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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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dy necklace

1.

“你叫什麽名字?”

這道嗓音從虛無的地方傳來,然後他很突兀地醒了。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溫暖的床上,金色的陽光將房間渲染地如油畫般明亮而美麗。空氣中有股朦朧的小雛菊的甜香,很像少女頭發間和裙擺上的味道。

“你醒了。”

這道嗓音又冷不丁響起。這道嗓音十分冷漠,透露著不耐煩。他看過去,他的床邊正站著一位表情陰沈的褐發少年。

褐發少年手持著一根黑色拐杖,穿得像剛收割完玉米回來的農夫,腳下蹬著雙馬靴,不過那馬靴看起來很幹凈。他重覆了一遍:“你醒了。”

“我這是在哪?”

他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動人的夏日景致。陽光十分充裕,照在哪兒都顯得閃閃發亮。那一苗圃的西紅柿綠藤青蔥,果子鮮艷得像寶石。旁邊還有個沼澤湖,幾只天鵝悠閑地游蕩,輕曳出粼粼的水紋,翅羽潔白仿若撲閃著神性的光輝。

他情不自禁地感慨:“我是在天堂嗎?”

少年短促的笑音顯得既譏誚又鄙夷:“天堂是為聖人準備的。我懷疑你並沒有資格進去。”

“你在我家。”

也許是這片夢幻的鄉下風光影響的,他的心情並沒有因為得到對方的嘲諷而變得糟糕。他說:“我知道,我是指...這兒是哪?我怎麽會來——”

“你現在在坎農縣的鱷魚鎮,夠清楚了嗎?至於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我還想知道呢。”

他對於後半句表示不解。

少年又冷冷道:“我們在玉米地裏發現的你,你似乎不小心踩中了我布置的陷阱。”他說到這露出得意的神色,“那本來是用來抓野雞的,誰知竟被你毀了。不過也算讓你嘗到了苦頭,長了點教訓。”

少年好像獰笑著看著他受傷的腳踝。

經他這麽一說,他這才留意到自己平放在被子上的腳,被包紮地十分潦草,隱約能夠看見一圈鋸齒的形狀。疼痛感後知後覺地湧入他的腦海,他深深嘶了口氣。

少年說:“你應該知道,這就是那些不長眼的蠢貨闖進玉米地踐踏我們莊稼的下場。”

少年口氣很冷酷,他想為自己不小心毀了他的陷阱、踩了他的玉米道歉,可他卻發現他竟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來解釋,因為他壓根就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麽會出現在玉米地裏。

他忘了原因,甚至是...

“你叫什麽名字?”

他張開嘴,竟答不上來。

“算了。”少年冷哼:“反正我也不感興趣。你——”

“弗雷茲。”他突然打斷他說,”弗雷茲迪克森。”

“隨便了,管你是誰。”少年用手杖指了指床頭角落的一個破舊軍旅包,說:“那是你的東西,你現在就要離開。”

他看了看,那背包很臟。他說:“...現在?我都走不了路,我能上哪兒去?”

“那就不是我要關心的問題了先生。”

“拜托,小兄弟,我又不是有意弄壞你的莊稼踩掉你的陷阱的。我閑得慌嗎?我腳還疼得厲害呢。或許你爸媽在可以——”

房間的門框背後倏然探出一顆怯生生的腦袋,金色的長卷發和白皙的皮膚,恍惚一雙碧綠的眼睛,一瞬間令他誤以為見到了天使。

然而沒等他看仔細,少年發現了他的目光聚焦點,回頭大聲喊:“多蒂!”

女孩像受到驚嚇,立馬躲起來不見了。

他的視線試圖追隨,卻被少年挪過來的身形阻擋。少年陰沈地看著他,呈現出一種很強烈的防禦性的姿態。

他思考片刻,央求道:“求你了,別趕我走,最起碼不是現在。我現在什麽都不清楚,對發生的狀況一無所知。腳也走不了路,我會死在野外的。發發善心吧,當然我也不會一直賴著不走,或許等我弄明白了我為什麽會來到這...”

少年似乎無動於衷,對他的低聲下氣感到嗤之以鼻,臉上又浮現出那種譏笑的神情。

“你爸媽在家嗎?可以讓他們通融一下嗎...”

“你是個很出色的說服者,先生。”他突然說:“明天,你只能待到明天,我們可沒有那麽多的食物來養一個什麽都幹不了的殘廢。”

起碼有一個寧靜的晚上來讓他想辦法弄明白自身狀況。他松口氣:“謝謝。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小兄弟?”

