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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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田佬忠一直不知道自己是金童和玉女的第幾代傳人,更弄不清從祖輩到他這一代,已經在楓林寨居住了多少年。

種田佬忠在剛谙人事的時候,最好奇的是自己生命的來歷,他的問題始終在大人那裏得不到答案。

那時,他長得有母親一樣高大,卻只能整天介圍在祖母或者母親身邊,一會兒一身灰,一會兒一身泥,一會兒又讓眼淚和鼻涕糊滿一臉,經常挨曾祖母和母親的教訓。

楓林寨人繼承了自覺控制人口的傳統,種田佬忠的老祖母繼承了“和合湯”的技藝。

她老人家配制的神湯可以說是百驗百靈,說懷孕必懷孕,說生男不生女。

她勤勤懇懇為寨子裏的育齡婦女采藥煎湯,她白天爬上筆架山上的百丈懸崖,采集只有她自己叫得出名稱的靈芝仙草,夜晚為眾多的孫男孫女們念佛、拜菩薩祈求平安。

她老人家跪在如來佛祖和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面前磕頭、作揖、燒香,有時一邊走著路。或者一邊忙乎著什麽,一邊手撚佛珠,嘴裏則不肯停歇地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的咒語。反正,她那脖子上成年吊著一長串楓林木雕刻的佛珠,佛珠早被它的一雙老手磨擦得光溜圓潤。

種田佬忠出生的那一天,他的母親照例挺起那個碩大無比的女人肚子,擡著細尖兒小腳,邁著嬌柔的碎步,到筆架山的楓林裏背了一大捆幹柴下山。

到楓樹林裏取得燒柴,是楓林寨人一直沿襲先人流傳下來的辦法。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楓林寨人自覺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約定,無論建房或者燒柴,木材雖然取之於筆架山上,卻從不砍伐活樹。

他們鋸下山上的枯樹的樹幹,用來蓋房或作家具,而枝條則作為燒柴,從來沒有人破例。

廣闊的筆架山上,楓林生長茂密,每年都會有許多的楓樹自然幹枯,以源源不斷地供應楓林寨人的各種需要。

女人懷孕以後,要上山背柴,則是一個同樣由來已久的習俗,或者可以追溯到玉女那個時代。

這對於後工業時期的嬌氣婦女來說,似乎是一種對孕婦的懲罰或者說虐待。而那時,大家都稱之為習慣成自然。

孕婦們上得了山,又有很好的耐力,從山上整理好一大捆幹枯了的楓樹枝條,靠著自己的力氣,把幹柴背回來,用於生火做飯或者取暖。

孕婦挺著圓鼓鼓的大肚子,上坡,下山,捆柴,背柴回家,中途沒有任何幫手,所有的過程全是自己一個人完成,這不僅要靠她的力氣和膽量,更要依靠她的耐心和智慧,因之,對每一個楓林寨的孕婦來說,不能不說是一個挑戰。

楓林寨的孕婦們歷來沒有人逃避這種挑戰,而且已經習慣於在懷孕的時候,自覺地去幹這種一般只有男人才能勝任的強體力勞動,這使楓林寨的婦女在另外一個方面得到了解放。

也許是因為她們在這種習慣性的勞動鍛煉中,已經把自己磨礪得筋骨活泛、身板結實、精力充足的緣故,往往在臨產時沒有任何的畏懼心理。有了上山、下坡、砍柴、捆柴、背柴回家的勁頭作底蘊,一鼓作氣,孩子都能順利產下來,從未見過有難產的。

可貴的是,她們生下來的嬰兒也一個比一個健力,初產的嬰兒也從來沒有夭折過。

種田佬忠的母親在臨近生他的時候,依然上山去砍柴。這並不是一種痛苦的選擇或者是被逼無奈,而是她自己對於生活的一個愉快把握。

種田佬忠的母親預感到,又一個幸福時刻要不了多久就要降臨,就向自己的婆婆,也就是種田佬忠的老祖母請示了方便,得到默許以後,獨自一人上那筆架山去了。

挺著像一面牛皮鼓一樣的大肚子,種田佬忠的母親步履蹣跚地爬著坡。

山上的動物都向她打著招呼,小鹿兒歡蹦亂跳地朝她走來,小“貓貓”向她一聲接一聲叫喚,小松鼠幹脆跳到她的肩膀上撒嬌,穿著花衣的蝴蝶兒,則趴在她的頭發上吸吮她頭項上的汗味。

種田佬忠的母親上氣不接下氣,終於爬到半山腰,來到了砍柴的地方,她折下一根滕蔓,收撿了幹枯朽裂的楓枝,積成一堆,用青活的滕蔓捆緊實了,才坐下來歇息。

山風輕輕地吹拂,掠動她額前的發絲,陽光透過濃密的楓樹枝葉,射進楓林,生氣勃勃的楓樹枝葉和已經幹枯的老樹都被塗上了一層淡淡的彩色,布谷鳥在她的頭頂唱著“豐—收—豐—收——”的小調。

