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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088 蝴蝶夢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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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088 蝴蝶夢 一

安之被困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他只是坐上地上靜靜地發呆,腦海裏不時地閃過居狼與釋槐的對話:玉山帝君、不負蒼生、他終歸要消失在某一次輪回裏,可能是這次,可能是下一次、長痛不如短痛……

他並沒有為那些對話感覺到任何情緒,他很平靜,真的很平靜。

忽然,遠處慢悠悠地飛來一小只熒光。

安之盯著它,想看清那是什麽。

熒光越來越接近他,終於看清楚了——一只鳳尾蝴蝶。

他記得那只鳳尾蝴蝶。

小時候,他和秦淮在公園,秦淮捧著課本在長凳上研讀,而他則在放風箏。

當他跑到一團灌木叢旁時,看到一只鳳尾蝴蝶的屍體。

經過曝曬,蝴蝶屍體已經幹成標本,不過還很完整,他便撿起來,當禮物送給秦淮了。

後來,秦淮將蝴蝶屍體回軟,做成一枚真正的標本,放在床頭櫃上。

安之伸出手,那只鳳尾蝴蝶便悠悠地落在他指尖。

仔細看去,這只蝴蝶左翅膀上的缺口都與他撿到的那只蝴蝶屍體一樣。

他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就是我撿到的那只蝴蝶?”

說罷,鳳尾蝴蝶展翅飛起,忽高忽下地飛過黑暗,朝陽光下閃爍的鳳尾草低飛而去。

安之提步跟上,忽然,眼前大亮。他猛地閉上雙眼,立即擡手遮住強烈的光線,一會兒後,待眼睛適應這轉變,才放下雙手,慢慢睜開眼睛。

如此良夜,心月孤圓,清光皎潔,篝火一叢叢,旁邊圍坐一圈人。

安之知道,每當中元節的時候,蓬萊島都有守夜的規矩,也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說說鬼故事、吃吃東西。

只見沈淵眼底映著篝火,抱怨道:“沒意思,你們說的鬼故事一點都不嚇人。”

何夢訪說:“那你說一個有意思的來給我們聽聽。”

“阿淵的沒意思並非那故事沒意思,而是……”說著,向延瞥到坐在一旁的汪盼。

汪盼咳嗽一聲,一本正經地說道:“是,島主讓我坐過來的。”

說罷,汪徊鶴朗聲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小盼吶,快快快,坐過來。”

眉頭不動聲色地微微一蹙,汪盼又低低咳嗽一聲,緩解尷尬,說道:“我……”說著偷偷瞟了沈淵一眼,目空一切地說道:“我的腳剛才扭到了,起不起來身。”

“啊?”向延起道:“我們一直沒起身啊,你什麽時候扭到腳了?”

沈淵噗嗤一笑,“我們少島主身嬌體弱,說不定是來的路上平地扭到了呢。”他朝汪盼一咂舌,問道:“是吧,我們身嬌體弱的少島主?”

頓了頓,汪盼面無表情地說:“……是。”

沈淵挖了個坑給汪盼跳下去,沒想到還真跳了,可給他樂的肚子痛。

“哈哈哈!”一時間,蓬萊島上空飄蕩著著他的笑聲。

何夢訪扯一扯他的衣袖,小聲提醒道:“快別笑了,大家都回頭看著你呢……”

聽聞,沈淵“哎呦”一聲,作勢低下腦袋,躲到何夢訪身旁去。

畫面戛然停住,安之“噗嗤”一笑,滿腹喜樂,又泛出些惆悵。他擡頭望去夜空那輪皎月,忽然,耳邊,何夢訪長嘆一聲,輕聲誦道: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低頭看去,只見何夢訪也一起望著那輪月。

