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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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7
九月十一日, 溫盈卻生日前一天，在她關註不到的角落，Invex美盤股價下跌。
時間再往前撥一周, 江明宗落地紐約那天，Invex總部，占人數95%的超三千名員工簽署聯名逼宮信，要求解散現董事會，並讓兩個新的獨立董事及江明宗加入與回歸董事會。
否則，他們會集體辭職，加入江明宗未來就任或領導的新公司。
一切變故, 源於一個傳聞。
許狀同病逝。
無人不知江明宗是許狀同最得力的士, 哪怕短時間不參與公司決策，只要許狀同在, 就如一顆定心丸, 讓員工們相信Invex，最終一定會是他領導的Invex，而不是許斯晉。
連不知內情的外人也如此看，可想而知許狀同從前放了多大的權，甚至可以說是把整個Invex交給了江明宗。
流言甚囂塵上之時, Invex董事會不得不對內發出公告, 許狀同只是突發急癥，需要搶救, 命已經從死神手裏搶回來, 度過危險期了。
但這出因烏龍而起的逼宮並沒有結束。
員工們早就受夠許斯晉這個CEO了。
自他上任, 生物科技公司等多宗投資收購案不了了之, 主營的保險與再保險業務，業績連續兩個季度下滑, 本土市占率大幅降低，連同他們的工資和年終分紅也削減不少。
江明宗在任期間，Invex股價達每股27.6萬美元，真正的一股一套房。而卸權後，許斯晉接手的Q4季度財報顯示，凈虧損387億美元，放火燒錢都沒他虧得快。
Invex不靠保險業務賺錢，靠的是保險業務獲得的巨額浮存金，進行多領域價值投資，吃企業分紅以及優秀企業成長起來後的股價浮盈。
原本已經是一艘輕易撼動不了的大船，偏生被許斯晉駕著撞冰山石礁，幾個大洞，汩汩地往外散錢。
忍了大半年，終於是忍不了了。
江明宗落地時，他在電話先安撫了策劃這一出大戲的管理層，再馬不停蹄趕去醫院。
許家人除了一位小輩外，都在醫院。
許狀同夫人，還有一兒一女，以及他們的妻子丈夫，兩位小輩。
許家的家族成員構成很簡單，許狀同那代，連同夫人金湘旎，都絕了自家兄弟姐妹的關系，當年跟隨出國的，只有直系子女。
看見他來，都默契地暫停交談，但原本圍聚在病房門口的眾人，不知不覺間，坐的坐，站的站，退的退，都給他讓出了一條道。
幾人裏，僅有許狀同的女兒許薇蘭上前迎接。
許薇蘭與母親金湘旎有七八分相像。
膚色蔥白，端秀的鵝蛋臉，五官捏出來的一樣，還像用點睛筆描出眉流、眼睫、唇線，連歲月沈澱下的細紋，都精致漂亮得恰如其分。
寒暄兩句後，許薇蘭說爸爸沒事，昨晚搶救過來的，危險期已經過了。
好笑的是，許狀同的主治醫師從裏面出來時，原本一直與許斯晉交流病情，一見江明宗來，直接無視了許家人，到他跟前，畢恭畢敬。
江明宗看兩眼，聽完詳細的病情報告，最後稍稍頷首，以示了解。
許斯晉最看不慣他這副理所應當的模t樣，明明是個外人。
“明宗，你大半年不回來，偏偏掐著這個點，是看爸爸病了，關心他呢，還是趁公司亂著，預備行不茍之事啊？”
“晉叔，您說笑了。”江明宗不卑不亢，“您都講了，我大半年沒回來，也沒碰公司的事，這遭怎麽亂的，我也不清楚啊。”
“我看你帶的那些人跟我反著來時，你清楚得很。”
“那您怎麽不把他們換掉？”
許斯晉被他說得一噎，拂袖背手，冷哼一聲。
管理層多是江明宗親自挑選與提拔，忠心耿耿不說，業務能力一個賽一個出眾，儼然一個滴水不漏的高效率運轉機器。
