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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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禮和小禮眼睜睜看著母親瘋狂一般嚎哭,同時,又受到饑餓、疲勞、困倦、恐懼,一時間沒有可愛的父親嬌慣,也跟仿著她們的母親嚎哭起來。船家女德開始時是一勁兒喊著佛祖和觀世音娘娘,她無數次地祈求神佛們顯靈,來拯救她和可憐的孩子,這也是上天所賦予他們的本職啊!蒼天雖有眼,卻不肯答應她。聽由這個女人怎樣地求拜,老天爺只是板著一副老臉孔,坦然地漠視她和可憐的大禮和小禮,神佛在天地裏游著,從不肯聽一下她沒命的嘶喊。

船家女德趴在雪地裏,又是一勁兒喊著先賢、先祖,喊著鳳凰樓裏的尼姑、長老,喊著神靈托身的大樟樹。先賢沒有回應,先祖也不肯露臉,鳳凰樓裏的尼姑、長老都生死未蔔,大樟樹也早就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最後,可憐的女人終又回覆到狠毒地謾罵自己的男人。這個時候,船愛女德內心深處是多麽地需要這個可恨的家夥啊!這個人模鬼樣的女人,傾盡了她有生以來所知的全部刻毒的言辭和語句,表達出她對於自己生命一半,在人生關鍵時刻斷然拋棄親愛,以身家性命去報答真情的感激涕零和深惡痛絕。她甚至一時拋開了與生俱來的對於神佛和先賢、先祖的虔誠信奉,禁不住要對神靈們生發隱藏於內心的埋怨和責怪。

這是一個善良的女人,她訴說著上天、神佛和先賢、先祖,她不滿於神佛、先賢、先祖對她進行無情的懲罰。而以她知事以來對於神佛和先賢、先祖的無限信奉和摩拜來講,這種懲罰是對於她這條可憐生命的殘殺,又是多麽的不公平!她真的希望萬能的神佛和先賢、先祖能賜她一死,在這關鍵時刻,她沒有了威猛的船佬德無異於死,或者比坦然地死去更為難堪。

她一萬個需要那個可惡的男人,沒有這個該千刀萬剮的男人,憑著她的柔弱之力,怎麽可能將這兩條嬌咻的小命兒帶出這茫茫雪地,怎麽能夠帶著這兩個不爭氣的小囡囡逃出日本鬼子的魔掌啊!要是可恨的孩子們出了閃失,她這條淺薄之命,即使遭受五雷轟頂的懲罰,又有什麽用呢?

兩個孩子受到母親的感染,在船家女德喊天喊地喊神佛的時候,也齊勁兒歪在雪地裏,大呼小叫著她們的親爹。她們知道,神佛離自己太過遙遠,菩薩在眼下也多不過是,只能窩在母親胸懷裏享福的金像。她們心裏千遍萬遍地念誦著他們,祈求著他們,也沒有解脫掉一身的疲乏、困倦和饑餓。此刻,她們最需要的是自己的親爹,只有他,那個威猛、慈愛的父親,能夠背著、抱著、挾著她們走出這一段艱難險阻。她們寧肯任由父親摟捏得渾身酸痛,馱在他寬大的脊背上,或者窩在他寬敞的胸懷裏,在柳林中奔跑如飛。她們在雪地裏打著滾,撕心裂肺喊叫著父親的情形,應該早就感動了天神和土地。

有了孩子們的附和,船家女德的哭喊更慘更烈,這個可憐女人和她兩個女兒的嘶嚎,一時淹沒了響得激烈的槍炮炸彈之聲。然而,雪依然下著,天帝和王母對於她們的可憐依然那樣不管不顧。佛祖和觀世音對於她們身處困境的艱難不管不顧,先賢、先祖對於自己的後人面臨如此的滅頂之災,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同樣地不管不顧。大樟樹沒有了蹤影,她們生命依靠的偉岸男人也是無影無蹤。

興許是這種放浪的嚎哭在傾刻間將身上的困乏和疲倦,還有一直閃現於腦際的恐慌與擔憂發洩出來。船家女德在喊遍了天地、神佛、先賢、先祖和大樟樹、鳳凰樓、尼姑、長老、自己的親親哥哥船佬德之後,糾纏於身的饑餓被冰雪蕩洗得沒了蹤影。

船家女德的神智總算在鬼哭狼吼之後清醒過來。她張開臂膀,伸出衣袖擦拭掉還是熱氣烘烘的淚水,跪下身子去拉起兩個可憐的孩子,這才是她眼下最為要緊的責任。

大禮和小禮還是不肯起身,她們依然顧我地在雪地裏滾打,大呼小叫著她們的父親,對於越響越緊迫激烈的槍炮聲充耳不聞。

船家女德突然記起,自己男人對她的交待,眼下孩子們玩耍戲鬧的嬌氣樣,別說要躲過鬼子的槍林彈雨,逃到桂花壩去享受安寧,就是往前走一裏半裏,也比登天還要難!

