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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016 【若木華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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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016 【若木華庭】五

“請神北行,請神北行,請神北行……”

幾萬辭葉人,遍滿庭前,催沈淵出門,叱咤聲動天。

吱嘎——朱紅大門打開。

眾人噤聲,退出幾丈遠,留出門前一塊空地。

沈淵出門。

為防止容茸他們跑出來,又在庭院大門多加了幾道禁錮。用這些禁錮反鎖住他們,等居狼醒來,相信他能從內部輕易打開。

那張雪玉精琢而成的臉,被痛苦浸染得滿是憔悴,唇色與蒼白面色幾乎快相同了。他簡單披了件青色單衣,寒風凜凜,吹拂著衣服貼服身體,顯出瘦俏的輪廓,好似快被吹走一般。

“妖孽!”眾人中總有位膽子大的,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膽子大,還是被控制了,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指著沈淵正義凜然道:“你們快看!他手上還有沒幹的血!”

沈淵看了看手背上一小點血跡,想是昨晚居狼幫自己清理過了,早上醒來只覺身體清爽,床褥幹凈,只是剛好遺漏這一點。

且,這天天寒地凍,昨夜與今朝,都過去多長時間了,不凝固,就該結冰了。

“呵。”沈淵短暫一笑,笑聲弱到揉進風裏,幾不可聞。

“你、你笑什麽!?”

“……”沈淵沒出聲。他不想,也無需回答。

遠處,典山持傘而立雪中,一群侍衛靜侍身後,但不見付游的影子。

他雙眸深處的炯炯目光,全部看向若木華庭前,“扔塊板磚進豬圈,叫得最歡的那只,就是被砸痛了的。”

“你!你!”果然,那人氣到聲音顫抖,咬牙切齒道:“自你一來,不是有人失蹤就是喪命。巧的是,我們這兒四季如春,居然也會下起雪來!我、我……”

那人左右看了看,抄起旁人一把弓箭便朝沈淵心□□去。

箭頭吞入身體,從後背吐出。他的身體被突如其來的沖擊力帶得往後一頓,卻沒倒下。血腥味彌漫齒關,拼命下咽,卻仍有血液從嘴角溢出,只得利落擦掉。

自始至終,他的眼瞳都保持清澈,眼底卻刻滿麻木,好似被弓箭貫穿身體的不是自己,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早死了,失了心,一顆熱誠最後被狗叼走吃了,憑著何夢訪對他的恨、對他下的不死咒吊著一口氣,叫他還能有什麽表現呢?再者,他的的確確沒有痛覺,除了曾經那些他珍視的人對他下的詛咒。

他拔掉胸口的箭,眼眸從左到右掃過眾人,而後隨手將箭扔到一旁。

那人更加理直氣壯,“你們看吶!我射出的箭正中他的心口,他竟然沒事!他就是妖!大家快剖開他的肚子!!”

“剖開他的肚子!!……”眾人大怒,聲聲附和著。

“大家靜靜!靜靜!”付游早就混進人群中,他突然跳脫而出,喊道:“容我和公子再說兩句話!”

“啊?這……”眾人懵住。

茫茫人海,水洩不通。硬擠?付游肯定擠不出去,“大家讓個道,讓個道先。”

眾人應聲主動讓開一條路,不消一會兒,付游出現在沈淵面前。他拿出沈淵之前交給他的葫蘆,完整地交還了回去。

“多謝。”沈淵接過葫蘆,向他道謝。

“舉手之勞。”付游四顧而望,看到若木華庭前那群人臉色黝黑,仔細一看,竟是些黑色刺青般的東西貼在臉上。他問:“公子,他們是怎麽了?”

“我知道有個邪祟是沖著我來的。”沈淵道。

付游聽完,神態平靜,問道:“公子如此看扁付游嗎,覺得他是貪圖榮華,抵抗不了誘惑之人?”

沈淵移目到付游身上。只見錦衣玉帶。

想必是與典山見到面了,是不是貪圖榮華,抵抗不了誘惑之人顯而易見,他無需回答。

他的前身種種,典山也肯定與付游說過了,付游也定如旁人一樣厭棄他,恨不得叫他死,離他遠點。那麽,現在出現在他的面前,恐怕是別有所圖。

沈淵冷聲提醒付游:“我怎樣都無所謂,可這些人無辜。我只求你能與典山說說,讓他救救這些人。你回典山身邊吧,怕只怕這些人失去理智之後連你也傷害。”

“傷害我?他們敢傷害我!?”付游沈下臉,冷笑兩聲,陰惻惻地說,“我是他們的主人啊——”

“你!”沈淵終於明白了,“難怪剛才他們會聽你的話主動讓開路!”

