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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049 夢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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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049 夢 四

從混沌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山中蟲鳴不斷。

今天十五,月亮圓而亮,清輝灑下,月明如晝,將世界照得亮堂。

“哢嚓喀嚓”——聲音從腳下傳來,安之低頭看去,自己正行走在厚厚一層枯樹葉上。

“親愛的。”

忽聽一道嬌滴滴的女生,他控制不住地轉過頭看去。

一位面如銀盤,櫻桃小口的女人映入眼簾。

她主動挽起安之的手,倚在他手臂上,說道:“我們當真要在山上?”

她是誰?

山上什麽?

安之茫然。

“放心,不會委屈了你。”安之開口,發出的聲音卻不是自己的。正是疑惑不解,自己又開口道:“前面便是了。”

說罷,轉目看去。

消魘池,簡風子還在瀑布下沖著水。

二人手攜手,越走越近,直到從簡風子面前走過,再直直往消魘池旁的木屋走去。

那木屋是簡家後山上唯一一棟建築,簡風子在山上這幾日,日日住在裏面。

瀑布的水流聲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他會跟上來嗎?”女人問道。

安之張開嘴,回答她:“會的,一定會。”

女人懷疑,“你這麽肯定?”

“簡家後山不會有除簡家外的人踏足。”安之已經放棄控制自己不去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小風看見我們兩個外人,一定會追上來。”

話音剛落,林間忽起一陣爽風,樹海搖動,發出婆娑之音。

安之輕揚嘴角,勾起一個似有若無的弧度,低聲道:“他來了——”

兩人靜聲不再語,雙雙走進木屋。

門一關,只見那女人怦然化為一把掃帚,靠立於門邊。

掃帚精!

安之算是大開眼界了。

他對掃帚精叮囑道:“好好呆著,不要言語,誤我大事。事成之後,我定助你成人。”說罷,化為一團紫煙,緩緩上升,飄至屋頂。

安之盯著這團煙霧,恍然大悟——自己是與那女鬼“感同身受”了。

幾個呼吸之間,忽聞吱嘎一聲,看去,木屋大門已推開一條細縫,明朗的月光細細地灑下一道在地。

從細縫向外仔細看去,簡風子在屋外,探頭探腦,往裏偷看,就是不推門進來。

凝視著他,女鬼的嘴角勾出一道明顯的弧度,會心一笑。

安之感覺到他對簡風子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像貓捉老鼠。

貓捉到老鼠後總要戲耍一陣的,是欲擒故縱、玩弄於股掌、看待玩具的玩味,更多是摧毀,但又夾雜些別樣想法,有些像是……喜歡。

這只女鬼對簡風子的想法很矛盾。

想到這件詭異的事發生在簡風子十歲的時候,安之不寒而栗:小風小小年紀就要被女鬼惦記。可怕。

山中夜晚寂靜幽深。

忽然,啪的一聲清脆聲響,那掃帚精倒落地面。

突如其來,安之嚇了一跳,簡風子同樣。門外,他瑟縮一下,後退兩步。

女鬼又分出一縷裊裊紫煙,繞上門把手,緩緩拉開。

開門之後,簡風子見到門中情形,驚嚇得跌坐地面,大張嘴巴,雙眼圓瞪,臉色煞白,一滴冷汗從額角流下。

那女鬼飄下屋頂,直往簡風子眉心鉆去。

經過一陣天旋地轉,安之視線重新清朗,他同簡風子一樣,朝屋裏看去,跳入眼簾的卻是一團爛肉!

從染血的衣物來看,是那掃把精的屍體!

原來那女鬼給簡風子用了幻術,讓他看到這並沒有發生的血肉模糊的一幕。

幻境中,女鬼已幻化出實體,飄至簡風子面前,伸出纖細而指甲尖銳的手,勾起他的下巴,使他昂頭看向自己。

從簡風子清澈的眼眸裏,安之看到女鬼的模樣。

英英玉立,紫裘狐襖披身,穿著雍容華貴,從這舉止看,卻並不大方得體,一舉一動皆是嫵媚與風情。

仍是那張狐貍面具,遮去上半張臉,只有一張精致的紅唇、一副小巧秀氣,線條利落而幹凈的尖尖下巴。

安之覺得這女鬼長得漂亮英氣,嗓音卻不男不女,更像個男人。

“怕嗎?”女鬼問到簡風子。

簡風子怔怔地望著他。半晌,才緩緩地點頭。

聽聞,女鬼“呵呵”笑了兩聲,才道:“是我要的反應。”她又問道:“知道在十歲宴的那晚會發生什麽嗎?”