這樣的團隊，沒一個領導者舍得換掉。為防他們造反和陽奉陰違，他還安插了妻子母家的人進去。
可也由於管理層給的壓力，讓他無法直接革職江明宗，隨意替了個虛職名頭，才得以打發回國。
在場輩分最高的金湘旎沒有說話。她更擔心丈夫的安危，雖說危險期過了，可許狀同的身體，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
同時，她也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斤兩。
許狀同打江山有一套，守江山卻差勁得很。這個基因遺傳給了一雙兒女，從小按繼承人的規格精養，還是長成榆木頭腦。往下再算，許薇蘭一個獨女，許斯晉一對龍鳳胎，也挑不出一個扛大梁的。
獨獨江明宗。
許狀同破戒收的一個義子。
和孫輩們差不多的年紀，硬是擡了個輩分，可見多看得起他。倒是江明宗，一直以孫輩謙遜自居。
金湘旎似有若無地打量著，眸色比醫院白墻反折出的光還冷。
看不出狼子野心。
但如此卓絕的一個人，對內收覆Invex失土，清除異己的魄力堪稱刮骨療毒；對外開拓疆域，未嘗敗績，在多國反壟斷聽證會上，以一敵百道鐵證如山的指控，逆轉惡意收購的定局……
這樣一個人，看不出狼子野心，才可怕。
如果許家人註定開不起這艘大船，那要如何確保江明宗，在許狀同百年後，不卸磨殺驢？
“三哥。”一道潤了水的女聲傳來，平平淡淡兩個字，被她喚出江南糯骨的音韻。
金湘旎表情微動，先一步起身迎，臉上已經擡起寬慰的笑，“因因，說了你今天不用來的，不是學校有講座要聽嗎？”
許因鈴快步跑來，沒在許久不見的江明宗面前停步，而是先捧到金湘旎的手，甜聲叫“奶奶”。
凝滯氛圍因這位小千金的到來有所緩和，許薇蘭才敢提著勁打趣：“光叫奶奶，不叫媽媽了？”
許因鈴便媽媽、舅舅、哥哥姐姐一個個叫去。
許斯晉一對龍鳳胎來得比她早兩年，孫輩都未成家，因而，她還是許家最小的千金。
二十七的年紀，活得仍像十七歲的少女一樣，無憂無慮。如今還在美國一所高校讀書，準備升工商管理博士。
孫輩們讀的都是工商管理或者金融，只有她有機會念到博士，天分是三個兄弟姐妹中最好的，但與江明宗相比，還是差上不少，而且她還是一位小提琴家，最大的興趣在此。
叫完一輪後，許因鈴才回頭，瞳仁深黑，倒映出男人頎長身形，微笑標致，“三哥，好久不見啊。”
“好久不見。”江明宗語氣很淡。
“別都站這了。”金湘旎說，“醫生說，你們爺爺危險期已經過了，現在就是等他醒，你們在這站一天，他也不知道，回去吧。”
“奶奶，我剛來……”
“讓明宗送你回去。”金湘旎音調變柔，“這邊離你學校遠，有什麽事我會通知你的，別來回折騰了。實在想來，下回讓明宗坐直升機去學校接你。”
許因鈴微微垂眼，“太張揚了，但我又很擔心爺爺，昨天接到電話的時候，都要嚇死我了。”
許薇蘭也上前安慰女兒。
“因因，要不我送你吧。”許斯晉插話，“我直升機停在醫院頂樓。”
他對許薇蘭一家沒有敵意，對他實在構不成威脅。
金湘旎不動聲色，把許因鈴往江明宗方向帶了一步，“不用，你們兩兄妹也好久沒見了，剛好因因，可以跟明宗講下你們爺爺這段時間的情況。”
許因鈴擰著細秀的兩道眉，“三哥，你是不是也剛來？要留下來嗎？你留下來的話，我也留下來。”
“送你回去。”江明宗向金湘旎和許薇蘭微一頷首，轉身離開。
他晚上再過來一趟就成了。
他沒讓燕高鳴開車。車上，許因鈴按照金湘旎的吩咐，事無巨細地和他說起許狀同這大半年的情況。
江明宗偶爾應兩句。
其實他都知道。
後來，實在無話說了，許因鈴才三分小心地問起：“三哥，公司那邊……你打算怎麽辦？”