“不不不。我是付游,這具身體就是他的。只是很不巧,付游在潯武的客棧裏,被我的巨蛇幻像嚇死了,哈哈哈!借屍還魂,你也用過這法子啊。”

說完,付游張開手臂,在沈淵眼前轉一圈,似是在展示這具身體,“現在,我,就是付游。”

他繼續道:“沈淵,你這次大錯特錯。對!世人都愛財,但付游從沒想過背叛你去換榮華富貴。你知道我裝成算卦的,又做幻像,還騙他說皇都有蛇妖,有多累嗎?他偏偏不聽我的,一直認為你是他的‘君子至止,錦衣狐裘’呢——”

聽聞,沈淵一口寒氣竄上,郁結胸口。他“切”地一笑,說謊道:“我不在乎。”

“我拿走你給他的錢財,再給他指條路,讓他去皇都找典山,把你賣了換榮華富貴。他還是不肯,反倒急哄哄地找玉山奴借銀兩,可那玉山奴已事先被我殺死在家中,他扣門無人應,只能另想辦法。我原以為這次他會找典山了吧,他還是沒有,他居然決定,就算自己一路乞討,也不能背叛你。”付游冷聲笑了笑,“付游多相信你啊。你呢?你不在乎他!你連名字都不告訴他!說到底,是你害了他!”

懲罰似的,腹部開始絞痛,沈淵依然保持平靜,手卻在偷偷地用力死抵痛處。

原以為世人都不可信,更何況是堪堪幾面的一位少年。可世間之大,總有例外,他卻直接,或間接地害了這位少年。

付游勸道:“哎——沈淵,所有人都想叫你身死魂滅。我不一樣,我只要你的軀體。反正你求死,不如就成全我,把軀體給我。”

付游俯下身,貼在沈淵耳邊說:“我發誓,景憧是位君子,絕不用你的軀體做見不得光的事。”

乍然一口血湧上來,然而,面對眼前這只邪祟,沈淵只能把血往肚裏咽,“你們不就想我承認嗎……好,我承認,對東海龍族、夢訪,以及、以及那兩島的島民,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付游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是沈淵,當時他死不人罪,現在卻輕而易舉地認了。

“一別經年,沒想到你脊骨早被打斷了。你很想死對不對?你想死前得一點安寧?你以為你認了罪我們就放過你,給你一點清靜?”付游有些生氣,“放過你?誰來放過我?又有誰來放過景憧?啊?!我和他生來就得為你死,在鎮魔塔裏受盡折磨?!你也被婖妙關進去過,你應該知道裏面什麽樣吧,那些上古兇獸個個兇殘,落他們手裏難免斷胳膊斷腿。

“你也可憐——從九離皇子到千古罪人,心愛的家人朋友都在記算你的死期什麽時候到?死之前,你從來沒有想過那些美好的感情都是假的,是那些你最愛的人一步步做局汙蔑你逼你。”

那些記憶半點不美好。

明明沈淵什麽也沒做,卻要被鎖魂釘釘住左右中府穴,變得手無縛雞之力,流放極北;

之後,明明是他被典山聯合著何夢訪的母後一起被帶到青龍族受盡煉魂石之苦,發絲全白。

而他只是帶著典山去討個說法,剛進入何夢訪殿中便看見血流成河,何夢訪叫嚷著讓他滾。

後來在西軒門上,母親卻呵斥他,一點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而他終於得了話頭有機會解釋一下,才說了幾個字而已,便叫蓬萊島島主汪徊鶴把他那顆活生生的心抓出來餵狗。

當時他有執啊。

死不瞑目。

現在……從他邀請不認識的居狼度過那一夜開始,他的脊骨就被打斷了……無所謂,反正都要死了,總不可能生生世世都糾結這種事情吧。

“別說了!”沈淵打斷他。

付游偏要說:“我本不想逼你,可誰叫何夢訪殺了景憧?鎮魔塔裏我們相依為命,我怎麽能失去他?你們長得這麽像,那就只能委屈你了。”

從前沈淵想活,卻總有人把他往死裏逼;現在他想死,依然有人逼他死,可他卻死不成了,只平白接受痛苦;如以後死成了,又有人跳出來說,要他的軀體。

從頭到腳都有“罪”,或許他就不該出生,不該在意清白這種任誰空口無憑說兩句,就可以抹黑的東西……

銀白垂簾,沈淵的臉隱沒發絲下,“……對……是我……哈哈……哈哈哈!……”

付游惡狠狠地說:“這是你該的!‘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多少事情環環相扣,絲來線去,沒個由頭!對,你可憐,可線頭是你,不扯你扯誰?!”

