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有著一頭淺金色的卷發，還帶著嬰兒肥的兩腮讓他看上去比同齡人小了幾百歲。他緊閉的雙眼和緊鎖的眉心很容易讓人了解到他現在的艱難，過了一會兒，那雙眼睛猛然睜開，褐色的眼珠瞬間鎖定了身邊不知道站了多久的人。

愛利威爾眼神微動，走到他的面前，詢問：“怎麽樣？”

“麥宜納爾·禾李回來了。”

“第四位神選子回了神界？”愛利威爾的臉上微微凝重，“她在什麽時候，怎麽回來的？”

艾倫有些沮喪：“不清楚。”

“米娜？”公主殿下沈聲質問她的近侍，“怎麽回事？”

和其他侍衛一起守在門口的米娜上前一步，半跪在兩人面前，回應公主：“我離開的時候，禾李小姐確實還沒有完全死亡，但是我已經切斷了她的頸椎，除去其他重傷，再加上胸口受到的穿刺，她不應該活下來。當時那座人類城市已經完全變成了死城，只剩下一些命硬的螻蟻在原地掙紮，也不可能會有幸存的人類碰巧遇見禾李小姐並且救下。如果他們有能力救下重傷如此的禾李小姐，他們也應該有早早離開那座城池的能力。”

“如果附近有其他種族的人呢？神族可以派人去探查，伽弗也可以派人去探查，其他種族自然也可以派人去探查。”艾倫提出疑問。

“在動手之前，我就已經放出精神力對周圍做了觀測，在有足夠時間趕來並救下禾李小姐的範圍內，沒有任何異常目標存在。”

“如果那個人是梵闔，你認為你有能力通過草草觀測就能發現故意隱蔽自身氣息的魔子嗎？”愛利威爾語氣漠然地問她。

米娜很篤定：“如果是魔子，他根本不會允許我在他眼皮子下傷害他的人。”

“所以……確實有人隱藏了自己，並且就在那附近。”艾倫的手指輕輕敲動桌面，“他將禾李帶走了，在某個地方將她完全治好，並且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那就是在靈界，或者灰地。”愛利威爾接下，“如果在灰地，那麽伽弗的老不死很快能發現自己的學生，也會將她接回學院，只要回了學院，她的存活就遲早不再是秘密，所以她其實根本沒有回到學院。”

“精靈族在這裏參了一腳？”

“不知道，雖然他們沒有對人界的事情作出任何解釋也沒有表態，擺明了要抽身戰場之外。”愛利威爾提到這裏，捏著權杖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發白，“人界的事情是魔族做的，如果我們不出手，現在人族已經完全滅絕了，這不可能是從小受王族權衡之術影響深重的魔王做的，所以幕後之手只可能是那位行事瘋狂不計後果的魔子。”

“他如果登上了魔王的位置，那必然會是一場更大的災難，各個方面的，或許就連想要明哲保身的精靈族也無法再脫身事外。”

“那精靈族的人為什麽要救禾李小姐？”

“還不清楚。”愛利威爾轉身，伸出手接過近侍遞來的手套，慢慢套在手上，“我之後會再讓人去慢慢查一下。艾倫，我希望你近日可以去關心一下禾李家的少主，畢竟兒時也算有過同宴之誼。”

聽到公主大人交給他的下一個艱巨的任務，艾倫長嘆一口氣：“啊，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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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要從各個方面帶給四界災難的未來魔王，現在還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我？”

他忽然詭異地勾起嘴角。

“她當然不愛我，或許說恨我更合適。”他回憶起之前幾年對麥宜納爾做的那些事情，語句中的惡意更加地明顯，“催眠她，讓她以為她與我一見鐘情，然後不經過她真正的同意就強制結契……讓她承受灼燒靈魂的痛苦，甚至在她昏死的時候就奪走了她的……還在她面前吃下獨角獸的血液，逼著她……”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來了，因為蘭斯用食指從他的下巴直接穿透了他的嘴巴下部。

他抽出手指，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冰冷地看著像死狗一樣動彈不得的梵闔。

“你猜我想對你做什麽？”蘭斯說。

梵闔下巴上的那個洞又長出了幾許新肉，但是始終無法愈合，這個和他其他地方無法恢覆的傷口都是蘭斯的手筆。

梵闔好似渾然不覺下巴上的痛苦，他用一種譎異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蘭斯，用破風箱一樣的聲音繼續說。

“你是不是認為，作為另一半的靈魂的我，情感是不完整的？只有你才是繼承了絕大部分情感的那一半靈魂？”