簡風子依然凝視著他搖頭。

女鬼彎下腰,仔細觀察到簡風子的臉。片刻後,紅唇勾起,會心一笑,直起身子,有些小孩子氣地說:“回去好好問你的長輩,在十歲宴後夢見了什麽。另外,你是我的,不許去望思臺聖主哪兒!”說完,抽回手,轉身要走。

“少爺!——少爺!——”幻境中忽然有其他聲音出現。

女鬼低聲喃喃道:“有人來了……小風該醒了……”

說完,又是一陣扭曲感襲去安之。他發誓,他真的不能再承受一次了,不然出了幻境,保證嘔吐不止。此刻,他的胸腔中有一團東西堵著,上不來下不去,簡直折磨。

“少爺!——少爺!?——醒醒啊少爺!——”

安之仍然是那團紫煙,懸於屋頂,俯看木屋內發生的一切。

木屋外天光大亮,林中鳥雀躍地鳴叫,此起彼伏。

屋內卻是一塌糊塗,鮮血滿地,好似昨晚幻境中那場血腥事是真實發生。可環顧一圈,並無屍體,唯一的人也是正躺在血泊中的簡風子。

他正在安睡中,衣物完整,只沾染鮮血,衣服被染得鮮紅。

“少爺!少爺!”下人早已推門而入,跪在簡風子身邊,試圖將人喚醒,“今日十歲宴,簡家與全昂琉的百姓都已經在外等少爺了——現在已經中午了呀,為什麽還昏睡不醒?——”簡風子半天喚不醒,他已經要急哭了,聲音哽咽。

安之奇怪:女鬼已經退出幻境,按理說簡風子也很快就醒了才對。難道是她還安排要發生什麽,所以不能讓他現在清醒過來?

果不其然,那拄著金絲楠陰沈木的老人破門而入,一見眼前場景,當即氣昏過去。

好在有人陪同,他們接下老人倒下的身體,並無讓他摔倒在地。

萬幸中的不幸,那些人嗅到空氣中的血腥味,目光紛紛投向木屋內。

這時,簡風子毫無征兆地醒來。他坐起身子,揉揉眼睛,看向人群,茫然地發出一聲:“發生什麽了?”

見簡風子坐在血泊中,滿臉血漬,像在血池泡過。

見之,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望思臺聖子破戒殺生啦!!——”

“簡風子破戒後,應該選誰當選望思臺聖子?”

說話間隙,一道湛藍色身影撥開人群,只聽簡風子父親把步子踩得蹬蹬蹬直響,疾步朝簡風子沖來,幾乎眨眼間便走到他面前。

安之知道,簡風子少不了一頓毒打。那種蹬蹬直響的腳步聲只有在人異常憤怒且焦躁的時候才能走出,他兒時就在父親腳下聽到過,之後便是一頓“竹筍炒肉絲”伺候。

只見簡風子父親將滿身血汙的簡風子一把抱起,攔腰扛在肩上,快步沖出木屋,不知去向。

安之心道,這只女鬼設這麽大一個局,不跟去看看?

正是想不通的時候,女鬼噗嗤一笑,道:“好玩。玩具換了又換,果然還是他合我樂趣。”

語畢,安之與女鬼分離。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後續,便回到簡家本宅。

簡風子被父親抱回去後,父親並沒有責怪訓斥他,畢竟以簡風子的身份,身為父親的他也不敢指責,反倒叫下人幫他清洗身體血汙,換了件幹凈衣服,而後去到簡家廳堂。

可不待他走進,便已經聽見母親淒慘的叫聲。

“媽媽!”他大喊一聲,提步沖進堂內。

只見母親被綁在長凳上,兩旁各站一下人,他們手持木棍,足有一根成熟甘蔗粗細,此起彼伏,一棍一棍地落在母親身上,打得啪啪直響。

簡風子一面往裏跑,眼淚一面迎風落下,一顆一顆,鬥大的,沿路砸落地面。

不顧棍棒危險,他直直沖進不斷下落的棍棒下。

見狀,一旁觀刑的老人,大喝一聲:“停!”

持棍人應聲停下動作。

母親的衣物被鮮血染得斑駁,黏在身上,整個背後血肉模糊。

見狀,簡風子“哇”地一聲,大哭出來。

他母親咬牙轉過頭,咳嗽兩聲,清理堵在喉嚨的血汙,啞聲道:“以後你不能再輕易犯錯……”

簡風子哭得身體一梗一梗的,抽咽道:“任、任何人都、都可以……就不能、能是母親……代償……”

一旁觀刑的老人說道:“聖子沒有娶妻前,犯錯一律由母親承擔,娶妻後,一律由妻子承擔。這是簡家傳統。”

簡風子下頜往前一抻,氣道:“我不要!”