兩人不和，不算秘密，甚至是許斯晉親手策劃逼走江明宗，許家人心知肚明。
如果Invex能落回自己人手裏，那當然最好，給一個外姓人，不管多忠心，總還是古怪。
“什麽怎麽辦？”
“媽媽說……”許因鈴看上去很為難，“媽媽說公司裏的人，都希望你官覆原職，員工們都很信任、敬佩你，但舅舅又不同意……”
江明宗無可無不可地笑了笑，“Invex說到底，是你們許家的公司，我參了幾份股，就拿幾份錢，其他事情，跟我沒關系。”
“但爺爺不是這麽說的。”
“他怎麽說的？”
路過第七大道的梅西百貨時，車子緩停在紅燈前，旁邊The bird大屏輪播著一個地廣。
他被大屏裏故作冷臉的女孩勾住視線，輕微失神。
“……三哥？三哥？綠燈了。”許因鈴提醒道，也循著他視線方向望去，笑了下，“那是剛在柏林拿了影後的中國女演員吧？我有朋友去了，說她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中國女生。”
她想到方才那個戛然而止的話題，剛開頭，忽聞一句：“除了漂亮，沒別的了？”
許因鈴被問得微怔，下意識轉身，想往大屏再看一眼，車子已經開遠了。
她仔細想了下，答道：“還說她演技很好，拿獎的那部戲把他看哭了。”
江明宗沒回答，過一陣，她才聊回許狀同。
“爺爺說，沒有你，公司就被狼分吃幹凈了，還是前些年，舅舅自己引進來的狼。他讓我們不要和你生嫌隙，因為Invex雖然是他打下來的江山，但真正守江山的是你。”
“義父是義父的想法。”江明宗淡聲，“左右不了別人。”
許因鈴略帶尷尬，笑了笑，“三哥，你看得真透。”
許斯晉是經手過公司的，比起許薇蘭一家，他是最不願意將家業拱手讓人的一個。後來在許狀同的死命令下，才被迫過起“退休”生活。
結果已經證明，許狀同左右不了自己兒子的想法。
臨近傍晚，江明宗和許因鈴吃了頓飯，平安將人送回家後，又趕回醫院。
連著兩天，他都守在醫院，公司有多亂，他不聞不問，一副閑散王爺，在皇帝面前盡盡最後孝心的派頭。
許斯晉瞧他這樣，也不好再指摘什麽，焦頭爛額地處理那封逼供信去了。
到溫盈卻給他打電話那夜，許狀同蘇醒過來。
假若他早十分鐘回覆，說不定能接到那個電話，但無奈，手機震動時，已經不得不錯過。
醫院裏，只有他一個。
江明宗等著忙進忙出的值班護士，確定病人生命體征平穩，之後才示意他進去。
許狀同是高齡登山愛好者，身體素質一直保持得不錯。但自從病倒，病魔像精怪，不斷吸食著他的精氣神。
人瘦下來，面骨凸出，兩眼無神地凹進眼眶，平直望著天花板，呆滯無神。
唇青白交加，幾不可見地翕動，四個字虛渺如煙。
“不愧是你。”他說。
“義父。”江明宗叫了聲。
許狀同沒應，一把被火煙灼過的啞嗓，“做什麽，都夠狠心，不管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
他嘴角提了一提，隨手撈把椅子坐下。
許狀同喉紋深，喉結因暴瘦而過凸，如一顆內裏腐成爛肉，但外表仍然完好的葡萄。艱難咽動兩下後，說：“明宗，你不必再給我用那種藥了。”
病房緘默得如一個牢房，儀器運轉輕微的滴答聲侵擾著人的耳膜，恍似什麽倒計時。
“我身體到這，已經如你所願，回天乏術，看在t我沒戳破你身份，就給我留點時間，安排後事吧。”
等許狀同那聲嘆息過去，江明宗才接道：“義父，要和我談條件嗎？”
“你不意外我知道？”
“不意外。”
許家一窩無能之輩，連他們都能當懸疑劇的觀眾，分析得頭頭是道，許狀同怎麽可能不察？
他不知道許狀同什麽時候察覺的，但他發現後，這出戲的戲臺竟還沒塌。
那就演下去。