這個平時柔弱的女人終於動氣,她不再理睬女兒們的哭喊,就勢折下一根柳樹的枝條,將粗壯的一端操穩在手,帶著細枝的另一端對準了兩個嬌氣女兒,暴風驟雨般地掃打起來。

兩個平時裏受到太多嬌慣的女孩子還沒有回過神來,河柳樹的細枝就紮傷了她們臉面的皮肉,她們同時在倉促中進入到另外的一場哭喊。船家女德沒有再生猶豫,緊握手中的柳枝越打越急,兩個苦命的孩子慌忙爬起來倉皇躲避。當她們偷眼看自己的母親時,突然發現平時慈愛的母親竟然在不經意間,變幻成了一個可怕的惡魔!

而船家女德不但沒有停手,而且是在咬牙切齒地咒罵:

“讓你們嚎喪!你爹又沒死!跟上老娘走,你爹他在桂花壩!”

不知何故,兩個孩子受了一頓鞭打,倒是從雪地裏爬起來,不再同母親計較。她們依服了母親的擺布,姐妹倆手牽著手,拉著母親的棉衣,拄起柳條棍,跟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趟著積雪向前走去。

槍炮聲響得越發劇烈,天空中傳過來轟隆轟隆的聲響。

沒捱多久,有一個怪異之物從天而降,它直直地砸在留著一串長長腳印的柳林裏,躺在雪地裏像是一顆仙人要吃的聖果,那麽溫和可親。

緊接著,黑煙在如銀的雪地上彌漫開來,青煙穿過高大稠密的柳樹蒸騰而上,像漁火引起的柔煙,受了湖風的吹拂而飄逸如帶。柔煙又在慢慢地變大,變成了茅草街上早起的炊煙竈火,然後才彌漫成一朵好看的雲朵,有點像筆架山上生發的靈菇,看一眼就知道它的鮮味。最後,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好看的雲彩變成了雜亂的滾滾煙塵,驟然間沖天而上,成了一個肆無忌憚的魔王。

母女仨個在雪地裏走到天快要黑時,柳樹林裏匯集到更多的逃難者,他們的情形也似船家女德和孩子們一樣狼狽可憐。

慶幸的是,有的是大人挑著孩子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得艱難。有的背著一床破爛不堪的棉絮,或者衣衫垛成的包袱,走得緩慢。有的卻是光赤著腳板,在雪地裏走著,邊走邊像是在篩米篩糠。有的上身只穿著炎炎夏日裏才穿的短袖單衣,一雙胳膊摟抱在懷裏,一路走著,一路搖晃腦袋。有的人腦袋上纏著布,卻還在流淌著鮮血,每向前走一步,都要咬緊了牙關不放。有的人實在累極了,就地仆倒了,沒有力氣再爬起來。

趕在她們前面的一家人帶上了一只不肯離去的小狗,這個可憐的家夥在這種時候也心甘情願地跟隨了自己的主人逃難。它走起路來要遠比自己的主人輕松,它向上彎曲成一個小圓圈的尾巴總是在人前晃動。它靈巧的爪兒不懼寒冷地在雪地裏亂摩亂擦,支撐著它小巧玲瓏的身體於人前人後奔跑回旋,似是在給逃難的人增添勇氣。

槍聲炮聲好像已經被逃難者拋遠,這一路上只有孩子的哭聲和大人的斥罵聲交混在一起,吵鬧得每一個人都覺得難有安寧。

大家的眼前只有雪光。其實船家女德和孩子們的雙眼早就昏花,她們對於前面要走的路幾乎沒有任何感知。在雪地裏走過的這一整天,多半是半張半閉著一雙迷糊的眼睛,探索著向前尋路。嘩嘩流動的香樟樹河會時刻提醒她們,娘女仨個前行的方向正是她們逃命的所在。只有滔滔奔湧的香樟樹河的源頭,才可能成為容納她們的新家園。

雪花雖不稠密卻大朵大朵地從天而降,它們正是掙脫了天皇老母的拘束帶著仙氣快樂而來,專意地鉆過河柳幹枯如光溜冰淩的枝叉。有姿態有勢地飄揚而下,徑直落到了這些渴待天恩的逃難者的身上,把他們晃動著不斷前移的身姿也打扮得同冰天雪地渾然一體,算是施舍了天神的恩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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