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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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田佬忠喝酒不用杯,也不用鬥,用的是出奇的大海碗。

他的酒量更是沒有人能夠比的。

他飲酒最盛的時候,是在人到壯年之後的每一個冬天。

他首先要將整壇整壇的好酒放置到爐火邊溫熱好,人依著火塘坐下,脫下了鞋子和襪子。把一雙腳放進一個楓樹枝做的盆子裏,用手在酒壇上試探一下。確定了那酒已經熱得發燙,手不能隨意觸摸酒壇時,才用那只出奇的大楓木海碗裝弄了熱氣蒸騰的酒,慢慢地坐喝。

喝過了一兩個時辰,他已經是一身大汗淋漓。

奇怪的是,他那一對腳板心,會不斷地流淌出既像水又似酒的純色液體來,這液體熱氣騰騰,如同正上汽的開水,一直到木盆子裏裝滿了那種液體並開始外溢時,種田佬忠才算過足了酒癮。

不知道到底喝下了多少美酒,也不知道到底耗去了多少時間。

楓林寨人的安居樂業和怡然自樂早已受到了官府的關註,官府的進入立即打破了楓林寨人無憂無慮、平平淡淡和與世人無爭不鬥的平和日子。

官府決不肯視筆架山上的楓樹林,為楓林寨人先祖們的胳膊和大腿,當然不會相信,筆架山上有什麽麒麟和“貓”之類的神物,更不會相信楓林寨人會同神物們相處融洽。

官府並不會將楓林河看作楓林寨人的生命源泉,也看不到生息於楓林河裏的長須龍家族,他們對村裏人關於長須龍家族既保護著楓林寨人的平安,又可能危及全寨人生命的說道充耳不聞。

官府以為像“大奔”這樣的家畜除了用來耕耘田地之外,就是貪婪的人們一道鮮美的下酒菜,對村裏人關於“大奔”和種田佬忠之間存在著人與人的情感的傳言,他們聽過之後只是不屑一顧,嗤之以鼻。

官府需要稅、賦、捐,官府的人喜愛楓林寨香噴噴的稻米飯、香噴噴的苞谷酒,也喜歡楓林寨的美麗風光,也需要楓林寨男人的剛勁、強壯,更驚羨楓林寨女人獨有的美色。

官府裏的人把這一切看作是實現他們貪婪夢想的必不可少和求之不得的新鮮血液。

楓林寨人對官府的恐懼,遠遠勝過那楓林河裏曾經來到村莊瘋狂肆虐的長須龍家族。

他們一但想起先人講述的有關官軍血洗檀樹村的傳說時,個個都心有餘悸。

他們認為:官府不會像長須龍家族那樣,只要不與它們爭奪楓林河裏的清泉水,按時敬奉給牲供,它們就會深居於楓林河裏自得其樂,而與楓林寨人相安無事。

官府不可能同先人傳說的“貓”一樣,只要你對它表示友好和仁愛,並當作自己的生命一樣看待,它就會與你相安無事,情同手足,甚至能為你赴湯蹈火。

他們擔心的是殺戮、搶奪和毀滅,對於這些,自他們的先祖開始就一直惟恐避之不及。

楓林寨人不需要官府,他們祈求平安、清淡,與世人不爭不鬥,沒有災難的日子能夠永遠延續下去。

然而,官府已經闖進了他們的生活,這是他們躲避不及的,楓林寨沒有了原有的平靜。

種田佬忠的老祖母領著其他老女人一起,每人都胸掛楓林木雕刻的佛珠,一天到晚跪在如來佛祖和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面前。她們只能以虔誠之心祈求神佛賜給平安,除了往楓葉樹板上磕頭外,依然保持著雙手撚珠的姿勢,嘴裏也是“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地誦念不停。

官府一開始並沒有在楓林寨攤丁、征稅、收捐,只是不斷有官員到楓林寨的任意一家一戶裏品嘗稻米飯、香臘肉和苞谷酒。或者到筆架山下看楓葉,到楓林河邊看稻田,聽村裏人講麒麟、“貓”和長須龍家族的故事。或者觀賞種田佬忠和其他的村民耕耘田地、栽秧苗、割稻穗、扮谷、肩“扮桶”,聽這些無憂無慮的漢子們扯亮嗓子打山歌。

這麽延緩了一段,縣衙裏的知縣大老爺來了。

這知縣大老爺可能是一個老學究,在山裏頭轉過,水邊上看過,品嘗夠了好飯、好菜、美酒,欣賞過了豐收歡樂的場景和山歌的豪放、粗獷以後,老是口裏念念有詞地不肯離去,害得楓林寨人要多招待他一些美酒佳肴。