演到許狀同喝下他親自送的中藥。
他算計這位貴人，貴人也在算計他。
直到此刻，方才攤牌。
許狀同問他：“你想要什麽？”
“我要Invex海外特許經營權，和您手上80%的股權。”
“海外？”
“美國之外，所有地區。”
許狀同嘴角扯動了下，夾著脈搏血氧儀的手指蜷了蜷，“胃口真大啊。”
“是您家人胃口太小了。”
“那你給我什麽？”燈光下，許狀同呈深褐色的眼珠轉了轉，看向他。
江明宗不避不讓，以俯視的姿態，“您的家人餘生富貴平安，如果許因鈴有能堪大任的子女，我會把Invex還給她一半。”
反正到時，他一定造出了比Invex更大的船。
許狀同沈默不答，他也不在乎，漫不經心隨意再扯來一個話題，“您肯定清楚，晉叔擔心我過河拆橋不無道理，因為我確實是這樣的人，但迄今為止，我答應您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所以識相點。
他沒說這句話，畢竟是長輩。
許狀同閉上眼睛，似累極。
“明宗，知道我為什麽要留下你嗎？”
“不知道。”原因不重要，但既然敢留，就要承擔他反咬的代價。
“是我教子教女無方，培養不出一個有我一半能力的繼承人，阿晉和阿蘭生的孩子，又自小都驕縱，沒我當初對他們一半嚴格。”
江明宗趁他闔眼，手機放在掌中來回顛倒把玩，心中惦記著溫盈卻沒再回消息，是否已經睡著。
“我這種被趕出國門的人，說社會責任感，難免惹人笑話。”許狀同聲音有種歷史的厚重感，“可生意越做越大，全球員工統計人數破兩萬那天，我肩上才感到一點重量。”
“當初已經有無數個家庭，因為我和我爸爸家破人亡了。現在，我不想重蹈覆轍，萬一我積的罪孽，報在因因身上……趁我還有時間，看能不能積回點功德，保住這兩萬人，衣食無憂啊。”
他微睜眸，“明宗，你要拿我的命，我就送給你，你能不能……別分家。我信你，會善待我的家人，我的公司。”
連熬兩天大夜，江明宗有點困乏，許狀同問他的前一刻，他想的還是：溫盈卻熬大夜拍戲時，也這麽辛苦嗎？
他真想她。
神思回籠，他啟唇：“我不想一邊解決您那個兒子給我使的絆子，一邊還要哄著他，給他養老。”
特許經營權，本部是無權幹涉的，但他若拿到許狀同的股權，還可以反過來幹涉本部。
“這對你來說，又沒什麽，阿晉沒那本事，擋你的路。”
“那可不一定，我都被他差點革職了。”
許狀同鼻子裏哼出一聲，“那又如何？你想回去，隨時都能回去。”
“總之，這個條件免談。”江明宗說。
他不會留在美國。
然而，許狀同也不意外，一道沈郁的氣慢慢從胸腔推出來。
“如果你不同意，那就別怪我了。”
江明宗微一挑眉，願聞其詳的表情。
“我已經叫人物色好一個職業經理人團隊，簽為期二十五年的合同，足夠我的曾孫長大了。”
“萬一又是一個歹筍？”他為許狀同的後手感到好笑。
“好筍歹筍，反正我看不見了，但至少在世，我不能把公司交給阿晉，會給我為數不多的日子都折騰光。而你，也別想得到你想要的東西，白給許家打十年工去罷。”
這話講得未免孩子氣。
許狀同的目的，不會這麽簡單。
江明宗還想再說什麽，金湘旎已經進來，踉蹌著撲到丈夫床前，兩眸淚漣漣，“老爺……”
他不聲不響，退了出去。
第二天，他不再旁觀，和Invex管理層幾位核心會面。
管理層也需要他一個準話，到底回不回董事會，有沒有下家，和不和許家分家，又分多少。
江明宗沒瞞，說下一步是回國，但他們不用著急。許家是一個大盤，切起來要費點時間，至於切多少，他在職時帶來多少，屆時，都要帶走。
他也不是全無後手。
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於他們會面當天，約談了許斯晉，啟動關於生物科技公司收購案的調查程序。
