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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問疾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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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問疾 四

事情經過大致如此。

方才一切都是沈淵與何夢訪在演戲,為了騙過向延。

為什麽要騙向延呢?

因向延哥哥新官上任,向大將軍一再叮囑向延早些回去。

不想讓老人家失望,只能如此。

楚雲善醫術,治療瘟疫一事雖不是非他不可,但有他更好。

出島前,沈淵曾找過楚雲,剛到門口,看見一道結界籠罩藥閣。

他進不去,便扯開嗓子喊,聲嘶力竭半天,楚雲沒半點回應,他也只好離開。

兩人一鳥在昂琉街慢慢悠悠地走,最後腳步停在一家酒肆門前。

沈淵正想進去,何夢訪拉住他胳膊,問道:“你一向和汪盼沒交集,帶上他幹嘛?”

沈淵手一擲,栗子脫手而出,躍向空中,他“啊”地張嘴接住,咀嚼兩下,彎起一雙杏眼,笑道:“你猜。我自然有我的打算。”說完轉身跑進酒肆。

“我還不知道你。你就是玩兒。我可告訴你,你別瞎玩兒。”何夢訪嚷嚷著,緊跟其後。

進到二樓一間房中,推門進去,沈淵和汪盼正面對面坐著,休曲居然站在汪盼肩膀上!

休曲這只鳥脾氣古怪且暴躁,除了沈淵,其他人一概不讓碰,哪個沾到它一點點,它就利爪出擊,朝人臉上一頓撓。

——“糖炒栗子吃不吃呀?”

——“要不我剝給你?”

沈淵的聲音傳到何夢訪耳朵裏。

他看不下去了,走上前,雙手抱胸,一屁股坐下,挺胸擡頭,一臉正經,斜眼註視二人,說道:“人又不吃,你這麽殷勤幹嘛,怪慎得慌。”

沈淵白他一眼,繼續纏著汪盼,膩道:“我剛剝好一粒——來,我餵你——啊,張嘴——”

“不需要。”汪盼衣袖輕輕一拂,栗肉滾落地面。

噬“栗”如命的沈淵嘴角幾不可見抽搐兩下,轉而又“呵呵”對汪盼笑道,“沒事沒事,我再剝一顆。”

何夢訪一陣惡寒,雞皮疙瘩起一層。

“走走走……”

他拉起沈淵往房間外走去。

房外,何夢訪探看一眼汪盼。怕汪盼聽見兩人的談話,他壓低聲音問沈淵:“你不常說無拘無束,不卑不亢,沒事幹對他獻什麽殷勤?不會因為他是少島主吧?好歹你身份也不差,我也不差啊。”

“你知道啥。”沈淵看他一眼,搖搖頭。

“那我當然是不知道你在計劃什麽才問你啊。你那樣……”何夢訪扭動四肢,學到沈淵剛才的神態。

沈淵覺得不忍直視,“我剛才有那麽誇張?”

何夢訪用力點頭,“不知道的以為你是斷袖,死裏扒賴地纏著人小郎君。”

沈淵垮下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借機罵我。我要真是短袖,也看不上汪盼那張臉,跟個木頭似的。”說罷探頭看眼汪盼。

他坐姿端正,氣場威冷,生人勿進。

誰都有心之軟處,汪盼也不例外。

沈淵支支吾吾地說:“我那天當著他面跳下井。在那之前,我先……類似……小小地嘴了那口井,再小小地刺激了他一下,他才……”

何夢訪嘴角一抽,一時語塞,沈淵說是“小小地”,實際說得應該夠狠。

他尷尬笑道:“難怪我說他怎麽抱著你一塊回來呢,兩人還濕漉漉的。”

沈淵擺擺手,“別提了。”

“那也不應該當著他面跳吧。”

“我看休曲跳下去,怕它出事,腦子就沒想這麽多。”

“可我看休曲現在挺好的。”

沈淵眉頭微皺,也不知曉當中狀況。

他又探頭望到休曲。

它站在汪盼肩頭,鳥喙叼著顆栗子直往汪盼嘴邊塞。

汪盼拂袖將它趕下肩膀,它一次次鍥而不舍地飛回肩頭。

意外地,休曲和汪盼合得來。

沈淵在心中微嘆一聲,道:“總而言之,汪盼整個就是被我拖累的,回頭我們解決了瘟疫回去,島主罰得輕還好,罰得重的話,我心裏過意不去。”

