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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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過去,船佬德依然渺無音訊。

兩個孩子似乎適應了沒有父親的日子。而船家女德卻還是像逃難的那段時日裏一樣整天價喪魂落魄,她無法想像沒有了自己男人的日子將是怎樣,何況是在這麽個人生地不熟的桂花壩。

而山外總是不斷傳進來受到日本鬼子轟炸或者屠殺、洗劫的消息。哥哥斷然把她拋下,做妹妹的何以安生?

船佬德委托的管家,總算把竹山、水田交付到了女主人手上,這遠遠不足這筆家產的一半。因為沒有地契作底,可憐的三娘女只能聽由他人打發。

船家女德估摸著竹山和水田足夠養活一家人,也不同這些跟著自己男人受過千難萬險的苦命人計較。

她感謝神佛賜給了母女三個一條活路,尤其是兩個可愛的女兒能夠暫且在這裏平平安安地生活。不必擔心天魔會來扔炸彈,不必擔心挨天魔上鬼子機關炮的掃射,不必擔心有野蠻官長一樣的歹人施暴。

有吃安樂茶飯的地方,有睡安穩覺的床鋪,還可以自由自在地到桂花河邊玩耍嘻戲,對於歷經磨難的人,真是前生修來的洪福啊!

說大禮是一個大頑皮或者小可愛,實在是因為她有著貪玩好耍不知世事的秉性。以她樂天嬌氣的樣子,還像一個要揪著娘親吃奶的寶貝嬰兒。習慣於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連擦屁股也巴不得喊來親娘幫忙。

而這個嬌滴滴的女孩子,論個頭快要追上她的娘親,論年齡算得是半個大人。比之娘親船家女德,這時候正是受雇於他人,早起晚宿,餐風飲露的時節。

若比之桂花壩的同齡人,至少學會了早起種菜、砍柴,晚宿紡紗織布。

若再大一點兒,仰或懷裏摟著親生的嬌嬌餵奶,背上馱著親生的寶寶哄睡,從早到晚奔來忙去而不知疲倦,體會夠了做一個母親的艱辛。還要受到男人的支使,公婆的數落。

是故,桂花壩雖然有著船佬德置下的家業,至少大禮的閑散在村人的印象中慢慢地生成了一種不可諒解的懶惰。

依此想來,這個沒有男人只有三個女人的家庭,在桂花壩的生存挑戰中,要像在樟樹港一樣,只顧顯山露水地過著自己的舒心日子,會遇到她們想象不到的種種障礙。

當船佬德為了實踐他青年時對於纖夫,或者是與自己同樣苦命的貧賤階層無限同情的夢想,以出生入死得來的銀錢置辦下桂花壩的產業,試圖幫助那些行走江湖的苦命人擺脫“吊死鬼”的厄運。這些依靠友情實現了安居樂業夢想的纖夫、水手們,自告奮勇地在桂花壩傳誦著一個現實中慈善、賢良的佛祖和觀世音的美名。

這對在鳳凰樓裏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的兄妹,每一回收到受托人送來的糧佃和山租都如數轉贈到了鳳凰樓裏,從不肯落下一分一廛。

筆架山的楠竹長得那樣青翠茁壯,嫩竹造出的紙張百裏、千裏聞名,南壩、北壩的水田又是那樣的平坦、肥沃,長出的莊稼逗動了天仙,結出的稻谷燦爛如金。

這些,夫妻倆只是從受托人的豪邁言語和得意臉色上體會,他們知道,豐收對於農人來說,遠比仙人騰雲駕霧要緊。

這對心地慈善夫妻的大度,在當初的確讓那些步履艱難的人感激涕零。但持之太久,就會使這些淺薄的人產生出幻想。他們會認為大度完全是由於太多太盛。

桂花壩的竹山和水田,對於一個當船佬板的富翁來說,不過是肥肉添膘。反之,若是把肥肉切割下來,分散到拿身家性命,也只拚到個衣食難安的貧賤之命身上,當然是雪中送炭。

而船佬德對於他們的狂想,一直是不得而知。先前,這對菩薩的美好形象只是在所有桂花壩人的口碑中傳誦,或者由著受澤受惠者的想象不斷地完美、變化,他們對於這對富人夫妻的做法,總感覺到不可思議。

而眼下,傳誦中的觀世音活靈活現地來到了他們中間,而且還帶引著兩個嬌小的乖乖菩薩。

桂花壩人的情緒必是生發了難有的激動,久之,這種激動也不可避免地要被另一種情緒替代。

人生之命,自天而來,大家都不過一個腦袋,雙腿雙胳膊,衣食住行,為什麽會不可理喻地天差地別呢?

