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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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林寨女人對於外面的世界,則恐懼尤甚。

誦經念佛,從來就是楓林寨成年女人的第一要。

當太陽還沒有在筆架山頂露頭,朝霞剛剛閃現於楓林河的時候,晨曦的微光,摸索著進入楓林寨人用枯木搭就的居屋裏,錦雞兒也跟來站立在屋頂上唱著輕歌,跳著慢舞。

楓林寨成年的女人就應對了錦雞兒的歌唱,笑中帶甜看一眼自己正睡熟的家人,輕輕地下了床。

她們穿好了衣衫,挑著楓葉樹枯枝做成的圓桶,不約而同地來到美麗的楓林河邊。

晨曦被錦雞兒的輕歌曼舞慢慢地揭去,朝霞那五彩繽紛的顏色,把楓林河的河水給染得紅粉粉的好看,也照艷了來到河邊打水的女人。

她們將打滿泉水的木桶放置到河岸上,河岸上依秩排列著成雙成對的圓月亮。這成雙成對,圓得好看的彩色月亮,同隱藏在筆架山後背,雙手搭住筆架山的肩膀,心急火燎,隨時都要噴薄而出的鮮紅太陽耍著鬼臉。

女人們開始在河邊照著河水形成的鏡面,就著清冽的泉水洗臉、挑眉、梳頭、化裝,她們如凝的長發和阿娜的身恣,在不經意間接受到朝霞的精心洗沫。

河底貼著朝霞的美艷,也映著女人們自得而羞怯的臉龐,長須龍家族緩緩地圍成了一圈。驚羨中,它們的長須在河面上高高地豎起一根又一根銀色的柱子,像王母娘娘從九天之上投下來的寶簪。

享受夠了晨光的瑰麗和山泉水的爽快,女人們總算完成了新一天的梳洗,回到河岸,躬身挑起新鮮的泉水,相結成同夥同伴,有說有笑地回家。

回到家中,她們用最幹凈的雙手,拂去了如來佛祖和觀世音菩薩雕像上的塵埃,用最幹凈的雙手,點燃了敬奉如來佛祖和觀世音菩薩的第一柱楓香,用最虔誠的心,開始了一天中第一次對佛祖和觀世音菩薩的摩拜。

家人在她們的催促下,總算是懶洋洋地用最新鮮的山泉水洗漱過了自己,然後,也學著她們的姿勢,跪倒在神秘的佛祖和觀世音菩薩面前磕拜不已。

此後,楓葉樹雕刻的長串佛珠掛上了女人好看的脖頸,她們好看的雙手開始搓撚光溜的佛珠,嘴裏誦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的咒語,直到睡覺時才會停歇。

楓林寨的女人們在初谙世事的時候,就已經從母親或者老祖母那裏得知,啟自玉女時期關於男人是土,女人是水,男人和女人合到一起才是泥,水和土和成了泥才會滋潤的認識。

她們對於自家男人的依戀,恰如筆架山上楓葉,對於樹幹和樹枝的依附,恰如稻米和山泉,對於幹柴烈火的依附。一但離開了樹枝樹幹的支撐,楓葉不可能長成漂亮的紅彩。一但離開了幹柴烈火的焚燒,稻米怎麽能夠變成香噴噴的米飯呢!

如今,為了楓林寨能夠獲得一片安寧,她們不得不選擇與自家男人的短暫告別,守望在家,做幹枯的楓葉,吃生糙的稻米飯,獨伴星月。

她們淚眼模糊地送走了男人,回到寨子裏,開始體驗沒有男人相伴的生活,白日裏相隨著眼望出寨的岔口,夜晚裏依著門邊數天上的星星或者傻看看圓圓的月亮。

好在官府攤下的捐稅,對於楓林寨的男人們算不得致命一擊。

他們只需在農閑的時候,外出挑一趟官鹽就足以抵去三年的捐稅。

男人們外出的時間不是太長,約摸兩三個月光景,就夠他們走出家門,又平平安安回到楓林寨來。

這期間,男人們累彎了脊背,女人們因為求佛念經而磕壞了雙膝,也哭紅了眼睛。

官府將楓林寨的嫵媚女人,視為光宗耀祖的可靠臺階和升官發財的新源泉。久經沙場的官員老大人已知楓林寨人的倔強性格,也懂透了要想吃到蜂蜜,切不可以動手去捅蜂窩的道理。

他們只是爭相對楓林寨人施福,而沒有耍禍。這使得楓林寨的男子漢外出了以後,女人的日子過得相對平安,除了對自家男人的思念之苦痛心痛肺外,她們的日常生活沒有受到任何騷擾。

楓林寨的男人不肯聽官員的勸說,外出挑鹽不但要帶上自制的幹糧,還非得背著用筆架山上的楓葉樹做的扁擔和木筐不可。

走在挑鹽的官道上,他們的固執和愚笨使同行的外地人笑破了肚皮。

從縣城到鹽場走了不止一個月時間,一路上曉行夜宿,餓了吃身上的幹糧,渴了喝山泉水,翻過了一座又一座高山,涉過了一條又一條險河,背著幹糧行走在路途上,他們就已經開始為自己的歸途擔心。

