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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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大禮和小禮,夫妻倆的日子恢覆到幾年前的快活。

關於他們對兩個小仙女的嬌慣,樟樹港人形象地比喻為銜在口裏的糖。既舍不得一口咽下,又害怕一個不小心,即便是舌頭的一次滾動,也會讓嘴裏的甜物滑落下來,只好津津有味地咀嚼。

這兩個小嬌仙在生活上的優裕,相對於其他的同齡人來說,最直接的是,整年整月穿得簇新。除此以外,她們一天到晚在衣袋裏裝的,小手掌裏抓的,猴嘴巴裏嚼的,或者是各式各樣的糖果,或者是來自湖外的紅棗、桂圓、荔枝之類的甜物。有時候,還有小貓、小狗、小雞、小鴨模樣的餅幹。

她們所愛的小食物可以同別人同享,因此有更多的玩伴。但是,由於長年不受限制地吃著這樣的食物,使兩個小嬌仙的一大口牙齒,從幼兒時候開始就受到糖類的腐蝕。人長大以後,還沒有到老時,牙齒就無可藥救地陸續脫落,並且不可避免地影響到她們後代的口腔健康。

一直到若幹若幹年後,大禮和小禮的後代都會在年壯時就像年邁老者一樣,銀白細碎的牙齒總是殘缺不全,開口說話也不自在,在人前再瀟灑漂亮,內心也不會盡是雄氣與大方。當然,明智的他們不會對前人作什麽追究,他們中確有人因不雅的牙齒而影響到個人的前途、婚姻、事業、健康甚至於壽命。

安樂平淡的日子延續下去,船佬德重新萌發了出湖闖蕩世界的念頭。他先是委托好德記綢緞莊和德記老酒館的生意,然後,帶上愛妻和大禮、小禮,親自領著這支經風見雨的木帆船隊,再一次走出香樟樹湖。他收拾起原先丟棄了的一些營生,把還是把自己的人生舞臺放到了長沙、漢口、南京、上海。

船家女德不肯離開樟樹港,五個可愛兒女活泛時歡樂蹦跳的場面,他們在突然之間染疾而亡的慘相,對於她已是銘心刻骨。她牢記了脫離大樟樹庇護帶給全家人的深痛教訓,她不能連傷疤還沒好就先忘掉了痛。

也許,偉大的人世間對男人賦予了太過沈重的使命,因而男人的秉性自出世時就已生定。無論怎樣的挫折都不能改變,犟拗之處,就是九頭牯牛也休想拉動。

船佬德在鳳凰樓裏成就的勃勃野心,經歷了香樟樹河與蛟龍峽的洗蕩,並沒有灰飛煙滅。相反的是,在他闖蕩江湖累遭重創後,更為堅定。

這個雄壯男人在人生背運時酗酒、賭博、嫖妓的行為,無疑是對自己肉體的懲罰。但是,他不屈不饒和敢於拚殺的意志,於他是與生俱來的,這些年所經歷的困境,的確在某種程度上摧殘了他的雄氣。當然,作為彈花匠信和種田佬忠的後人,他決不會因為一次酩酊大醉,而放棄對老酒的愛好,也不會因為輸光了衣服褲子,而在賭場上怯膽,更不會因為受到風塵女子的一次嘲弄,而失去原有的威武。他是一只公狼或者山狗,只要活著就會走出草窩到處亂咬。

而眼下,他不能說服自己的女人,這是因為船家女德對於鳳凰樓和大樟樹的依戀與秉性的固執,遠遠勝於他先前的了解。有時,他真弄不清楚,同自己坐著楓葉樹木盆從白果河漂來的親親妹妹,竟然會有著他難以理解的秉性。以船佬德的生性來講,他對什麽事情都不會妥協,但在自己女人面前又不得不妥協。

船家女德深知自己男人的秉性和野心,她在內心深處也對他的雄氣和勇敢十分讚嘆。正因為他的勤奮和果敢,才成就了在樟樹港出人頭地的角色,這是千萬個血性男人和他們的心儀女人求之難得的。

同時,船家女德知道,以自己的力量來撲滅船佬德心中燃燒正旺的野心之火,無異於杯水車薪。她只有借助於神佛的力量,於是她以許信還願為由,帶著大禮和小禮住進了鳳凰樓。在這裏,她成天價跟著和尚尼姑念經拜佛做正課,以圖贖去前生的罪擘,討來今世的平安,修得下一輩子的緣份。

兩人相持的結果是,男主外,船佬德繼續帶著他的木帆船隊出湖運輸;女主內,船家女德帶著兩個可愛的女兒守在樟樹港。一當她在神佛面前許信還願的齋期過去,娘女三個就回到自家的茅草窩棚裏居住。