跟著,一道紅色的倩影從昏暗的夜色中緩緩走出,來到何夢訪身旁。

那個紅衣女人是當年他們去潯武時認識的江月。

當時潯武瘟疫,那裏幾乎成了一座死城,可唯獨江家的藥坊開著門,沈淵為了一探究竟,竟用起了病弱美男計,纏著江月說什麽:哎呀呀,思之如狂,犯相思病……江月姑娘,你就是我的藥……

可把同行的何夢訪惡心夠嗆。也把汪盼氣得夠嗆,直接把不舒服虛弱的沈淵扔在大街上,又無奈地回頭把人抱了回去。

江月站到何夢訪身邊,一同望月而嘆:“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何夢訪轉頭,凝望著她,問道:“為了阿淵而嫁給我,值嗎?”

江月反問:“為了阿淵而娶我,你覺得值嗎?”

何夢訪明了,一笑而過,不再追問。

賞月半晌,江月將一小只琉璃瓶送到何夢訪跟前,說道:“忘川水。若見到阿淵,就讓他忘了吧。”

“好。”何夢訪幾乎沒有思考,伸手接過琉璃瓶,又道:“若木華庭已經建好,你說有什麽辦法能讓阿淵住進去?他已經死了,而我很貪,不想只讓一具屍體住進去。”

江月道:“我可以教你不死咒。不過,此咒需以命相抵。”

何夢訪回憶道:“前不久向延去了一趟妖域,回來就跟我說什麽萬人坑,重要的是他遇見阿淵了,還問我要不要團聚一下。我答應了,而且偷偷帶了把專斬厲鬼的劍。想著父皇母後慘死他手,我在看見阿淵的那一瞬間就把劍刺了進去。他曾經是九離最強的皇子,現在也是,他躲過去了,沒有受任何傷,但我一定要殺了他為家人報仇。阿淵見我那麽恨他,便主動迎上來,還跟我說對不起……我根本不屑於他的一句對不起,因為不能讓我的家人活過來!那邊專斬厲鬼的劍為我報了仇!後來向延綁著我去鬼域找鬼主要救阿淵的方法,可沒想到你江月就是鬼主,你還告訴我當年的一切真相。”

何夢訪無比懊惱,“所以阿淵和我都被蒙在鼓裏,自相殘殺……我要報仇,他願意贖罪。江月,教我不死咒吧。”

“好。”江月答應得很爽快。

見狀,安之道:“難怪何夢訪會有忘川水,會使用不死咒,原來都是江月教他。”他哂笑一聲,“千年總是逢場戲,自家過錯自家承。”

商量一會兒,江月、何夢訪便一同回寢室。

安之正想要不要跟過去?

這時,那只鳳尾蝴蝶從他身後飛來,緊跟在兩人身後。

見狀,他又不再猶豫,擡步跟上。

只聽江月問道:“為何舍得以命相助?”

何夢訪道:“因為此前我一直在錯怪他。”

江月道:“我不信這個理由。”

何夢訪笑笑,“我只能告訴你是這個理由,其它,我、我不想說,就讓它深埋吧。”

江月妥協下來,“好。”

安之心道:還有其它理由?

想著,眼前天旋地轉,他又回歸入那片靜謐的黑暗中。

驟然間,一道白光從他的跟前照射而下。

他下意識退後,轉身躲避。

半晌,並沒有發生什麽危險。

轉身看去,何夢訪平躺在光下,身體懸浮在半空中,鳳尾蝴蝶就落在他英挺的鼻尖上,翅膀一開一合,好似在叫安之前去觸碰它。

安之走上前,遲疑半刻,慢慢伸出手,指腹剛點到蝴蝶翅膀的一刻,光景大變。

玉山殿在清靜的雪域中藏著,風有風聲,雪有雪韻,茶花荼蘼,玉山殿的大鐘、木魚。這就是天然的、參和著天地的種種鳴籟。

未飛升前,何夢訪以凡人之軀登上玉山之巔,敲響玉山殿的大門。

咚咚咚——聲音在雪域的萬般靜謐中快速蕩開。

何夢訪攏了攏肩上的金線披風,朗聲道:“恒耀之主在此請見玉山殿婖妙娘娘!——”