隔天，溫盈卻回國前一天，Invex兩名獨立董事在員工逼供信上，簽署上自己的名字。當日，董事會正式宣布，江明宗回歸董事會，暫代許斯晉CEO一職。
暫代，不是取代。但員工們倒反天罡一事，還是以一個“大團圓”的結局落幕了。
也是回歸那日，SEC執行部和國稅局IRS同時來人，後者帶走Invex財務部全員，協助調查。
讓無數企業家聞之色變的IRS的到來，原本會令公司人心惶惶，但江明宗卻和領頭那人相談甚歡，底下員工，已有人和同事叫喊著“許斯晉好死”了。
到溫盈卻回國那天，江明宗拿著最後一份一錘定音的證據，來到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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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一日, 溫盈卻生日前一天，在她關註不到的角落，Invex美盤股價下跌。
時間再往前撥一周, 江明宗落地紐約那天，Invex總部，占人數95%的超三千名員工簽署聯名逼宮信，要求解散現董事會，並讓兩個新的獨立董事及江明宗加入與回歸董事會。
否則，他們會集體辭職，加入江明宗未來就任或領導的新公司。
一切變故, 源於一個傳聞。
許狀同病逝。
無人不知江明宗是許狀同最得力的士, 哪怕短時間不參與公司決策，只要許狀同在, 就如一顆定心丸, 讓員工們相信Invex，最終一定會是他領導的Invex，而不是許斯晉。
連不知內情的外人也如此看，可想而知許狀同從前放了多大的權，甚至可以說是把整個Invex交給了江明宗。
流言甚囂塵上之時, Invex董事會不得不對內發出公告, 許狀同只是突發急癥，需要搶救, 命已經從死神手裏搶回來, 度過危險期了。
但這出因烏龍而起的逼宮並沒有結束。
員工們早就受夠許斯晉這個CEO了。
自他上任, 生物科技公司等多宗投資收購案不了了之, 主營的保險與再保險業務，業績連續兩個季度下滑, 本土市占率大幅降低，連同他們的工資和年終分紅也削減不少。
江明宗在任期間，Invex股價達每股27.6萬美元，真正的一股一套房。而卸權後，許斯晉接手的Q4季度財報顯示，凈虧損387億美元，放火燒錢都沒他虧得快。
Invex不靠保險業務賺錢，靠的是保險業務獲得的巨額浮存金，進行多領域價值投資，吃企業分紅以及優秀企業成長起來後的股價浮盈。
原本已經是一艘輕易撼動不了的大船，偏生被許斯晉駕著撞冰山石礁，幾個大洞，汩汩地往外散錢。
忍了大半年，終於是忍不了了。
江明宗落地時，他在電話先安撫了策劃這一出大戲的管理層，再馬不停蹄趕去醫院。
許家人除了一位小輩外，都在醫院。
許狀同夫人，還有一兒一女，以及他們的妻子丈夫，兩位小輩。
許家的家族成員構成很簡單，許狀同那代，連同夫人金湘旎，都絕了自家兄弟姐妹的關系，當年跟隨出國的，只有直系子女。
看見他來，都默契地暫停交談，但原本圍聚在病房門口的眾人，不知不覺間，坐的坐，站的站，退的退，都給他讓出了一條道。
幾人裏，僅有許狀同的女兒許薇蘭上前迎接。
許薇蘭與母親金湘旎有七八分相像。
膚色蔥白，端秀的鵝蛋臉，五官捏出來的一樣，還像用點睛筆描出眉流、眼睫、唇線，連歲月沈澱下的細紋，都精致漂亮得恰如其分。
寒暄兩句後，許薇蘭說爸爸沒事，昨晚搶救過來的，危險期已經過了。
好笑的是，許狀同的主治醫師從裏面出來時，原本一直與許斯晉交流病情，一見江明宗來，直接無視了許家人，到他跟前，畢恭畢敬。