“你特麽放屁!愛扯誰扯誰去!”沈淵直起身,雙眼迅速爬滿黑色,耳邊窸窸窣窣,仿佛是那些黑色向眼球正中央行進時發出的聲音。

他往付游肚子上來一腳狠踢。

竟把人踢出兩丈遠!

咕咚一聲,付游摔在雪地裏。

不過雪積得厚,棉花被似的,倒是不疼,就是震得眼冒金花,有些六神無主。

付游正掙紮著撐起身子,沈淵卻已閃到他的跟前,了無聲息,神出鬼沒。他道:“君子?與你同流合汙的君子嗎?!那君子景憧是誰?啊!我馬上去宰了他,叫他一死再死!若他還能活,說不定能撈個鬼主當當,那他還得對我三叩九拜,好好感謝一番呢!”

說著,他折下腰,伸出手扼住付游脖頸,舉至雙腳淩空。

青衣白發,麗於骨,慧於風,大有世外神明,披風帶雪而來的感覺,可仔細一瞧,眉宇間卻有若隱若現之煞氣。

付游心中的恐懼和驚訝慢慢滋長。他知沈淵是魔神,但有兩道咒壓身,又壓制在凈潭已久,按理說只比凡人厲害一些,翻不出多大水花,卻沒想到沈淵的實力竟恐怖至此。

這完全不在付游的計劃內!

得另尋他法。

“立刻給老子放了這些人!”沈淵令道。

“好——”付游被緊扼住脖頸,只能從喉嚨中擠出點聲音來答應:“你、你先放我、放我下來——”

沈淵應了他的要求。

付游雙腳剛一落地,就開始慢搖手腕銀鈴。

風雪寂,清音起。混沌中的人逐漸清明。

“好了,等一會兒他們就會完全清醒。”說完,付游開溜。

他縱身而起,幾個起落,身影便完全隱沒風雪中。

沈淵脫力,雙腿發軟,踉蹌幾下,立馬蹲下身,一只手插進雪裏,支撐身體不會倒下,另一只手捂住腹部,緩解疼痛。

銀白發絲從肩頭滑落。

忽地,後背突然灑下一片溫熱。

他終於察覺不對勁。

一回頭,剎那間見血海屍山,屍骨遍地。

沈淵不理解,他明明已經逼迫付游放過這些人,可才恢覆一會兒,這些鮮活的人就都不覆存在。

“為什麽啊?我已經認錯了,是我沒有跪下來,認得還不夠心甘情願嗎?”

他早已無意活下去,求死的念頭根深蒂固,只是死前又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他跪下,對這些死去的人重重一拜,“對不起……”

他打開付游帶回來的那只裝有消魔的葫蘆,送到嘴邊,仰頭將消魔一口吞下。

魂魄在四分五裂,逐漸消弭,沈淵感覺得到。

凝視著自天穹簌簌落下的雪花,額頭的銀白發絲隨風吹起,落下,吹起,落下……他勾起嘴角微微笑著,說道:“赤子厄,你識錯了我——”

流血千裏,蜿蜒至典山一行人腳下。他帶領著一群人往若木華庭走去。

卻見寒風中,銀發蕩然,沈淵孑然跪立,宛如一朵孱弱的火苗,隨時會熄滅。

“沈淵。”典山出聲。

“……”

“哎——”典山哀嘆一聲,在沈淵面前蹲下,“付游一入皇宮,吾便察覺端倪。”

“……”沈淵自始至終未吭聲。

典山發現沈淵肩頭落下幾片雪花與枯葉。他伸手拂去,剛碰觸到沈淵,他的身體便如一塊木板般僵硬地仰倒。

銀發柔軟,飄揚而起,隨身體的墜落一同砸進雪裏。

他閉著眼,一如睡著了。

典山走上前,彎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半晌,他長舒一口氣,嘆道:“終於阿……不會再回來了……”

他直起身,“皇兄總為別人著想,知道魔神的血肉意味著什麽,就只能打碎了牙齒和著血往肚裏咽。”

他對侍衛下令道:“以防萬一,把皇兄的軀體帶回去,推入羽淵。”

他沈聲道:“那徘徊淵底的鬼域魂靈自會啃食,恐怕不出半天連骨頭渣都沒了。吾倒要看看這次還能不能再回來!”

得令的侍衛鬥膽問:“皇剛剛說沈淵的血肉能讓世間魑魅魍魎修為大增。那我們把他投下羽淵,豈不是會叫那些東西逃出來危害世人?”

“世道若無紛亂,何以立威立信?呵呵呵——”典山瞇起眼睛,嘴角噙笑,不改邪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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