樟樹港慘遭血腥屠殺的消息得到證實,船家女德又一次躲到楠竹山裏大哭大叫了一場。這一回,她分明老去好多。額頭上生發了一層只要擡頭就突現清晰的皺紋,雙眼潰進去一個深窩,臉色也由過去的紅潤變得寡白暗淡,整個的臉相再也沒有了一個活乏的觀世音的痕跡。

其實,對於船家女德來說,這樣的一個消息完全用不著做任何形式的證實。當初在天魔的轟炸之下,船佬德甩下她們娘女三個而去,做妹妹的已知自己的男人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這個勇敢的善良人,一定是跟隨了鳳凰樓裏的長老尼姑緊追神佛和先賢、先祖的靈魂升天而去,那裏有他倆的祖父彈花匠信和人見人敬的瞎眼睛太祖母。

但是,船家女德自小養成了對於哥哥船佬德的依賴,她不能允許自己的男人就這麽匆匆忙忙地舍她而去,她不能過那種顧影自憐的寡淡日子。她的命中註定,無論何時、何地、何種情形,她的身心都只能同可愛的兄長緊緊相隨。

理智和情感的矛盾在船家女德的身心間互相殘殺,有時是矛戰勝了盾,有時又是盾戰勝了矛。她本是平靜的心,被這種殘殺和撕打折騰得血流如湧。

現實使這個可憐的女人整天整夜地守在神佛面前,跪拜、焚香、念誦、磕頭。也許,只有千手觀音的笑臉能夠帶給她一絲一刻的安寧。除此為外,她的滿腹辛酸該向誰去傾訴!

貪玩好動的大禮並不知道,她一天天長大,一天更比一天出落得美艷迷人,已經成了擺在娘親面前的一個難題。

女大當嫁是亙古以來天經地義的恒理。人還在樟樹港無憂無慮的時候,為大禮提親的人就不老少。

只是礙於對孩子的愛護,做父母的都不肯答應。可那時還有著船佬德這個主心骨,他把大禮看成是自己身上的一塊心肝肉肉。這個嬌氣女兒的許多事體,總是輪不到做娘親的操心。

現在,就是內心裏再舍不得,也得找個合適的人家把孩子嫁出去。再奉養下去,不但沒有好處,會耽擱孩子的幸福,甚至於影響到她的一生。

媒婆這個角色在女人們的心目中從來都不會留下好的印象,這是因為大多婦女的苦難生活,都是從不幸的婚姻開始,或者苦難因為不幸有婚姻而雪上加霜。

媒婆總會不厭其煩地撮合各種不幸的婚姻。她們看到懸在頭頂的那點兒蠅頭小利,施展著花言巧語的能耐,為女家而好心好意地騙男家,為男家而好心好意地騙女家。她們魔法十足地憑著一張軟乎嘴巴賺吃賺喝,盡可能滿足各人的實物需求和精神向往。

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前人的古訓時刻在告誡著每一個走進社會的青年男女。

但是,女人必是在並不知事的年齡嫁作人妻,她們憑什麽對自己的終身作出選擇,誰又給予她們這種可貴的自由和權利?

倍受寵愛的大禮也絕不可能例外。

才進桂花壩沒有多久,抹在臉頰上的泥土、幹糞加上一路奔逃結硬的汗漬被搓擦洗去。散亂如鬼的頭發絲受到梳理,脫去那浸染了太多的淚水、汗水、泥塵、硝煙的衣服,再加上桂花壩特有的白飯、綠菜、香茶、玉液和溫潤氣息的調養。大禮的臉頰兒肉生生的,像出鍋的豆腐浸染了陽春三月的桃紅。眼睛那樣清純透徹,眉頭那樣秀麗如蠶,飄逸的烏絲挽卷於後,人出落成為一個稚嫩的兩手觀音。

這本是一個受人矚目的神奇之家,因了這個可愛小觀音的美艷閃耀,而招惹到更多的眼光,桂花壩的各色人等,在暗中又為小觀音生發起太多的議論。

總是有人懷著各種貼切或者荒唐的想象,他們都希望自己無從知曉的前生,能夠為苦難的今世修來令人驚羨的福份。而這一切,大禮和她的娘親還有妹妹都只可能是蒙在鼓裏。

這只是事情的一部份而已,筆架山上的青山翠竹和桂花河邊南壩、北壩上的鏡面稻田,年年歲歲都不肯歇息地生發出滾滾財源。在桂花壩這地界,碼在心頭上的價值,遠遠勝過那洪荒中幸存的一大袋瓜子金。

無論是貧賤之命還是寶貴之家,對於一個兩手觀世音尚是求之難得,難得求到。更何況於她身後蘊藏的無盡財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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