這老學究知縣大老爺走了以後,府臺大人和巡撫大人也相繼到來,官來得越大,在楓林寨吃的稻米飯越多,吃的香臘肉越多,喝的苞谷酒也越多,呆的時日也越長久。

不過,他們都不談攤丁、征稅、收捐的事,只是看一看,聽一聽,玩一玩,還給村裏人送來了禮物,最貴重的是送給每家每戶一小袋鹽。這一舉動,讓村裏人感到震驚。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楓林寨人在炒菜時會往鍋中的菜裏面添加一些叫做鹽的東西。這樣,炒出來的菜肴才起味,人吃了這種菜以後會筋骨得力、眼睛明亮、耳朵靈敏、心裏聰慧。

這種習慣沿襲很久了,就形成了人對於鹽這種東西的依賴,鹽在楓林寨人的生活中不可缺少。

如果哪一家哪一次炒菜時缺了鹽,無論是葷菜還是素菜,或者是鮮菜還是臘味,那菜必定會平淡無味,叫人難以下咽。

人長時間吃這種無鹽的菜肴,就會渾身無力,眼睛昏花,雙耳失聰,頭腦癡呆。

因此,楓林寨人把鹽看做跟楓林河的清泉水、稻米和苞谷等食物一樣重要。而對於他們來說,鹽的獲取要遠比楓林寨自然所賜的物品困難得多。

所以,他們會把鹽這東西更為看重,加以珍視。鹽很貴重,必須以現銀到官府開設的鹽鋪去買,說鹽貴於銀一點都有不為過。

由於鹽的金貴和來之不易,楓林寨人在吃鹽時都特別地省,除了炒菜時放鹽極少,僅以滿足人的必需外,他們還發明了一種將鹽重覆利用的方法。

他們把人的尿液聚集到一個用楓葉樹的枯枝打制的圓形木桶裏,將楓葉樹枝燃凈後的柴灰均勻地平鋪在地面上,把冷卻過後的尿液均勻地灑潑到幹凈的灰燼上,尿液會在灰燼中慢慢往下滲透。

滲透的時間長了,尿液得到充分的過濾,會在灰燼的表層凝固成一層黃白色的結晶物。

輕輕地將這種黃白色的結晶物從灰燼上取下來,放進特備的鐵鍋裏,以幹枯的楓葉樹枝葉燃起文火在鍋底下加熱熬,直至鐵鍋裏的水汽被蒸發熬幹了以後,鍋裏面結了一層幹涸的白色結晶物。

把結晶放入清凈的泉水中溶解,重新投入鐵鍋中,再以文火將水份蒸幹,這會兒得到的鹽就可以直接供人食用了。

楓林寨人把平鋪在地面上用於滲透尿液的灰燼叫做鹽田,從事這一過程也叫做種鹽田。

大多的楓林寨的成年女人都會種鹽田,只是技藝有高有低罷了,這要看她們從什麽人那兒學的技藝。

因為鹽的金貴,也因為種鹽田的神秘,楓林寨人都舍不得把自己的尿液撒到野外或者別人的家裏,謂之肥水不流外人田。

這種技藝和習俗源於何時,也無從考究。

不過,自從官府的人向他們送來鹽這樣的寶貴禮品以後,他們對於官府的一致恐懼有所減輕,對於官府那種防之如惡疾的心理,也慢慢有了他們自己也沒察覺出來的改變。

可見官府是多麽的智慧!

知縣老學究,知府老大人,道臺老大人,巡撫老大人,官府的人,官一個比一個大,人一個比一個老,也一個比一個牛氣。

他們累次造訪楓林寨,並在楓林寨滯留的時間也是一個更比一個長。

這讓楓林寨人應接不暇,漸漸地心生厭倦,對於官府贈送鹽這樣的高貴禮品也不再心存感激,對於官府的情緒又恢覆到先前的恐懼和敵視。

而官府對於楓林寨的寬容和迷戀,不僅僅是由於這裏風光優美,飯香酒甜,還有這樣那樣的迷人傳說。而且還因為這裏除了男子漢一個個強壯健力之外,成年的女子都長得身材嬌艷,面如桃花,雙目閃亮,垂發如凝,有著如仙如魅的姿態,攝人魂魄的神情。

這在周遭十裏、百裏、千裏、或千裏之外都難以覓得。

官員們不只是自己做著楓林寨女人的美夢,在楓林寨進進出出時懷抱種種幻想,更從這美色中找到了以為晉升和巴結上司以至皇上的機會。

歷史的經驗告訴他們,只要有絕色的女子進貢,討得了上司以至皇上的歡心,不愁沒有加官晉升的機會,不愁那榮華富貴不會滾滾而來,不用愁不能夠光宗耀祖,是千百年難得的良機啊!

這就是官府的人進出楓林寨,雖然不再太受歡迎,他們卻依然能夠對每一個楓林寨人都和顏悅色,且只字不提攤丁、征稅、收捐的原因。

對於這一點,楓林寨人,尤其是那些姿色艷絕的少女們似乎早有察覺,但是,斷斷沒有預感到其中所藏匿的種種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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