江明宗看兩眼，聽完詳細的病情報告，最後稍稍頷首，以示了解。
許斯晉最看不慣他這副理所應當的模t樣，明明是個外人。
“明宗，你大半年不回來，偏偏掐著這個點，是看爸爸病了，關心他呢，還是趁公司亂著，預備行不茍之事啊？”
“晉叔，您說笑了。”江明宗不卑不亢，“您都講了，我大半年沒回來，也沒碰公司的事，這遭怎麽亂的，我也不清楚啊。”
“我看你帶的那些人跟我反著來時，你清楚得很。”
“那您怎麽不把他們換掉？”
許斯晉被他說得一噎，拂袖背手，冷哼一聲。
管理層多是江明宗親自挑選與提拔，忠心耿耿不說，業務能力一個賽一個出眾，儼然一個滴水不漏的高效率運轉機器。
這樣的團隊，沒一個領導者舍得換掉。為防他們造反和陽奉陰違，他還安插了妻子母家的人進去。
可也由於管理層給的壓力，讓他無法直接革職江明宗，隨意替了個虛職名頭，才得以打發回國。
在場輩分最高的金湘旎沒有說話。她更擔心丈夫的安危，雖說危險期過了，可許狀同的身體，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
同時，她也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斤兩。
許狀同打江山有一套，守江山卻差勁得很。這個基因遺傳給了一雙兒女，從小按繼承人的規格精養，還是長成榆木頭腦。往下再算，許薇蘭一個獨女，許斯晉一對龍鳳胎，也挑不出一個扛大梁的。
獨獨江明宗。
許狀同破戒收的一個義子。
和孫輩們差不多的年紀，硬是擡了個輩分，可見多看得起他。倒是江明宗，一直以孫輩謙遜自居。
金湘旎似有若無地打量著，眸色比醫院白墻反折出的光還冷。
看不出狼子野心。
但如此卓絕的一個人，對內收覆Invex失土，清除異己的魄力堪稱刮骨療毒；對外開拓疆域，未嘗敗績，在多國反壟斷聽證會上，以一敵百道鐵證如山的指控，逆轉惡意收購的定局……
這樣一個人，看不出狼子野心，才可怕。
如果許家人註定開不起這艘大船，那要如何確保江明宗，在許狀同百年後，不卸磨殺驢？
“三哥。”一道潤了水的女聲傳來，平平淡淡兩個字，被她喚出江南糯骨的音韻。
金湘旎表情微動，先一步起身迎，臉上已經擡起寬慰的笑，“因因，說了你今天不用來的，不是學校有講座要聽嗎？”
許因鈴快步跑來，沒在許久不見的江明宗面前停步，而是先捧到金湘旎的手，甜聲叫“奶奶”。
凝滯氛圍因這位小千金的到來有所緩和，許薇蘭才敢提著勁打趣：“光叫奶奶，不叫媽媽了？”
許因鈴便媽媽、舅舅、哥哥姐姐一個個叫去。
許斯晉一對龍鳳胎來得比她早兩年，孫輩都未成家，因而，她還是許家最小的千金。
二十七的年紀，活得仍像十七歲的少女一樣，無憂無慮。如今還在美國一所高校讀書，準備升工商管理博士。
孫輩們讀的都是工商管理或者金融，只有她有機會念到博士，天分是三個兄弟姐妹中最好的，但與江明宗相比，還是差上不少，而且她還是一位小提琴家，最大的興趣在此。
叫完一輪後，許因鈴才回頭，瞳仁深黑，倒映出男人頎長身形，微笑標致，“三哥，好久不見啊。”
“好久不見。”江明宗語氣很淡。
“別都站這了。”金湘旎說，“醫生說，你們爺爺危險期已經過了，現在就是等他醒，你們在這站一天，他也不知道，回去吧。”
“奶奶，我剛來……”
“讓明宗送你回去。”金湘旎音調變柔，“這邊離你學校遠，有什麽事我會通知你的，別來回折騰了。實在想來，下回讓明宗坐直升機去學校接你。”
許因鈴微微垂眼，“太張揚了，但我又很擔心爺爺，昨天接到電話的時候，都要嚇死我了。”
許薇蘭也上前安慰女兒。
“因因，要不我送你吧。”許斯晉插話，“我直升機停在醫院頂樓。”
