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神女峰山頂上，白雲悠悠，綠蔭濃濃。

放眼望去，一片陽光明媚，花紅葉綠。

清風徐來，四處飄香駘懷，郁香沐身，啾鳴悅耳，這可一幅多麽愜意多麽令人賞心悅目的畫面啊。

小屋裏，猩紅的波斯地毯上，西門冰正盤膝而坐。

他知道外面的景致極佳，他更知道此時此刻不是去外面散心漫步之際。

陽光從窗口斜射過來，使屋子很明亮，也很溫暖。

不過，在西門冰的心中，卻感覺這屋子仿佛是一個墳墓，一個死氣沈沈的墳墓，並且充滿了瘆人的寒氣。

這寒氣就是從他對面的人，也就是這間屋子的主人，他的岳父——宋懷仁的身上所發出來的。

他們之間隔著一張茶幾，茶幾上沒什麽東西，有的只有西門冰那平靜得有些淡漠的眼光。

宋懷仁的目光也很冰冷很銳利地盯著他。

仿佛西門冰不是他的女婿，而是他的仇人。

秦深闖莊的第五天，宋懷仁就回來了。

西門冰卻在山莊出事後的第八天，也就是今日早晨才回莊，這不得不讓宋懷仁用如此的眼光看著他。

看著西門冰依然鎮定自若的神態，宋懷仁心中很不是滋味。

這幾年，他和西門冰之間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隔膜。

他覺得眼前的西門冰完全不是他原先一手培養出來的西門冰。

自從西門冰的十字刀法達到另一種無我無欲的境界，宋懷仁就發現他變了，變得有些陌生，更有些怪異。

所以他很有些擔憂，又有些怨恨，更有些沮喪。

他擔心西門冰會阻絆他的計劃。

他怨恨西門冰在羽翼已豐時對他變心。

他又沮喪自己已無法控制與改變西門冰。

他一直試圖讓西門冰恢覆到原來忠心順服他的心態。

但一切徒勞。

不過，他還是相信自已有能力駕馭西門冰這匹烈馬。

西門冰固然可怕，但終究是他宋懷仁一手培植的人物。

所以宋懷仁是知道西門冰的弱點。

他打算從西門冰的弱點下手。

他要對西門冰進行最後一次良善的規勸。

西門冰是個武林奇才，他確實舍不得失去西門冰。

“你怎麽可以把他給放了？”

宋懷仁微笑著問道，這是他到小屋來的第一句話，也是開門見山的第一句話。

男人之間，還是開門見山才好。

在他回莊的那一天，王雄已將莊中一切的變故告訴給他，此時他心中雖極為惱火，但還是忍住了。

宋懷仁那和悅的神情使屋內的空氣頓時變得輕松了許多。

西門冰當然知道宋懷仁指的是誰，他淡淡地說道：“因為我不想讓他受到傷害。”

這句話道出他的真心。

他的確不想讓人傷害秦深。

但這句話對宋懷仁來說，卻是極為不恭。

秦深是他欲得而快之的人，而……西門冰居然把秦深給放了。

宋懷仁聽後一怔，笑容頓時凍結在臉上。

他以為自已聽錯了。

他很奇怪地打量著西門冰。

半晌，仍沒作聲。

西門冰的臉上一片平靜，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緒波動。

他的目光依然是淡然而無懼。

不過，小屋裏的空氣又變得凝滯沈重起來。

良久，宋懷仁籲了一口氣，又淡淡地問：“所以你要伍媚兒來山莊救他脫險。”

西門冰沒有回答。

伍媚兒是他的紅粉知己，他不想聽宋懷仁對伍媚兒又什麽異議。

他的沈默就是回答了宋懷仁。

宋懷仁居然還沈得住氣，又微笑地問道：“可是，你這樣做總要給我一個理由吧。”

西門冰看著宋懷仁認真地道：“因為，我想與他決鬥。”

宋懷仁終於沈不住氣了。

他皺了皺眉，冷聲道：“決鬥？你就是為了與他決鬥，而屢次幫他，你也太······。”

他沒手下去。

他嘆了一口氣道：“冰兒，你令老夫好生失望。老夫昔年幫你脫離那個冰冷的組織，又將武林十字刀法傳讓給你，再將小玉嫁給你，老夫這圖的是什麽，還不是圖你幫老夫做一番事業，沒想到現在，你……居然······”

他激動得說不下去了。

一張臉剎時變得蒼老了許多，眼神也剎時變得昏濁暗淡下來，似乎連背也佝僂了起來。

在這一刻，他整個人好像一下子變得蒼老了許多。

西門冰不敢擡頭，他怕自己一時心軟而做出不願意做的事。

沈默一陣，他才擡頭看著依然面色難看的宋懷仁，道：“岳父大人，請允許我離開山莊，歸隱山林，不再問及江湖紛煩之事，好嗎？”

這時他考慮了很久的話，也預想了很久的事，現在終於鼓起勇氣把它說出來。

宋懷仁瞪大眼睛看著他，驚訝地道：“你想退隱江湖？”

西門冰點了點頭，徐徐道：“岳父大人，這些年，我為你殺了不少人，做了不少事，然而多年的殺殺打打，使我早已厭倦，我只想過著平靜無波，無憂無慮的生活。所以，我想帶小玉和鴻兒一起來開山莊，退隱江湖，請岳父大人成全。”

宋懷仁聽後目光慢慢黯淡下去，而憂郁和惋惜之情緩緩襲於臉龐上。

他沈思了一陣，嘆道：“這些年，你的確為我做了不少事，我也一直很感激你。同時，我也理解你的想法，現在你既然有這種想法，我也不勉強，人各有志，希望你以後好自為之。”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他知道，自已終究沒辦法使西門冰回心轉意。他更知道留下西門冰相反是引狼入室，後患無窮。與其留下為患，不如放他走倒是一個人情，所以只好開口應允。

過來一陣，宋懷仁又嘶啞著聲音道：“冰兒，老夫現在只有你，小玉和鴻兒三位親人，老人當真不想讓你們走，但你們一家若在外面的生活過得幸福美滿，老夫也就感到欣慰滿足。好吧，你走吧。”

說完輕閉上眼睛，一顆渾濁的淚珠從他的眼角落下來。

這也許是宋懷仁的真情流露吧！

當然，到了他這個年紀，惟一的女兒卻要遠離自已，這如何讓他不痛心與無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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