“加百列。我才不是你的小兄弟。這兒沒人是你的兄弟。”他說完大步離開,手杖重重地敲著地板,好像很生氣,然後他憤怒地沖著他看不見的方向喊:“多蘿西!”

2.

他平躺在床上,看了會天花板。

四壁都裝飾了一層檸檬黃的墻紙,印著小巧的矢車菊圖案。那些相互嵌合延伸的細長的花葉紋理驀地如同迷宮的走向,真實的曲線在混淆地起伏和扭動,空間發生異變,隱約看見一點燦爛的苗頭...

他頭痛欲裂。

腳也疼得要命。不過這倒是提醒了他。他坐起身來,拆開那敷衍了事的紗布,腳踝處果然青紅交加又腫又脹,一圈軋痕紮進皮肉裏,幾顆傷口沈浸在黑紫色的血汙中仿如整齊排列著的惡魔之眼。

他重新包紮好,很仔細也很小心。然後他的餘光註意到那個骯臟的軍旅包。

翻開看,並沒什麽東西。一把瑞士軍刀?他是個會打仗的大兵嗎?還有幾只鮮艷的畫筆和本子。很顯然這是兩種十分沖突的物品,但也許他是個閑暇之餘愛畫畫的大兵之類的。一頂帽子一包煙一些吃剩的食物,食物散發出難聞的氣息,他毫不猶豫地丟掉,將整個軍綠包拎起來,隨即一串亮晶晶的項鏈落到被子上。

那項鏈看上去是手工制作,串著幾顆糖果形狀的晶石,有粉色也有海藻藍,其間夾雜了些乳白的小小貝殼,很甜美,像人魚的眼睛。

他奇怪自己為什麽會擁有這類東西,但他也沒有多想,隨手塞進包裏,又將那只軍綠包丟回原來的角落。

他不知何時睡著了,是饑餓感將他從天旋地轉的迷夢裏喚醒。房門敞開著沒有關,他聞到一陣肉湯的濃香,他正想叫個什麽人來幫幫忙,然後就看見那換了一身衣服的褐發少年從門前走過。

“加百列!”

雖然顯得不耐煩,但他好歹停住了腳步。

“你們在做什麽?”

“晚餐。”他說:“鑒於你的腳傷,我會把你的那份端上來,你最好不要把飯菜弄到被子上。”

“我更希望能在飯桌上和你們共進晚餐,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的意思是...我還沒有好好地向你和你的家人道過謝呢。”

少年盯著他好一陣,突然喊:“多蘿西!”

那個女孩出現在他身後。

十三四歲的模樣,個高到少年的肩膀。她似乎很怕生,一只手緊緊揪著他的胳膊,露出一點洋娃娃般的臉廓,也都掩映在了蓬松的金發裏。

少年說:“把我的手杖拿過來。”

她飛快地跑了。又飛快地回來,將手杖交給他,繼續躲在他背後,在少年好像氣沖沖地走過來時就像一條金色的流動的小尾巴。

手杖丟給他。他笑問:“這是你妹妹?”他捕捉到那抹瞳孔裏的綠,友善地打招呼:“你好啊。”

她完全縮去了少年身後。

少年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安撫,對於“妹妹”這一提問也並無否認,他牽著她的手下樓去,女孩回眸看了他一眼,他覺得她彎起的嘴角在朝他微笑,有點羞澀也有點靦腆。他撿起手杖,心曠神怡。

3.

“你們的父母呢?”

他環視四周,並沒有看到大人的身影。

少年坐在長方形餐桌的另一頭,他的正對面,兩手持刀叉切割著盤中的肉排回答道:“他們去了外婆家,過兩天才會回來。”

女孩坐在他旁邊,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的,也不說話。

“噢...我還以為——”他開玩笑說:“那就你們兩個人,把陌生人領回家,不害怕嗎?”

“我有槍,並且槍法很準。我父親說過,如果遇到什麽危險,直接開槍就是了,什麽都不用想。”加百列這才擡起眼來看向他,淡淡道:“也許該感到害怕的是你。”

他被這陰森的目光弄得楞了會兒,繼而打著哈哈笑起來:“看來你父親把你們教育地很好。放輕松,我就是開個玩笑,這裏沒有誰要傷害誰。”

“多蒂,是叫這個名字對嗎?我是弗雷茲。”他看向金發女孩,可對方也只是看著他,沒有應聲。

他又讚美:“你們做的飯菜很可口。”

加百列冷冷道:“她說不了話。”

“什麽?”