鹽場位於一個巨大的峽谷中。因為出產鹽的原因,峽谷裏形成了一個繁華的集鎮。這裏有飯鋪、酒店、旅館供鹽工和挑夫吃飯、喝酒和休息,還有窯子和賭局,供他們得閑的時候消遣玩樂,楓林寨的男人們對後者不屑一顧。

官府的鹽局也設在這裏,鹽局裏不僅駐有鹽官,還有大量的官軍兵勇,以維持鹽場的秩序。

種田佬忠和楓林寨的男丁們,可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世面,更讓楓林寨人吃驚的是,他們看到了成片的大鹽田。

這裏的鹽田同楓林寨人各家各戶種置的“鹽田”相比,簡直是一者在天,一者在地,而且比楓林河邊的水稻田更闊。

官府從各地征來的挑夫太多,雖然這裏鹽田廣闊,鹽井不少,鹽工眾多且日夜不停地生產,仍然供不應求。

種田佬忠他們只得聽從官府的安排,住在旅館裏等候著發鹽。

他們頭一回來鹽鎮,對鹽田、鹽井、鹽工和提拉鹵水、曬鹽、蒸鹽的工序都很有興趣。

鹽鎮的旅館同別處不一樣,客房是一間偌大的屋子。屋子的中央有幾個圓形的大土臺,土臺上鋪墊著草席,這就是供客人歇息用的床鋪。

鹽鎮的人太多,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隨時都有客人進旅館借宿。

把床鋪做成大圓盤的好處,不僅僅是因為它們比一般的長條床鋪能夠容納更多的客人,還在於它們是圓形的緣故,不管客人什麽時候來,也不管有多少人,只要大圓盤上有空位,就可以頭朝裏,腳朝外睡覺。這樣,既不會吵鬧已經睡熟的客人,後來者也不會受到別人的幹擾而不能休息。客人想什麽時候離開,不會驚醒他人的好夢。也因為睡覺時大家都腳朝裏,若是有人太過勞累來不及洗腳,臊臭味離人臉較遠,省去了客人間的互相埋怨。

在炎熱的季節裏,房間高大,床位寬綽,人再多也不怕擁擠躁熱;在寒冷的冬天裏,眾多的客人擠著睡覺,大家的熱氣積在一起,身子暖和不怕凍。

種大鹽田的工序其實同楓林寨人種小鹽田大同小異:

先是從那些個不知有多深,也不知開采了多少年的鹽井中抽出鹵水,人在地面上是無法看到鹽井的井底的,井口上立著高大的圓形架子,架子用一色的雜木做成,梁、柱、枋之間結合緊密。

鹽工們光著身子,圍成一圈,喊起號子,推著架子轉動,吊住鹵水桶的竹篾繩索纏繞在木架上,木架子被拉扯得吱嘎吱嘎的直叫喚。

鹵水從鹽井裏打出來,有人接下了挑到備好的鹽池裏,任太陽暴曬,以圖盡快蒸發,這鹽池也叫鹽田。

鹵水在鹽田裏難以直接曬成幹鹽,在鹵水曬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就有人收集了放進大鐵鍋裏用文火熬,直到把水分完全熬幹了,鐵鍋裏只剩下白色的結晶物,大小小的鹽粒結合得像鑄鐵一樣堅硬,成為一個鐵鍋形的圓砣。

故大家都習慣稱“鍋鹽”。

種田佬忠他們在鹽場裏等過幾日,熟悉了鹽鎮的新奇,官府的貨也已經等齊全了,鍋鹽上蓋過了官府的印章,人和貨對了帳目,幾十號人就背著鍋鹽和幹糧原路返回了。

這會兒,楓林寨人自帶的幹糧早已吃完,他們只得依照官府的吩咐,由押運的官員和兵勇墊付著,備了一些銀兩,作為沿途食宿的費用。

楓林寨人一律用自制的木筐背鹽,由於路途太過遙遠,又多是山間險道,沿線還常有匪盜作怪,官員擔心挑夫們力氣不支,出現閃失,就對每一個人所背的重量都給予了限定。

種田佬忠不聽勸告,堅持著挑上了一般人五倍重的鍋鹽。

挑夫們跟隨官員和兵勇,依著路途地形的變化,或挑或背,曉行夜宿,風雨兼程。早起迎來紅日出山,天黑透了才肯停歇下來。有時為了趕到預定的住宿地,不得已只好打著火把走夜路。

來路上,楓林寨人只是背著輕晃晃的空筐,懷著對外界的新奇和陌生,人沒覺得有多累。而回路上,大家夥肩挑背扛的,少不得翻山越嶺,回路只走到一半,就被折騰得腰腿酸軟,腳板起泡,肩膀脫皮,心裏直對官府生火動氣。

只不過,他們一但想到以自己這一路的辛苦,就能夠換取一家人乃至全楓林寨人的平安,總算忍耐下來,並且互相幫助和鼓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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