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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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纖夫頭見可憐的船佬德才過了蛟龍峽,人就被折騰成了一副軟針剌的模樣,想使他硬朗怕都硬朗不起來,心裏頭有點兒生氣,他舍不得這個小子,這老的隨手往他的小腦袋上拍了一巴掌。老纖夫頭還用狼虎一樣的眼睛就直直地盯住了自己手下的新手,示意他學著旁人的樣子把老陳酒一大口幹完。老纖夫頭心裏罵他道:“拉出來的屎粑粑還是黃湯湯,就鬧著要來闖蕩江湖,連香樟樹河的老酒都不敢喝,是來給人家看笑話的!”

坐在船佬德左右的老纖夫們,早已把這個新夥計在酒桌前的怯弱表現看在眼裏。他們並不缺少這樣的閱歷,心知這個可憐的家夥會怎樣的心驚膽戰,這些,正是他們年少時曾經有過的經歷。才入夥時,他們對於香樟樹河的老陳酒如癡如醉,如同頭一回在香樟樹河裏拉纖涉水一樣,見到老酒既興奮而又難於勝任其中的艱苦。他們頭一回喝大碗酒時,也似頭一次闖蛟龍峽一般怯陣。

年深月久,老纖夫們以自己的親身經歷證實,沒有燒人的老陳酒,纖夫們闖不了滔滔奔流的香樟樹河。他們經歷了蛟龍峽的生死劫難,不在蛟龍灣喝一天一宿的大碗香樟樹酒,醉熏熏地尋個樂子,就沒有勁頭走完餘下的路程。他們是在跟閻王爺討食,也得跟閻王爺鬥爭。

於是,兩個纖夫沒待老纖夫頭說話,一個動手按住了船佬德,不讓他動彈,另一個則一手端起鮮花大碗,一手上前捏住他的鼻子,慢慢地把一大碗香樟樹老陳酒給灌進了船佬德的肚子。

由於兩個纖夫灌酒太急,老陳酒灑潑出來,順著船佬德的脖子流下去,淌濕了他一身。船佬德還受了老酒的猛嗆,定是蔽禁不住。兩個纖夫才松開手,他還沒有奔到屋外,老酒就沖出了口鼻,灑在地上,濕了一片木板。這個可憐的家夥,待他沖到屋外,就蹲在酒店前的地坪上嚎天嚎地地嘔吐不止,招引得八仙桌上的酒客們哄堂大笑起來。

纖夫們看船佬德狼狽的樣子,不忍心作賤他,沒有人再出來追他去飲酒。大家不再折騰他,守在八仙桌上,你對我,我對你,繼續喝大碗酒,繼續吃香臘肉,繼續說船佬德不愛聽的下流話。

嘔吐過後,船佬德還是吃不下老纖夫頭的狼虎眼神。他似乎從老家夥的眼神中感悟到,要做一個纖夫,離不開香樟樹老陳酒,過了蛟龍灘,不喝它幾碗蛟龍灣的大碗酒,怕是沒有勁頭再走完餘下的路!

這麽想著,他還是回到了桌前。

纖夫們沒再同他勉強,大家只顧自己喝酒吃菜。老纖夫頭向他投過來鼓勵的眼神,船佬德終於又端起了酒碗,這回,他喝得自在,也吃得自在,慢慢地竟然品出了香樟樹老陳酒的美滋美味。不久,這個可憐的孩子,竟然就跟著纖夫們一起,飄飄欲仙,一時忘記了下河以來所經歷的一切。

這會兒,纖夫們喝酒吃菜的氣氛遠非他們才過蛟龍峽時可比。那時,為了燒出紮入骨髓的寒氣,纖夫們真是醜態百出,分明是在河灘上表演著一場裸鬼鬧劇。而現在,他們相互間逗著樂子,酒喝得紅光滿面,肉吃得油水直流,天南地北吹牛皮。他們還男人女人亂拼故事情節,好象全世界就他們最為幸福,就是請他們上天庭當群仙,甚至做玉帝,也未必會動心。

飲酒算不得最大的樂子,酒醉肉飽的纖夫們,還要進一步扮演另外的角色。

當香樟樹酒的神力將這些苦中求生的纖夫們燒暈了頭腦,使他們自以為能夠上天庭會群仙見王母時,他們才肯走出蛟龍灣惟一的酒館。出了酒館,他們或者有三兩個相攜著,或者只是獨自一人,或者袒胸露懷,或者東歪西倒,全是一副醉鬼相,他們會尋著散布在河邊的一個個吊腳木樓找過去,那才是他們發洩人生悲苦,進而尋求快樂的地方。

吊腳樓裏有大小不一的妓館,常年做著侍候這些行走江湖人的營生,她們來自遠處他鄉。這些可憐的女子,或為生活所迫,或被惡人拐騙出賣,淪為惡人賺錢的工具,過著賣笑的人生。也有那樣一種女人,本來是纖夫的妻子,她的可愛的丈夫喪命於香樟樹河,自己沒有了出路。可是,她們得撫養兒女,為生活計,就在蛟龍灣尋著一個住處,專事幫丈夫生前的江湖朋友縫衣補衫納鞋織帽,以討得一點小錢。年深月久,她們必定同先前的工友生發情感,慢慢就成了相好,因此而延續著苦難的命運。