...原來如此。

他望向那雙綠眸的目光多了幾分輕悄悄的憐憫,他說了聲抱歉,遲疑片刻忍不住問:“...是先天性的還是...”

“你好奇心可真重啊先生!”

見這陰沈易怒的少年又變得暴躁起來,他連忙收住話題,雙手作投降狀:“對不起。”

大概是他模樣滑稽,引得女孩咧嘴笑了下。他見狀,又沖她眨了下眼睛,好像個調皮的暗號。女孩笑得更開心了。

“多蘿西!”

女孩轉過頭去,聽他暴君似的哥哥發號施令:“把你的豌豆都吃掉!”

他看到她盤子裏被挑出來撥到旁邊的青色豌豆,一顆也沒動,他試探性開口:“可能她不太喜歡...”

“這對你的健康有益處。”少年盯著她用不容抗拒的聲音再次命令道:“都吃掉。”

多蘿西皺著眉,倔強地與他對視,用沈默和靜止的言行來反抗。

氣氛頓時有些緊繃,他看了看兄妹倆,好像誰都沒有服軟的意思,於是他笑著將女孩盤子裏的豌豆盡數劃到自己的盤子上:“來來來,都給我,我最喜歡吃豆子了...唔,真不錯。這等手藝,你們應該為此而感到驕傲。”

顯然,少年對他橫插一腳的逾矩行為感到不悅,但也沒有說什麽,只是道:“你總是這麽話多嗎迪克森先生?”

他聳聳肩:“我猜我只是想給你們留下個好印象。”

“你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你應該回到你的房間裏去。”

“...我還想飯後散個步呢,你知道的,就在這附近走走。”

“我們馬上就要鎖門了,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回房睡覺,要不然可沒有人會收留你。”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也沒什麽反抗的餘地。他嘆口氣:“好吧。”

然後他起身準備離開。女孩卻顯得有些焦急,擰著眉看向自己的哥哥,在沒有得到回應後又看向他,一雙漂亮的綠眸在燈下宛若湛碧的春湖,似乎寫滿了挽留。他笑一笑:“明天見,多蘿西。”

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幹脆搬了張椅子,拉開窗簾看星空,順便用火柴點燃了一根包裏的煙。

他悠閑地抽著,覺得這個地方這座農場都有點像兒時記憶裏的鄉下的樣子。他記不起來叫什麽名字,但絕對與坎農縣又或是鱷魚鎮無關。他在設想自己是名苦出身的鄉村青年,因為健壯的體魄被征召入伍。他絕對不可能逃役,他出現在這是有某種原因的,也許跟隊伍走散了...鱷魚鎮有鱷魚嗎?他倏忽想起鱷魚蟄伏在陰暗的沼澤裏兩眼兇光畢露的樣子,滿身崎嶇的皮就像一堆爛泥。

夜晚很安靜,繁星熠熠閃爍,他目光眺望,隨即看見西邊的谷倉從窗子裏漏出來一簇搖曳的火光。

僅一瞬,便稍縱即逝,他眨眨眼,那兒只剩下濃墨般的漆黑。幻覺?他懷著滿腹狐疑熄滅了煙蒂。

4.

清晨,日光曝曬進來,照得他受傷的腳踝暖融融地發癢。他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被驅逐的準備,但床邊並沒有傳來那小暴君冷漠的嗓音,而窗外依舊是那片油畫般的夏日景致。

但約定是這樣,最起碼得打聲招呼,他可不想惹惱那位陰晴不定的小暴君。他拄著拐杖在房子裏走了一圈:“加百列?多蘿西?”

房子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家具陳設都擺放得井井有條,擦洗得一塵不染,桌面的花束顏色鮮妍,釋放著催眠般的芳香,像是剛采摘的。他註意到墻上制作精美的相框,是一家三口——女人懷著高高隆起的孕肚,應該是尚未出生的小多蘿西——一家四口面對著他露出微笑,他卻感受不到其中的幸福。

