。”

“你什麽時候會消失?”

“我也不知道。”

“五條先生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的。”

“……”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鞋子上的蝴蝶結,聲音悶悶的:“他會難過的。”

“……是啊。”

嘴邊橘子汁的水漬被擦掉了,她翹起小拇指,要和他拉鉤。

“所以,在重新見面之前,我就把他拜托給你和你姐姐啦。”

花色漂亮的小鳥停留在細長的電線上,偶爾有做飯的炊煙從別人家細長的煙囪裏冒出來,嗆得它們發出清脆的啼叫,又一股腦呼啦啦地飛走。

黑白玉犬自發從影子探出腦袋,伸出爪子搭在他的腳踝,帶有鼓勵意味地想要把他往前推。滾燙得令人眼前發黑的陽光鉆過樹隙,連手裏的橘子汽水都好像都突然變得燙手起來。

真幼稚。

其實這種約定手法是不會靈驗的,只能哄騙還不會走路的幼童傻瓜蛋,他們小學生早就不信這一套了。

他想了想,別扭地搭上自己的小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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