“不要?不要不行。”老人又道:“你生來是聖子,責怪不得。”

“那我不當了!——!”簡風子一抹眼淚,大聲地打斷老人說話。

老人冷聲道:“由不得你!”

簡風子氣得話不會說了,只重覆地吼道:“我就不要!”

“小風!”簡風子母親怒斥一聲。

她的話未說完,忽地從門外拋進一只掃帚。

掃帚砰地一聲砸地,鮮血應聲摔出,四濺在地面一大灘。

緊接著,堂外有人大聲喊道:“簡風子殺生!這望思臺聖子也該換換人了吧!”

淚水糊得眼前模糊,簡風子擡手揉了揉眼睛,應聲看去,那喊話的人是家族中一直期寄他地位的女人。

“換就換,反正我也不想要。”他應承女人的話。

老人出聲主持局面,問到女人:“你有證據?”

女人趾高氣揚地走進廳堂,似乎志在必得。她停步於掃帚前,彎腰撿起,用力扒開掃帚的竹條,“這裏面就是證據。”說著,她向老人展示。

只見掃帚裏包著一顆人頭!

不可直視。老人闔上雙眼,倒吸一口涼氣,揮手讓女人拿開掃帚。

女人睨到簡風子,冷笑一聲,喚出下人,將掃帚交於他們,再吩咐退至一邊。

她問到老人:“可是證據確鑿?”

老人頓了頓,反問道:“如何證明那掃帚裏的人頭是簡風子塞在裏面?又恰好是他殺的?”

本以為老人會直接撤了簡風子的聖子之位,沒成想並沒有。這不是女人想要的回答,她臉色稍一冷,回道:“今早族長去後山木屋找他,推門後見他睡在血泊中,這掃帚就躺在他身邊。後山是禁地,沒族長許可,任何人一概不得進入,早些天小風被罰在後山消魘池凈體,那後山只他一人,不是他還能是誰?”

老人道:“望思臺沒叫換下小風,便是沒人能替換他。”

老人犯難,又低聲問到簡風子,給了一個臺階,“小風,這掃帚裏的人是你殺的嗎?你才十歲啊。”

見母親被打得身無完膚,他氣道:“是啊,是我。”

女人抓住把柄,“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是典皇對簡家提的家訓。簡風子承認殺了人,一命抵一命,是不是也該有人代望思臺聖子償之?”

“這是什麽規定!”安之怒吼道,“為什麽要他人代償!?”

話音剛落,原本望著別打的母親嚎啕大哭的簡風子立即停下了嘴。他毫無征兆地從幻鏡裏清醒過來,失魂落魄地向安之走近,“母親自那天就離我而去了……就在我眼前,活生生被……”

他眼眶濕潤,飽含熱淚,卻始終克制著情緒,讓眼淚不落下。

代為償之——不懂其含義之前,定會無意識傷害到他人,而要懂得,定是害到在意之人後,刻骨銘心。

在那之後,之前種種潮水般湧來,心中堤壩不堅牢,決堤只在一瞬。

簡風子肯定是熬了過去,他現在這麽倨傲,更像是懂得後的無力妥協。

眨眼間,簡風子神態大變。

他表情淡然,一點兒不具傲氣,與小孩子氣,反倒顯出些成熟落魄。

見此,安之有些心疼他。他應是懂得很多的,可只能接受。

安之想安慰他:“小風……”

話還沒說出口,女鬼的聲音再次傳入耳朵,“雖是望思臺聖子,卻只能一再地傷害身邊的人,代為償之。如此,你還要去望思臺,當這個聖子嗎?”

簡風子猶豫一刻,“這就是身為簡家人的命,也是我的命。”

女鬼道:“我來幫你。”說著,一縷紫煙飄到簡風子面前,“不要去望思臺見那個聖主,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聞言,簡風子緩緩擡臂,去觸摸紫煙。

“不行!”安之阻止,“她真要幫你就不會將一切嫁禍給你,讓你母親……”

女鬼厲聲打斷安之,“我在幫小風看清事實!這些人必要犧牲!”

“我明明聽見你說小風是你的玩物!”安之緩和了語調,對簡風子說:“小風,當年自你進屋那一刻起,就已經陷入這女鬼制造的夢境。”

簡風子淡道,“我只是想把她從煙霧中拉出來,封印回簡松箱。”

“哦,哦。”安之尷尬地抹把臉。

“你要把我封印回簡松箱?”女鬼喃喃道:“三世了——小風,明明是你說要生生世世陪著我的,為何你不記得曾經說的話了?——”

安之道:“前世今生,他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是你太執著。”

他剛說完,整個夢境坍塌。

床上,安之猛地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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