也許是被那小暴君臉上違和的笑容影響的。基於昨天的情形,他都不曾想過這種表情會出現在他的臉上。畢竟他整天不是不耐煩就是陰沈沈的。

也不知道兄妹倆跑去了哪裏,但他實實在在地餓了。他剛挪向廚房,就從明亮的窗子裏看見了潔白的天鵝與少女。

多蘿西跪坐在沼澤湖邊,探著身子餵食。幾只天鵝圍攏過來,纖細的脖頸彎成輕盈優美的曲線,嘴喙頗為狎昵地親蹭著她臉龐。微風襲來,湖面碧波浮漾,傾倒的水草似與她的金發和裙擺一同沈醉在爛漫的流光裏。

“嘿。”

他摒著呼吸輕聲叫她。

她仰起臉,一張天使吻過的臉龐,綠玻璃般的瞳眸扣人心弦。

“你就像個洋娃娃,不是嗎?”他喃喃囈語了一句,然後蹲下身來笑問:“你哥哥在哪裏?”

她指了指對面的馬廄。

“騎馬出去了嗎?”

她點頭。

他沒再追問了。他盤起一條腿和她一塊坐著,手指百無聊賴地揪著地上的草葉隨口說道:“你哥哥不大喜歡我,你也察覺到了對吧?簡直就是妥妥的希斯克利夫。”

見她歪過頭,雙眸流露出半點疑惑,他不由好奇了:“你沒讀過——”他笑了下:“也的確沒在你們的房子裏看到過什麽書。一部小說的主人公。你上學嗎?不?...所以你一直待在家?...難怪。”

“這些都是你養的嗎?”

她用力地點點頭,眼睛亮亮的十分歡欣自得的樣子。他指了指她抓著飼料的掌心:“我可以試試嗎?”

她把飼料倒進他手裏,然後看著他伸出手去餵天鵝。動物堅硬的嘴喙輕輕淺淺地啄著皮膚,他忍不住笑:“怪癢癢的。”

她也笑,沒有一絲雜質的綠寶石近在咫尺,他欣賞得入神,不自覺讚嘆:“就像幅無與倫比的畫...”

畫這個字眼激發了他的記憶,他想起包裏的幾根畫筆。

“等你哥哥回來,大概就是我滾蛋的時候了,所以...”他彎下腰拎起那只軍旅包,“就當是個禮物吧。”

他翻出畫筆的時候那串糖果項鏈也掉了出來,她的目光吸附在那亮晶晶的東西上未曾移開。他遂問:“你喜歡嗎?”

“那送給你。”

她開開心心地捧過,然後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一枚濕軟的吻。

吻如甜蜜的茉莉,令他頓了片刻。他不知道該不該開口,很顯然這類禮儀問題應當由她的家人來提醒才更合適,但他斟酌一番還是說:“...多蒂,我知道你是想表達感謝,但其實這有更...恰當的方式,比如吻面,對,臉頰,你懂我的意思嗎?”

她緩慢地搖一搖頭,固執地用指尖點著他的嘴唇。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是哥哥教你這麽做的嗎?”

她的點頭給出了肯定的答案。看她低著頭自顧自地把玩那串項鏈的樣子,渾然懵懂。也對,畢竟她一直待在這個地方未與外界接觸...但也或許是他太敏感多心了...

他這麽想著,又讓多蘿西到沙發上坐好,自己則攤開畫本。很奇怪,描摹毫不費力,就像慣有的肌肉記憶,那些線條自動生成在他的筆下,流暢又清晰。如果不是天賦,那就是練成的技巧的作用了。他為一點點找回屬於自己的身份拼圖而感到自喜。

不可否認,多蘿西是個美麗的女孩,他對她總有股發自內心的親切,或許他也有個女兒什麽的,所以才會有那股親切的沖動。

多蘿西湊到他旁邊看他的畫作。畫裏是清晨他從窗子裏看到的景象,她在沼澤湖邊餵食天鵝,毛絨絨的金發和繁覆的裙褶,那陷在光裏的輪廓朦朦的,像午後小憩一樣慵懶,又有種月桂樹般的聖潔,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唱詩班裏空靈的天籟。

“你喜歡嗎?”他問。她笑著抓過另一只畫筆,也在空白的紙頁上塗寫起來。

“這是什麽?”他看見她筆下出現一個男人的模樣,不由笑問:“你在畫我嗎?”

可他看著看著就皺起了眉頭。

多蘿西又跑去撿沙發上的糖果項鏈。

“這是什麽?”他再一次發問,口氣變得很嚴肅,“多蒂?”

紙上是一個男人的身體,赤/裸無餘的那種,像實驗臺上供給解剖的生理範本。

他小心翼翼地問:“...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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