他對許薇蘭一家沒有敵意，對他實在構不成威脅。
金湘旎不動聲色，把許因鈴往江明宗方向帶了一步，“不用，你們兩兄妹也好久沒見了，剛好因因，可以跟明宗講下你們爺爺這段時間的情況。”
許因鈴擰著細秀的兩道眉，“三哥，你是不是也剛來？要留下來嗎？你留下來的話，我也留下來。”
“送你回去。”江明宗向金湘旎和許薇蘭微一頷首，轉身離開。
他晚上再過來一趟就成了。
他沒讓燕高鳴開車。車上，許因鈴按照金湘旎的吩咐，事無巨細地和他說起許狀同這大半年的情況。
江明宗偶爾應兩句。
其實他都知道。
後來，實在無話說了，許因鈴才三分小心地問起：“三哥，公司那邊……你打算怎麽辦？”
兩人不和，不算秘密，甚至是許斯晉親手策劃逼走江明宗，許家人心知肚明。
如果Invex能落回自己人手裏，那當然最好，給一個外姓人，不管多忠心，總還是古怪。
“什麽怎麽辦？”
“媽媽說……”許因鈴看上去很為難，“媽媽說公司裏的人，都希望你官覆原職，員工們都很信任、敬佩你，但舅舅又不同意……”
江明宗無可無不可地笑了笑，“Invex說到底，是你們許家的公司，我參了幾份股，就拿幾份錢，其他事情，跟我沒關系。”
“但爺爺不是這麽說的。”
“他怎麽說的？”
路過第七大道的梅西百貨時，車子緩停在紅燈前，旁邊The bird大屏輪播著一個地廣。
他被大屏裏故作冷臉的女孩勾住視線，輕微失神。
“……三哥？三哥？綠燈了。”許因鈴提醒道，也循著他視線方向望去，笑了下，“那是剛在柏林拿了影後的中國女演員吧？我有朋友去了，說她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中國女生。”
她想到方才那個戛然而止的話題，剛開頭，忽聞一句：“除了漂亮，沒別的了？”
許因鈴被問得微怔，下意識轉身，想往大屏再看一眼，車子已經開遠了。
她仔細想了下，答道：“還說她演技很好，拿獎的那部戲把他看哭了。”
江明宗沒回答，過一陣，她才聊回許狀同。
“爺爺說，沒有你，公司就被狼分吃幹凈了，還是前些年，舅舅自己引進來的狼。他讓我們不要和你生嫌隙，因為Invex雖然是他打下來的江山，但真正守江山的是你。”
“義父是義父的想法。”江明宗淡聲，“左右不了別人。”
許因鈴略帶尷尬，笑了笑，“三哥，你看得真透。”
許斯晉是經手過公司的，比起許薇蘭一家，他是最不願意將家業拱手讓人的一個。後來在許狀同的死命令下，才被迫過起“退休”生活。
結果已經證明，許狀同左右不了自己兒子的想法。
臨近傍晚，江明宗和許因鈴吃了頓飯，平安將人送回家後，又趕回醫院。
連著兩天，他都守在醫院，公司有多亂，他不聞不問，一副閑散王爺，在皇帝面前盡盡最後孝心的派頭。
許斯晉瞧他這樣，也不好再指摘什麽，焦頭爛額地處理那封逼供信去了。
到溫盈卻給他打電話那夜，許狀同蘇醒過來。
假若他早十分鐘回覆，說不定能接到那個電話，但無奈，手機震動時，已經不得不錯過。
醫院裏，只有他一個。
江明宗等著忙進忙出的值班護士，確定病人生命體征平穩，之後才示意他進去。
許狀同是高齡登山愛好者，身體素質一直保持得不錯。但自從病倒，病魔像精怪，不斷吸食著他的精氣神。
人瘦下來，面骨凸出，兩眼無神地凹進眼眶，平直望著天花板，呆滯無神。
唇青白交加，幾不可見地翕動，四個字虛渺如煙。
“不愧是你。”他說。
“義父。”江明宗叫了聲。
許狀同沒應，一把被火煙灼過的啞嗓，“做什麽，都夠狠心，不管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
他嘴角提了一提，隨手撈把椅子坐下。