蘭斯眼神微動，心裏忽然升騰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你錯了，蘭、斯。”梵闔慢慢念出他的名字。

蘭斯這個名字，像是帶著某種催眠般的詛咒，又像是一記重錘，在敲開隱藏在最深處的什麽東西。

【我的這一半靈魂，繼承了你絕大部分對她的恨。】

……

恨嗎？

蘭斯恨著莉莉嗎？

他從出生開始，就是毋庸置疑的禾李家族的下一任家主。資源、仰慕、褒獎、忠誠……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擁有天才之能的他理所應得的，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一步一步走到了大賢者的位置，一切都順理成章。

但是從中了那一個詛咒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負面情緒被詛咒強行放大，充斥了腦海，讓他的翅膀漸漸變為黑色。秉著堅持了半生的榮耀，他將自己的一只翅膀生生砍下，穿透靈魂的痛苦讓他瞬間昏死，才有了那場詛咒般的相遇。

躲在人間之外的魅魘，柔弱而美麗，內心善良，害怕著外界的一切事物，卻不對可能能夠救活的人視而不見，經歷了世間的摧殘，卻仍然相信愛情……

這樣單純的蠢貨，和每一個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裏的女主角一模一樣，她也救下了敵對的男主角，並對他一見鐘情，兩人在又經歷了一系列不算多的磨難後墜入至死不渝愛河……最後男主角放棄了自己的榮耀和高度，和女主角隱居在了世界的某個角落，幸福的生活直到死去——本來是應該這樣的。

每天早晨，蘭斯抱著莉莉在院子裏曬太陽，或者陪她栽培新季的鮮花，他的生活被莉莉完全填滿了，他不再需要定期參加神議會，不再需要時不時前往軍隊裏視察，不再需要趕赴戰爭的最前方，不再需要關心當前的局勢，不再接受萬民的敬仰。因為他現在是一位閑職的賢者，換一個詞來講，就是閑置的賢者。

當夜深人靜的時候，蘭斯獨自坐在書房的桌子前，上面擺得整整齊齊的公務文件，不再是過去他作為大賢者時需要操勞的那些軍務，而是他在哪些地方暗中布置的勢力，又遭到了神族高層的察覺，而是他的族內直系和旁支間的爭權鬥爭激烈到了哪個程度。最後，他在本家的權利，直接便被旁支奪去，自己真正成為了掛著空頭名號的家主。

再後來，他完全站在了自己種族的對立面，手上沾滿了同族的血液，他的翅膀，被鮮血染紅，無法被洗去，血液凝在羽毛上，又漸漸風化為了骯臟的黑色。

但是還好，當他想起那個心裏的蠢貨女主角，會感覺到激蕩的內心和過度興奮的大腦漸漸平靜下來。他還能堅持，堅持住自己翅膀上本來的顏色。

他還在屠殺著自己的同族，但是他還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殺的這些同族，他們的腦中被灌輸了多麽瘋狂愚蠢的思想，他們在打著正義的旗號做著真正的魔鬼所做的事情，他還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站在正確的那一方。

但是血液永遠無法洗去，不管他的立場是不是真的像他所想的那樣正義，他不停地屠殺，那些鮮血會一點一點沖走他的思考，殺戮會讓人慢慢變得麻木，到了最後殺戮到底是為了什麽，還是說殺戮只是為了殺戮，誰也說不清楚。

他的心裏還有一盞燈，照著他，讓他不至於完全陷入瘋狂。

而正是這一盞燈，她太過脆弱，也太過單薄了，可以沖淡一切的除了時間，還有不停地重覆，讓人瘋癲的重覆，重覆的殺戮。當重覆到了極致，燈光也會變得模糊，甚至黯淡下來，讓他懷疑到底是否存在。

“如果我們還是不被這個世界的其他人認同，我希望，我不要再像這樣，成為你的累贅了。”

有時候，一盞燈的熄滅，就是吹一口氣那樣簡單，至於吹氣的人到底是提燈的那位，還是跟著燈走的那位，都不重要了。

因為總是有一位疲憊了，他想要讓燈熄滅。

蘭斯的雙眼一片漆黑，再透不進一抹光，他站在床邊，還是看著梵闔，瞳孔卻在一點一點擴散。

陣法忽然在兩人的頭頂亮起，將整個房間映得一片慘白，刺眼的光足以穿透眼皮讓人的眼睛直接失明。

“果然，幾千年的安逸讓你的心境有了倒退，哪怕只有那麽一點……也足夠了。”

梵闔臉上的笑容像裂開了一樣，達到了滲人的弧度。

“再見了，蘭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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