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桂花壩，船家女德急於要為小禮完婚，她總是對小女兒說：

“你爹他等我哩，我得跟她去，你姐她享福。你嫁了小造船匠了，娘就放心了，看看你們，現在多舒心啊！”

小禮知道娘是說神話，她雖然也想著姐姐城裏的一些事，回到了桂花壩，也就少去一些狂想了，只得依著娘。

秀嬸家是貧農，想講究點什麽，卻是沒法出手，當下又是新社會，講不了排場。

秀嬸請了人一說合，小禮搬秀嬸家一住，就算成事兒了。

小禮不樂意離開娘親，非得住在自己家裏，娘怪著她說：

“哪有老大女兒嫁了人還住院娘家的，你樂意我不樂意！”

小禮就只好隨喜了娘。

好在秀嬸家離娘家就那麽點路程，小禮可以天天來看娘。

她每天來了以後就舍不得走，總是哭哭啼啼的，娘的心就有點忍不下去了，母女倆總少不得坐一起抹眼淚。母親還是少不得教著小禮怎樣在神佛前焚香磕拜。

大禮很快來信了，還附著寄去了一張可愛小孩子的照片。

原來，大禮和北方佬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正等著母親去當祖母，等著妹妹去當阿姨哩。

母親看著信就直是抹眼淚，她把那小人兒暖在胸懷裏，心裏甜滋滋的說不出話來。她一會兒把像片兒展示給這個看，一會兒把像片展示給那個看。

村裏有都知道了這喜訊，搶著要來看孩子的像片時，她深怕人家要搶走似的，藏得小禮也尋不到，說什麽也不肯拿出來。

她數落著自己，自言自語道：

“好個大禮呀， 我的個乖乖女兒喲，你這麽大個事兒娘親都沒守著你，娘不是你的親娘哩，娘不是你的親娘哩，娘哪裏配當祖母啊！”

這麽著念完她又跪到男人的靈牌前焚過香，邊磕頭邊對船佬德說：

“你都當祖父了哩，那小北方佬必定長得同你一個臉像，那是你船佬德的孫子啊，你說能不跟你一個臉像嗎？”

其時，經過了互助組，正是合作化運動的高潮。

桂花壩成立了農業生產合作社，大家都自覺自願地把分到屬於個人的田土、山林、農具聚集到一起加入生產合作社。

小造船匠的爹將家裏的一條木帆船，送去帆船運輸合作社入了股，登記時他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依著別人的指點劃了一個圓圈。

桂花壩還成立了農民信作合作社，也就是農民自己的銀行。

船家女德第一個入了股，她入股是用稻谷折的錢。她讓小禮陪著，娘女倆馱背著兩斛口糧從上河送到了下河。

這老觀音頭上梳著一個粑粑髻，穿一身藍靛布衫，踮著雙筍尖兒小腳，馱背著一大袋口糧，汗流浹背，氣喘籲籲，還由一個挺著磨盤大肚子的女兒陪護著來到信用合作社門口時，在場的工作人員感動得直熱淚盈眶。

大禮又寄來了信，信中一再說要母親的妹妹到青松鎮去，又附來了一張兒子大許最近的像片兒。 船家女德拿出來大許的像片，一邊端祥著，一邊對小禮說：

“你看看，越長越像你爹了，是咱的乖乖孫子哩，看你姐會生的！”

說著還把像片兒往自己的臉上貼著了，籲出一口氣說：

“乖乖孫呃，讓祖母親親你的嫩屁股蛋，你的嫩屁股蛋好香嗬，你的黃屎粑粑也好香喲，快給祖母臉上擦擦香！”

小禮在一旁偷著直樂。小禮問母親啥時候去青松鎮看大許，船家女德沈吟了一會兒說：

“你姐那，娘是不去了！”

她的臉仍由大許的光屁股蛋貼著。小禮又是驚訝：

“娘，你咋著又不去了呢？是不是擔心我生孩子的事啊，我這邊不是有婆婆照顧著嗎？你的意思是等到我生下了寶寶，咱們一塊兒去呀？”

船家女德還是沒擡頭，她擺了下腦袋，卻伸出手掌在擦眼淚，握著大許像片的手開始發顫，她說：

“娘是不去了，你生下孩子娘也不去了！”