天氣既然正好,吊腳樓裏的女角們早就聞到了纖夫們身上的酒味。她們穿香樟樹河特產的蠟染藍花布衣褲,盤同樣花色的頭巾,發髻上必插一朵自河灘上掐來的野花。這些美眉們,眉毛抹了鍋煙,臉頰擦了紅粉,嘴唇塗了太多的姻脂,活泛像是才下過一顆大蛋的老母雞的大紅屁股。女人們裝著漂亮,一個個都短衣短袖,甩著胳膊扭著腰,笑容可掬地迎在了樓前的地坪上。

男人熟悉女人,女人也熟悉男人,遇著了自己可意的,一個笑臉相迎,一個醉意蒙朧,很快就會相扶相攜,相摟相抱,相扭相掐,浪笑聲越響越烈,逐漸連人帶浪笑都轉進了木樓裏。人很快不見了蹤影,浪笑聲卻會越發劇烈,直到都進入到狀態,浪笑聲才會被香樟樹河裏又一幫纖夫的高昂號子聲淹沒。

可幸的是,船佬德沒有加入到這樣的行列,老纖夫頭怕壞了這稚嫩的孩子,就把他打發給年邁的老艄公,讓老人家帶他回到船上幫貨主守船看貨物去。船佬德對於老纖夫們滯留在碼頭上到吊腳木樓裏尋樂的事只是一知半解,心中也充滿了好奇,他正跟在老艄公的後面下著碼頭的石級。這個懵懂的家夥,一邊下著碼頭,一邊回頭看老纖夫們酒氣熏熏、雄氣十足地走遠。

老艄公拉扯了一下船佬德說:“你個黃屎粑粑還沒有收攏來的家夥,也想著去摟女人圖快活麽,你還太嫩了點呀?”

船佬德只是扭著脖子紅著醉眼往碼頭上的熱鬧處看,他突然發現這些塗脂抹粉的風塵女子,果真比鳳凰樓裏的女人好看。船佬德心裏盤算著事兒,就沒有在意老艄公說的是什麽,隨意地點了點頭。

老艄公著力扯了下船佬德,惡聲惡氣地說:“狗日的小東西,你那嫩剌兒還沒有長穩當,就眼饞著風月場上的女人?你怎的就是在鳳凰樓裏吃齋飯長大的,以後行走在江湖水路上,小心你的命根根!”

船佬德還是沒有醒悟,酒醉過的眼睛只是不肯眨動地望著同纖夫們摟摟抱抱的女人發癡,他的嘴巴動了動,眼淚就自然而然地流了下來,臉頰上掛了一串晶亮的水珍珠。

船泊在靜靜的河水中,半圓的月亮掛在空中也映在香樟樹河裏。受了酒力的激發,船佬德一邊同老艄公學著抽吸產於香樟樹河沿岸的大葉子土煙,一邊看著浸於河底的月亮和雲彩,身體裏在生發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雄奮之氣。對於當纖夫的艱苦,他已有了一小段親身經歷,而對纖夫們的苦中生樂他又實在疑惑不解。船佬德的心也跟著纖夫們留在了碼頭上,留在了吊腳樓裏的女人身上。對於喝得像老鬼一樣死醉,還搖晃著去吊腳樓裏尋樂子的老纖夫,他說不上是崇拜還是鄙視。

老艄公似乎察覺到了船佬德藏於心中的疑團,他的心裏也有盤算。他坦然告訴這個不谙世事的孩子,人世間真正幸福快樂的人,不是帝王將相,不是達官貴人,也不是商賈富豪。

船任德聽不懂他的話,他或許沒有用心在聽他的話,他的心思跟著那些纖夫走了,他們那裏有曼妙的風景。

老艄公還在說道:“這些或者富有,或者因權而貴的上等人,乍看起來,擁有用之不竭的錢財,掌著對於平民百姓生殺予奪的權力。有的人不僅自己作威作福,隨心所欲,而且還可以蔭及子孫後代,必是世人寵幸的英雄。同時,由於他們以上等人自居,為保住權貴的身份,貪婪之心永遠沒有止境。他們免不了要處心積慮地幹一些勾心鬥角,互相傾軋的事情,當然會良心受責,結仇積怨,甚至遺禍於後人。勾心鬥角,必對於敵手耿耿於懷,結怨積仇,當然會惶惶不可終日。丟不開苦惱煩悶,甩不脫傷心憂愁,這些人怎麽能夠過得幸福快樂呢????”老艄公一直在胡說八道,他說起話來會沒完沒了。

老艄公還說:“真正快樂幸福的人,正是這些行走江湖、勤奮耕作,看起來是在受苦受難的討食百姓。這些人無權無勢,也沒有太多的錢財,必須靠自己的雙手雙腳作拚命勞動,才可以養家糊口,甚至少不了受有錢人的氣,受有權人的罪。但是,正因為窮人沒錢沒地位,也沒官沒職,上不可得厚福於前人,下不能遺錢權於後代,所謂吃在口頭,穿在身上,知止不恥,窮快活。”

船佬德對老艄公的話頗不以為然,對於窮快活的說法則更是不敢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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