何夢訪道:“所以就把他帶出島?這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初二啊,該罰還得罰。再說他出過島嗎?別是路癡,到時候他人丟了,我們還得浪費時間去找他。”

沈淵被那雷劈得身體仍隱隱作痛,加之何夢訪一個勁地叨叨,身心俱疲,沒好氣地說:“你被向延附身了?我自有打算。”

說罷轉而又朝汪盼“獻殷勤”去了。

……

酒肆樓下,酒客間相互說笑,酒肉香饞人。

何夢訪坐在餐桌前,肚子不餓,就是饞得慌,心癢癢地想大快朵頤,小嘬兩口遺子春酒。

他拿起筷子,伸向一盤糖醋裏脊肉,“啪”的一聲,沈淵打過來,“等少島主吃完了你再動筷。”

欲哭無淚,自己也是何式恒耀的皇子,也與汪盼同為掛鈴的學生。蓬萊島上,汪家地盤也就算了,咋地出島了也要低汪盼一頭?!

不死心。何夢訪把手伸向休曲的腦袋,心想:他汪盼能摸,自己也能摸!

下一秒,遭到休曲無情的一記鳥喙痛擊。

徹底怒了,何夢訪摔筷,“吃吃吃!不去找發生瘟疫的方位,就知道吃!”

沈淵輕描淡寫“哦”了一聲。

何夢訪僵住,一肚子火騰上來,旋即,猛地站起身,“我自己找去!”

沈淵洋洋地看著何夢訪走出酒肆,完事自顧自喝起遺子春來。

汪盼冷聲問:“你不擔心他?”

沈淵剛喝了一口酒,咽下去才道:“我是他叔不錯,可他比我大六個月呢,他不擔心我反倒叫我擔心他?”

他見汪盼面前的飯上來什麽樣,現在還是什麽樣,一口未動,催道:“你不吃幹嘛?趕快吃啊,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找魂魄。”

汪盼呆住不動。

沈淵再催,“趕緊的。不然那魂魄找到後纏上你,你可別怪我。”說著夾了兩大筷子紅燒肉到汪盼碗裏。

汪盼低頭,怔怔地看著那碗飯,依舊不動筷。

沈吟片刻,一擡頭,只見沈淵拿著瓷勺,直往他嘴裏杵。

見狀,他本能地往後仰去。

奈何沈淵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圖,身子往前猛地往前一帶。

嘶——瓷勺磕在汪盼牙齒上。

他一呼痛,沈淵便看準時機,把整個勺子塞進嘴裏。

“這麽大了吃飯還得餵。”沈淵低低吐槽,抽出勺子。

汪盼看著瓷勺整個僵住,雙眼瞪得溜圓,臉頰炸紅,忙要吐掉。

見汪盼蹙眉,沈淵早知事情不妙,立即伸手,托住他下巴,往上一合。

只聽“咕嘟”一聲,汪盼喉結上下一番滾動。

那勺飯順利下到汪盼肚子裏了。

沈淵松口氣,坐下,“粒粒皆辛苦,怎麽能浪費呢……”

說完擡眼,卻見汪盼惡狠狠地瞪著自己,好似自己是什麽魑魅魍魎,餵給他的是什麽毒藥,要毒殺他。

“嘿嘿,好吃不?”沈淵笑瞇瞇地問道。

汪盼猛地站起,帶翻了椅子。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淵,厲聲道:“走!”

“急什麽,這才多久功夫?夢訪估計還沒查到那幾個拋屍的人呢。”沈淵仿佛對事情進展胸有成竹。

看眼滿桌子飯菜大多沒吃過,他重新拾起筷子,想來一塊糖醋裏脊肉,汪盼卻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寒聲道:“用不著!”

汪盼力氣這麽大嗎?!

沈淵心中一驚,掙脫不了,被汪盼直直地拖出酒肆。

……

蓬萊島楚雲有一套可以招魂的陣法,極其難學。

何夢訪不會此法,汪盼卻會。這也是沈淵執意要拉上汪盼的原因之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星光點點,鉆石般點綴在黑色夜空中,星月之光倒映海面,波光粼粼,耳邊是持續不斷的潮汐聲與瀟瀟海風聲。

泓崢蕭瑟,優雅恬靜,溫柔摻進天地間。

汪盼偏頭望了望沈淵,他正靠在自己肩頭睡覺,手裏抱著休曲,嘴裏則時不時嘰裏咕嚕、含糊不清地低沈兩句。

時間差不多了,汪盼猛地站起身。

一下子沒了依靠,沈淵如夢驚醒,閉著眼睛茫然道:“這就來這就來……”

