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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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佬德跟隨在纖夫的隊伍裏,自上河以來,經歷了幾十天沿著河岸,溯河而行,負重而走的艱苦,他竟然 也挺過來了。在九死一生中,這個只配給老纖夫們逗笑取樂的半大孩子,逐漸拋卻了童稚而初步具備了一個涉水男人應有的成熟。在長途跋涉中,無論是冰水刺骨,還是波濤洶湧,纖夫們依舊只能光身裸體,把沈重的纖索套牢在自己的身上。爬行中,每一根纖索並聯到一起,所有的力量匯集到了拖著貨船的大纜繩上。即使在五黃六月,這峽谷裏的河水也必定是冰冷剌骨的使人難以忍受。纖夫們受著一個老纖夫頭的吆喝與帶領,胳膊挽起胳膊,手牽著手,摩肩接踵,共赴艱難。他們一會兒沒進洶湧澎湃的河水裏迎著急流沖殺,一會兒在淺灘上糾合成一堵向前移動的人墻,一會兒又攀登上光溜溜、水淋淋的巨石上蠕動爬行。

負重的貨船在纖夫們的拚力拉扯中飄搖欲沒,但它不肯放棄,也不退縮,敢於同迎面而來的強敵的搏擊。它迎著巨浪和驚濤撞去,狂濤在它的迎撞中被碎為粉沫。巨大的漩渦眼看著就要將它一口吞下,它以酣熟的技巧逃過了那可怕的大口,只是讓那貪欲的家夥伸出長舌舔了一把屁股。驚天的巨石突然橫在了眼前,即刻會將它砸成散亂的碎柴,進而讓奔騰的河水沖得七零八落。這條有著靈性的老朽木船兒,受了纖夫們英勇無畏的鼓舞,既已處於險境,那身形一個擺動,竟然鉆過了一條石縫,突然間騎到了那驚天巨石的身上,緊接著又憑借一溜狂濤沖天而起的回身之勢,將這可惡的家夥甩開了老遠。

山崩地裂之聲,把激流中的一切震得直顫,光溜的纖夫們擰合成了一條肉體長龍,排山倒海的浪濤累次將他們打散,但他們很快又自覺在聚集攏來,絞合成一股更硬的力量。這種聚而散,散而聚的情形循環出現,套牢在他們身體上的纖索依然扣得鐵緊,沒有任何松動。有時,他們才在光溜溜的巨石上爬穩,洶湧澎湃的浪濤很快將他們沖了下來,合力壘起的人墻傾刻間散成了流水中的落花。這些散落的裸體們會不約而同地匯集到一起,再而三,三而四地磨蹭著攀爬上那威儀的中流砥柱,絞合成一條蠕動的巨蟒,纏死了那柱石前蠕,越蠕越緊。

纖夫們是在演動一次自然之靈的洗禮,在他們貧賤的人生中,生活的辭典裏從來沒有過,也永遠不會有退縮和妥協這類字眼。因此,無論是風浪還是劫難,對於纖夫們來說,都是生發豪邁之歌的不盡源泉。

也許,在人類文明的大辭典裏,先人早就告訴過我們,越是貧賤,越是身處逆境,人就越能夠在不肯停歇的吶喊中把自己的生命和血性看得珍貴,從而找到自己活著的真諦。這種平庸的認識,啟自這些普通的生靈對於他們先人的崇拜,但他們面對艱難險阻所表現出來的寧死不屈的精神,同時也是他們所有後人的光輝榜樣。兵力有應該以他們為自己的榜樣。

撐過了蛟龍峽,貨船立刻在水勢平穩的地方拋了錨。冰涼透骨的纖夫們甩掉纖索,爭先恐後地往船艙裏鉆。他們隨手搶來衣衫,一手攥緊了衣衫把自己的襠部捂住,一手伸進裏頭操起那緊縮著快要尋不出來的物件兒揉搓。由於抑制不住的劇烈顫動,這些可憐的家夥像跳著晃動舞,身體一直小幅度地亂彈,牙齒也磕得叮叮咚咚地亂響。

艄公和船家早就跳上了河岸上的灘地,他們飛快地在灘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緊接著又捧過來一大壇陳年老酒。纖夫們尖叫著圍了過來,他們面對燃起的火堆直蹦直跳。他們沒完沒了地蹦跳著,騰出來那捂著襠部的衣衫來,三下五除二把身子上的冰涼水給擦去,一雙手又飛快地回到襠衩前,尋著那縮得快沒了蹤影的毛剌兒拔起來,兩個掌心握住了自己的命根一個勁揉一個勁搓,迎著燙肉的紅火,盡可能湊得更近好將那物件烘烤。