小禮拉扯著母親說：

“娘，姐讓你給她看大許哩，你難道不心痛我姐啦？”

母親的手放開了，把大許的像片兒呵到胸前，揩去了一袖眼淚說：

“誰不心痛你姐了，娘真的走不動了！”

說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嘩啦嘩啦流了下來，淋濕了衣襟。小禮一把將母親摟在懷裏，也跟著哇哇啦啦地哭了起來。

小造船匠十歲上就跟著父親去闖江湖，他年紀太小當然拉不動纖索，只能跟在大人的屁股後面跑，幫著大人拿個衣衫什麽的，也討得一口飯吃。

這小家夥生得不呆，手腳勤快，在纖夫們的屁股後面跟過一段時間後，越發的靈活起來。

纖夫們一路上拼著死力，一當有時間歇息下來時，他會主動給大人送水喝，送面巾擦汗。若是大人喝酒，他也聽任擺布，順心遂意在地為大人倒酒，於是大人少不得賞給他一些喝。

久之，老纖夫頭對這小樣兒生發了憐憫之心，覺得這麽個靈巧的孩子跑江湖會可惜了一棵好苗苗，就帶著他去拜訪老朋友“活魯班”學造木船。

那“活魯班”可是江湖上盡人皆知的造船高手，他藝從先一代仙師，造船的技術甲於一方，聲名綽著，因之門徒眾多。

“活魯班”還有得一手封血、啟數、問卦、收魂、去邪、掛符、下蠱之類的神活，去病、消災、尋物、避禍的手段也很是靈驗且一直未授傳他人。

“活魯班”年歲已高，早已不收弟子，也謝絕了太多請他造船的商家和老板，定是推脫不了的，也只是打發可信的徒弟去做活，自己不過守著把把關而已。

小造船匠去拜師父時，“活魯班”是一口回絕。

老纖夫頭可是個有心計的人，並沒有勉強，只是應了他的邀請帶著孩子留在他造船的坊子裏邊陪著他看造船邊喝老酒。

老哥倆一上酒勁，就一發不可收拾，必得昏天黑地地大喝，也天南海北地神扯，小造船匠受了老纖夫頭的暗示，小心謹慎地守在一旁侍候。

酒至大酣，老纖夫頭數落老哥們說他有太多的徒弟，技術卻沒一個能跟師傅比的。

這捅到了“活魯班”的痛處，他嘆息自己桃李芬芳，老的徒弟都當到師傅師祖了，卻沒有最為得意的弟子，將來只怕無顏去見仙師了。老纖夫頭就趁機將小造船匠推到他跟前說：

“你還不趁著自己有眼力，趕緊帶出一個可心的，也不怕荒廢了仙師傳授給你的手藝！”

說著，連忙將小家夥按著跪伏在“活魯班”膝下。那小東西也可勁，沒等那老不朽反應過來，連磕了三個響頭，放浪聲大喊師傅。就這樣，小造船匠成了“活魯班”的關門弟子。

“活魯班”技高德廣，卻也性格怪異，還有著特別的規矩。

凡想當他的弟子，得先幹三年的雜活，這期間不得從藝，甚至於連造船的工具都不準摸一下，若是自己不小心破了他的規矩，或者在三年中讓他挑出了不是，只好自行離開。

至於過了三年初關，真能受他親手授藝，操起工具打造木帆船，更有著太多的難處。

“活魯班”對技術的要求嚴厲得有點太過苛刻，幾乎是文絲入扣，精益求精，不敢有絲毫的差錯與懈怠，這也正是他技過常人的所在。“活魯班”總是教訓他的弟子說：

“船行萬裏，成在手裏；船葬魚腹，手中之禍！”

他在施教時也沒有太多的話語，那眼睛像是長著了金剛鉆，隨時就逮著了徒弟的錯處或者懈怠。逮著了就著伸出手掌半握了拳，卻沒收攏五指，那中指兒突出地往外拱出中間的骨節，當地就敲到了腦袋上，挨磕的人會立時痛得人發栽。

“活魯班”稱這叫做“釘骨”，意思是把教訓像往木板上紮鐵釘一樣，紮進你的骨頭裏，永遠不會忘記。

小造船匠要比那些師兄幸運，那時已沒得雜活可做，他就隨在師傅身邊去看各位師兄們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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