種田佬忠的母親感覺到肚子裏有一陣躁動,可愛的孩子那雙小腳板正使勁兒往外蹬呢,那小腳板兒像是一對打鼓的槌棒,敲得人心裏生癢癢。

種田佬忠的母親心裏也一蹦一跳地激動,她高興地解開自己的胸懷,雙手撫摸著那面大牛皮鼓,眼睛幾乎能把肚子裏的孩子看清,她一臉暈紅地笑著說:

“我的個頑皮鬼,你就是再著急,也要等到我回了家才能出來呀!”。

種田佬忠的母親一邊說著話,一邊起身捋了一把鮮的楓樹葉用來墊著脊背,背起柴捆就往山下走。

幹枯的楓樹枝葉飄灑出來的清香一陣緊接一陣,山風把這種清香從遠處送過來,又送往遠處。

可愛的小白兔們豎起一對尖長的大耳朵,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那些像撐起一把把潔白小花傘樣的大蘑菇,錦雞兒從老遠飛過來對著她唱歌跳舞。

種田佬忠的母親感覺到有些吃力,有時,因為跨度太大,人被柴捆給推了一個踉蹌,肚子裏的一雙小腳就趁機亂蹬。

她一著急,汗水從身上湧出更多,以致濕透了全身。急得站在近處的一對麒麟,也對她瞪大了雙眼。

但是,種田佬忠的母親終於沒有摔倒,她把自己架得穩當,還一個勁念叨著肚子裏的孩子:

“再著急也得先讓我回家呀,再著急也得讓我先回家呀!”

這麽說著,她繼續拄著楓樹枝,背著柴捆往回走,把那紅得發紫的太陽給甩到了筆架山的背後。

種田佬忠的老祖母一直在屋前的地坪上等待自己的兒媳婦回來,她的手一直纏在那串神奇的佛珠上沒有停止搓撚,嘴巴也一刻不停地念叨那“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她眼睜睜迎著兒媳婦平平安安地進了家門,才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種田佬忠的母親洗抹過後,吃下了老婆婆為她煮好的四個山雞蛋。

雞蛋裏放有一種叫紫蘇的野草,是特生於楓林寨的一種仙藥,對於孕婦的坐胎、穩胎和生產有著奇效。

也就在這天晚上,月亮圓得像孕婦挺起的肚皮,也就是一面大牛皮鼓的時候,種田佬忠鉆出了他母親的肚子,念佛的老祖母接下血糊糊的孩子,心裏有說不出的興奮。

她把這小玩意兒放到楓樹枝打制的水盆裏,洗凈了血汙,捏著她的一對小腿脖子把小不點倒提在手上,一個重巴掌拍響了他的肉屁股,聽到小玩意兒“哇——哇——”地一聲尖叫。

她認定這不是一個天生的啞巴,竟開懷大笑起來。

隨即,她在火塘裏撿起一根燒得正旺的楓樹枝,將燃著火苗兒的那端,對準她撚著的那根臍血帶一剌。

只聽得“吱吱吱吱”連聲暴響,屋子裏一時彌漫著嫩肉的焦香,那臍血帶就斷了。老祖母這才把活蹦亂跳的小玩意兒,送回到他母親的懷抱。

新生兒種田佬忠的胎盤,被他的老祖父用一個楓樹枝做成的小框裝妥當,懸掛到筆架山上的一棵大楓樹的粗枝上,這是告訴金童和玉女一個消息,楓林寨又添了一條新的生命。

對於這些,種田佬忠是一無所知的。

在他年幼的心靈裏,堅信自己的生命像老祖母說的那樣,來自於如來佛祖和觀世音菩薩的恩賜;或者如老祖父說的那樣,是一棵誰也沒有看到過的老紫檀樹上結下的種子,還有就是老虎洞裏掏出來的一個“小貓貓”。

至於為什麽老祖母的說法,會和老祖父的說法完全不同,到底誰對誰錯,他從來沒有多想。因為,老祖父和老祖母從來沒有說過他們中的誰有什麽不對。

而且,每當種田佬忠問及他們中的任何一位,為什麽自己一個人的生命會有三個好像是大不相同的來歷時,這兩個人中間的任何一位都會肯定這三種來歷的說法:

人當然來自於神奇的老紫檀樹,也來自於美麗的“貓”洞,這都是神聖的如來佛祖和觀世音菩薩賜的福啊!

這使得種田佬忠似乎對自己有了明晰的理解,因之,當他的後人向他問及同樣的問題時,他也學著前人的說法,向後人做了傳授。

而他的後人,也會學著他的說法再依秩向自己的後人傳授。因此,這樣的說法會在天南地北流傳,銘刻到每一個活著的人的心裏,不知開始而不會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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