船家和老艄公已經把老酒打開,清純老烈的陳釀美酒香噴噴地惹人,藍花大瓷碗在灘地上一字兒排開。老艄公懷抱酒壇一個勁往大花碗裏倒酒,由於心太急切,這個熟谙此道的老家夥把大花碗灌得太滿,香氣沁人的老酒灑潑在灘地上,滋潤著野花賤草。纖夫們只管蹦著跳著,只管雙手拔著揉著搓著他們的命根根,他們的牙齒還在打仗。

老艄公和船家已經把大酒碗端起來,一個一個就著纖夫們張開的大口往裏灌酒,由於灌得太急,纖夫們被嗆得像炸鞭炮似地咳嗽不停。三大碗老酒灌進肚子以後,纖夫們開始大口大口嘔吐,肚中的穢物糊滿一臉,灑了一地,烤火吸收到的熱氣和老酒在身體裏生發的火力同時發作,纖夫們一個個都汗流浹背,身上散發出熱的濕氣,人整個像是才出籠的老面饅頭。

也就在這個時候,纖夫們才敢放松對於自己命根根的揉搓,慢慢移開了那粗笨的手掌,吊葫蘆上那快沒蹤影的玩意兒總算是活了過來,漸漸地有了靈性,終於能夠撒出一泡冰涼的黃水。纖夫們仍不肯穿衣,他們爭著把酒壇裏的老酒喝了個精光,直到身體被酒和火並發的熱力激出熱汗來洗過一場大澡,系著命根的那物件恢覆到原樣,才擦盡了汗水穿上衣衫,圍坐在篝火前烤火、神聊,天南地北地亂吹噓。

船佬德壓根兒就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他在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之後,對於尋回生命的本源一無所知,他爬上河岸時已被凍得像一具僵屍,撲嗵一聲就仆倒在了河灘上。是那位平時逗耍他的老纖夫頭把他從灘地的泥水裏抱起來,那個慈祥的老艄公先用“火龍袍”將他裹住,然後,才幫助他完成了剛才纖夫們所做的一切。

這個初次入夥的家夥頭一回泡進冰水中,那襠部的物件縮進了他自己的小葫蘆裏不肯輕易出來,是老艄公用噙著香樟樹老酒的嘴費過九牛二虎之力以後,才算是把那寶貝東西吸吮了出來,臨了這小針剌兒還嗆了老人家一大口黃尿。

船佬德還被老艄公給灌了一大碗陳年老酒,跟老纖夫們一樣,酒力和火勁逼出了他一身老汗,並且經歷了一次翻江倒海的嘔吐,這個可憐的家夥,才算結束了跟著他的娘舅彈花匠信在白果園裏的神游。船佬德完全清醒過後,老纖夫頭揪著他的嫩屁股蛋說,黃屎粑粑還沒有收攏就想下河來背纖,這可是五黃六月的大好時光,竟然熊成了這般模樣,要是遇著早春和大冬天,小命兒早沒了,天生就不是背纖的種!閻王爺沒有給你配這種賤命!船佬德只顧羞紅著臉,多半晌沒有吱聲,對於老纖夫頭和一路上逗著他玩耍取樂的纖夫們心存感激。

這次經歷,船佬德一直把它看作一生中的恥辱,他在有幸能夠向自己的後人講述年少時可歌可泣的人生故事時,從來不肯提及,的確有點羞於啟口。

船家女德長到了她的母親染布匠信出嫁的年齡,這個手巧心靈的姑娘看起來根本不像是白果園啞巴的女兒,當初她的母親染布匠信挺著像兩面磨盤大的肚子從西園的婆家逃回到東園的娘家,才算是保住了兩個可憐小囡囡的性命。幸是有神佛的化身瞎眼睛太祖母的安排,兩個小女孩子和她們的哥哥船佬德都逃離了當時的仙境白果園,也就逃脫了那場挖金磚買九府十三州的劫難。

不幸的是,船家女德的天生美麗的母親,還有天生美麗的舅娘,都因為在洪水中看到了英雄舅舅彈花匠信的屍體同時殉難。而後,她的同胞姐妹和那位高貴的救命恩人,一起在洪災後的瘟役中喪命。

這就是船家女德生命來源的一大版本。對於這些屬於個人,同時也是地域或者家族的歷史,船家女德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些,頂多也不過多半。她的後人在屬於自己家族的家譜,也就是族譜中作過太多的尋覓或者說是研究,同時也在樟樹港的民間不厭其煩地尋訪過,終於沒有新的發現。這是因為,船家女德傳授給後人的家族辭典、地域傳奇和個人故事非常有限。當時流傳於樟樹港那些關於船佬德和船家女德的故事,在後人看來幾乎像神話,必定是容涵了當時的種種傳聞,後來者的演繹又寄托了種種對於生命的希翼,才更多地具有許多的神秘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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