“疏懶!”汪盼低低罵了一句,沒等沈淵清醒,便獨自走了。

他走後,沈淵乍地睜開眼睛,“哼!還真就疏懶了!”他雙手枕頭,翹起二郎腿,躺回礁石上,幽幽笑道。

人死後頭七天,靈魂仍可逗留人世,只要在其死亡地點將他招出,便可以和他交流詢問,但大部分靈魂過了頭三天,便再無理智可言。

今天便是那人死去的第三天,不趕在子夜前詢問,就算是楚雲親自出馬也無濟於事。

可人既已死,其魂靈不可在光天化日下現身,只得等到太陽完全落山。

沈淵不知在礁石上躺了多久,躺到意志都開始迷糊。

忽地,聽到汪盼恨恨道:“還想睡到什麽時候?!再不起來,就等著去鬼域吧!”

沈淵嘴角一勾,翻身跳上礁石。

只見汪盼向他掠來,快如閃電,身影模糊,稍遠處另一道身影對他窮追不舍。

沈淵擡頭望了望天穹,萬裏無雲,皎月掛在空中,完全沒有遮擋。

月亮已升到頭頂——看來已到午夜。

他暗自偷笑。

那天晚上,沈淵註意到此人骨瘦如柴,乞丐打扮,想必是一路乞討至昂琉灣。

也不知死前吃沒吃飯?

飽餐一頓倒還好,他客死異鄉,執念大抵是落葉歸根,就頂多纏著汪盼帶他回故鄉;

餓著肚子就比較難纏了,大概率會成餓殍,先吃一頓再說!

眼前情況,那人定是後者。

酒肆裏餵給汪盼的那勺米飯,此刻就起到作用。

谷物精氣儲存於汪盼體內,還未消化,眼下,他在那餓殍眼裏是一碗行走的米飯。

餓殍想吃,吃不著。

他看得見飯,卻拿不著,因為汪盼長腿會跑。

那他只能幹著急?

生前饑餓十分,死時執念定是飽餐一頓,他定是不幹的,所以追著汪盼跑。

“沈淵!”汪盼大喊一聲,“你的乾坤袋呢?!”

蓬萊島有規矩曰:凡是沒傷過人的魂靈,不可傷害。

餓殍是比較低級的魂靈,人前顯形都難做到,更何況此餓殍還是汪盼自己招出來的。

餓殍實力雖小,卻極其纏人,對食物執念重,得吃爽了才能消停,只能先收入乾坤袋,再另覓他法。

沈淵道:“啊?我沒帶呀!——反正太陽升起,經日華一照,他就消停了,要不你跟他兜圈兒?一只小小餓殍,肯定奈何不了少島主啊。”

汪盼趕到沈淵面前,扳過他的肩膀,急道:“何夢訪呢?他肯定隨身帶著乾坤袋!”

沈淵盤腿坐在礁石上,望著汪盼道:“我哪兒知道——他老早離開了酒肆,我一沒聯系他,二沒找他,你跟我待在一起,你知道的——”

他確實不知道何夢訪此時身在哪兒。

不過,他表示過於淡定,就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的走向。

汪盼凝視著沈淵,“蓬萊島有五戒、十善、八忌、四歸。其中齋戒辟谷目的為清潔身心、戒慎行為,你就算不遵守,也理應知道,為什麽硬要我吃那些人間食物?”

思付片刻,他終於明白過來,認真地問道:“那勺飯……你是不是故意餵我吃的那勺飯?”

沈淵與汪盼面對面,他的一雙眼睛牢牢地盯著汪盼如墨般的鳳目,神情竟有絲得意,“不然呢?”

“為什麽?”汪盼的鳳目突然變得淩厲。

總向島主打小報告,沈淵很早就想整汪盼了。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潔皓齒,“很簡單,看你不爽。”

天真得殘忍,沈淵給人的感覺就像一位臨淵而立的人,一步海闊天空,另一步萬劫不覆。

汪盼道:“島主說得沒錯,你果然是……”

“餓啊——餓——餓——”一眨眼,餓殍便追到汪盼身後。

汪盼放開沈淵衣襟,一沖而去,眨眼便沒了身影。

沈淵望向他消失的方向,道:“即是汪徊鶴之子,這小小的餓殍能算什麽……”

餓殍向沈淵撲來。

宛若煙霧,餓殍直直穿過他身體,向汪盼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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