船家女德舍得下湖外的營生和木帆船隊,她對於生意上的事情從不插手。她對於銀錢的需要相,對於她的身份來講實在太少。她手頭上寬餘的錢米,除了捐給了鳳凰樓以外,全都用到了接濟窮人和流浪的野畜家禽上。而她自己吃、住、穿、行的簡樸,在樟樹港也是數一數二的。

而船佬德卻怎麽著也舍不下兩個乖乖女兒,這兩個小精靈是他生命的全部。他出湖的最終願望,當然是為大禮和小禮長大後的生活安排創造好的條件。作為一個有作有為的父親,他應該賺到足夠的錢。他應該把妻子女兒排到繁華的城裏去享福,送女兒們上最好的學堂。他得使她們有機會在將來,成為這個世界的真正主人,這完全符合神佛和先賢、先祖的愛意啊!

船佬德出湖的日子,大禮和小禮姐妹倆除了跟著母親拜佛、燒香、向小動物們布施、磕頭外,再沒有了別的樂趣。她們漸漸地厭惡,不喜歡成天跟在母親身後所做的無趣事務。貪玩的孩子一但不再需要母親的乳汁養命,就會更多地迷戀於戲耍玩樂。她倆習慣於讓慈祥的父親肩扛、背馱、懷抱到街巷、湖濱、酒館、布莊、漁港、碼頭去看熱鬧,買吃食、玩具。而母親卻不樂意這樣做,沒趣的時候,她們會找母親吵鬧著要她們的父親。

大禮雖然快長到十歲,由於受到太過的嬌慣,不知不覺中養成了要什麽得給什麽,不給或者沒有就非要鬧翻天的秉性。在她生急的時候甚至會一邊嚎淘一邊仰倒在地上踢踏翻滾,無論身上才穿上新衣,或者她的屁股底下是一灘禽屎、畜糞與爛泥,全身臟汙得不堪入目也不肯罷休,直到達到初始的目的。

小禮當然也很快成了姐姐的高徒,於是乎姐妹倆成了船家女德一時的敵人。她對孩子們的寬容,不但沒有得到好的回報,反而被這兩個得寸進尺的家夥當做無能和虛弱,家中的鬧劇愈演愈烈。母親那種形式上的威脅、恐嚇,對於貌若天仙而又嬌氣如天子,橫蠻得像野馬駒一樣的女兒來說,就是月光映到墻壁上的影子。

船家女德面對女兒的吵鬧耍賴束手無策,看來,萬能的神佛和功德無量的先賢也不能幫她的這個忙。這個虔誠的佛教徒在萬般無奈之下,準備請店裏的夥計背了銀錢,出湖將女兒們的可愛父親找回樟樹港。

船佬德得到口信回到了樟村港,一家人重新回到先前那種舒心爽意的日子。

父親對於女兒的恩愛,女兒對於父親的依賴,自不必說。長大的小禮,更增添了這個慈祥父親對於家庭的依戀。合家歡樂的日子延續一段,就到了船佬德同好朋友相約送還大禮的期限。夫妻倆對於送走大禮是於心不忍的,他們不能沒有這個可愛的大女兒。但是,船佬德和船家女德是神佛和先賢的崇拜者,決不能夠受人恩惠而只顧自我。恩人能為自己忍痛割愛,自己也只好善意而為!

於是,一家人坐上木帆船,順風順水地出了香樟樹湖,向著大禮親生父母居住的城市南京進發。這一回,船家女德沒有再固執己見,她必須親自上門感謝可敬的恩人。她相信,神佛和先賢會允許她離開樟樹港,將佛祖和觀世音娘娘的金身塑像請到了船上以便於一路參拜。她相信,萬能的佛祖和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會庇佑一家人的行程。

船隊還沒到漢口,沿江就全都被軍隊封鎖了。江岸上開赴前線的軍隊首尾連天,街頭、水岸車水馬龍,難民如潮。船佬德打聽到的消息說,日本鬼子才攻占了大上海,南京已處於中國軍隊與日本軍隊的對峙中,雙方交戰正急,武漢三鎮也危在旦夕。

淪陷的上海,是中國首屈一指的城市,本是一個繁華的國際大都市。現如今,街道、民房、商鋪被飛機和大炮夷為平地不說,被日本兵用剌刀挑死的男女老少遍布大街小巷。死難者的屍體堆積如山,人血流進黃浦江和蘇州河,血流奔湧,把天空都映紅了!

要命的是,政府對於外侮的抗擊一時難以為繼,民心一時穩定不了。萬惡的侵略者,正沿著滾滾長江溯流而上,向內陸地區長驅直入。都城南京失陷在際,政府正在征用人力、運力、兵力、財力,以圖鞏固南京的對敵防禦。同時,在倉促中將都城移往陪都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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