話音剛落,狂風席卷著雪片吹開大門。

玉山殿中金碧輝煌,紅燭萬萬年不滅,堂皇得很,卻異常的清冷孤寂。

何夢訪朝凍僵的雙手哈了口冷氣,雙手合十,請罪道:“匆匆而來,鞋底沾了風雪,莫怪我弄臟了這神殿。”說完,才步入玉山殿。

腳步聲在偌大的金色殿宇回響。

忽然,婖妙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出,不見人形,但聞人聲響徹石壁:

“還未至飛升之時,恒耀之主此番風塵仆仆,不遠千裏來至玉山殿找我何事?”

何夢訪撩袍一跪,“我懇請娘娘輕輕再給沈淵一次活的機會。”

聽聞,安之詫異:原來何夢訪早早就為他上至玉山殿請過命了!

“生死乃天地之初就定下的規矩,我亦不能違背。”婖妙話鋒一轉,說道:“不過,我可以讓他借屍還魂。只是,此後他再不能入輪回。”

何夢訪為難。半晌,他問:“娘娘能讓他入輪回嗎?”

“並不能。”婖妙道:“這麽說,你已經想好了?”

猶豫一會兒,何夢訪道:“有今生沒來世,不如此生永存。”

婖妙問:“你可有問詢過沈淵的意見?他有表示願意此生永存嗎?”

“沒有——”再一次為難起來,何夢訪搖搖頭,“我想世間無人不貪生,叔父既然是魔神,他的執念理當比世人更甚。”

婖妙道:“你想你想,我要聽沈淵的意願。”

何夢訪道:“可叔父已經死了,我怎麽過問?”

婖妙長嘆一口氣,“哎——罷了——”

玉山殿大門又叫狂風吹開。

何夢訪擡臂頂住風雪,待風勢停歇,送目看去,一道青影背光而立。

一瞬間,他的臉上綻放出笑容,立即起身迎上去,“叔父!——”

安之上下打量到那人。

青衣白發,的確與沈淵長得一模一樣。

不過此人面相頗薄,一臉苦相,氣質溫柔而內斂。

而這時候的沈淵雖然遭人誣陷而死,可從勒石也不難看出,沈淵本質張揚外放,就算心中愁苦萬分,那面上也不願過多的展現出來。

遭受變故之後,他只會更機敏陰晦,向外證明;而不是收束內斂,向內索取。

安之肯定,這個和沈淵如雙生子般的人不是他,是景憧。

“呵呵——”想清楚後,安之也並不是很生氣,只覺得十分可笑。

“叔父!”何夢訪激動得雙眼亮晶晶的。

景憧不知如何回應他,便只對他頷首,輕輕笑笑。

何夢訪道:“我只向恒耀的百官請了三天假,我以凡人之軀登上玉山之巔便花去了整整兩天,下山最少也得花上一天的功夫。此番我就不與叔父敘舊了,待下次我請個十天半個月的假,再帶上幾大壇遺子春和一堆糖炒栗子上來與叔父好好說叨。”

景憧頷首,輕聲道:“好。”

何夢訪問:“那我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向延嗎?”

婖妙替景憧回答道:“此事越多人知曉,越對他不利。你不妨先瞞著他們,待他在我玉山殿上徹底去除了魔心,再下山予他們一個驚喜。”

景憧附和道:“嗯。”

“好!”何夢訪燦然一笑,“這麽說的話,買遺子春和糖炒栗子的時候也要小心翼翼,不能被人發現。”

“笨蛋夢訪!你要恨便恨到底,何以一會兒恨一會兒喜的,讓他們利用你——哎——”安之聽聞鎮魔塔裏沈淵在哀嘆。

而除了婖妙和他,在場的何夢訪似乎並沒有聽見。

不過,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鎮魔塔,卻並沒有多想,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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