許狀同喉紋深，喉結因暴瘦而過凸，如一顆內裏腐成爛肉，但外表仍然完好的葡萄。艱難咽動兩下後，說：“明宗，你不必再給我用那種藥了。”
病房緘默得如一個牢房，儀器運轉輕微的滴答聲侵擾著人的耳膜，恍似什麽倒計時。
“我身體到這，已經如你所願，回天乏術，看在t我沒戳破你身份，就給我留點時間，安排後事吧。”
等許狀同那聲嘆息過去，江明宗才接道：“義父，要和我談條件嗎？”
“你不意外我知道？”
“不意外。”
許家一窩無能之輩，連他們都能當懸疑劇的觀眾，分析得頭頭是道，許狀同怎麽可能不察？
他不知道許狀同什麽時候察覺的，但他發現後，這出戲的戲臺竟還沒塌。
那就演下去。
演到許狀同喝下他親自送的中藥。
他算計這位貴人，貴人也在算計他。
直到此刻，方才攤牌。
許狀同問他：“你想要什麽？”
“我要Invex海外特許經營權，和您手上80%的股權。”
“海外？”
“美國之外，所有地區。”
許狀同嘴角扯動了下，夾著脈搏血氧儀的手指蜷了蜷，“胃口真大啊。”
“是您家人胃口太小了。”
“那你給我什麽？”燈光下，許狀同呈深褐色的眼珠轉了轉，看向他。
江明宗不避不讓，以俯視的姿態，“您的家人餘生富貴平安，如果許因鈴有能堪大任的子女，我會把Invex還給她一半。”
反正到時，他一定造出了比Invex更大的船。
許狀同沈默不答，他也不在乎，漫不經心隨意再扯來一個話題，“您肯定清楚，晉叔擔心我過河拆橋不無道理，因為我確實是這樣的人，但迄今為止，我答應您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所以識相點。
他沒說這句話，畢竟是長輩。
許狀同閉上眼睛，似累極。
“明宗，知道我為什麽要留下你嗎？”
“不知道。”原因不重要，但既然敢留，就要承擔他反咬的代價。
“是我教子教女無方，培養不出一個有我一半能力的繼承人，阿晉和阿蘭生的孩子，又自小都驕縱，沒我當初對他們一半嚴格。”
江明宗趁他闔眼，手機放在掌中來回顛倒把玩，心中惦記著溫盈卻沒再回消息，是否已經睡著。
“我這種被趕出國門的人，說社會責任感，難免惹人笑話。”許狀同聲音有種歷史的厚重感，“可生意越做越大，全球員工統計人數破兩萬那天，我肩上才感到一點重量。”
“當初已經有無數個家庭，因為我和我爸爸家破人亡了。現在，我不想重蹈覆轍，萬一我積的罪孽，報在因因身上……趁我還有時間，看能不能積回點功德，保住這兩萬人，衣食無憂啊。”
他微睜眸，“明宗，你要拿我的命，我就送給你，你能不能……別分家。我信你，會善待我的家人，我的公司。”
連熬兩天大夜，江明宗有點困乏，許狀同問他的前一刻，他想的還是：溫盈卻熬大夜拍戲時，也這麽辛苦嗎？
他真想她。
神思回籠，他啟唇：“我不想一邊解決您那個兒子給我使的絆子，一邊還要哄著他，給他養老。”
特許經營權，本部是無權幹涉的，但他若拿到許狀同的股權，還可以反過來幹涉本部。
“這對你來說，又沒什麽，阿晉沒那本事，擋你的路。”
“那可不一定，我都被他差點革職了。”
許狀同鼻子裏哼出一聲，“那又如何？你想回去，隨時都能回去。”
“總之，這個條件免談。”江明宗說。
他不會留在美國。
然而，許狀同也不意外，一道沈郁的氣慢慢從胸腔推出來。
“如果你不同意，那就別怪我了。”
江明宗微一挑眉，願聞其詳的表情。
“我已經叫人物色好一個職業經理人團隊，簽為期二十五年的合同，足夠我的曾孫長大了。”
“萬一又是一個歹筍？”他為許狀同的後手感到好笑。
“好筍歹筍，反正我看不見了，但至少在世，我不能把公司交給阿晉，會給我為數不多的日子都折騰光。而你，也別想得到你想要的東西，白給許家打十年工去罷。”
這話講得未免孩子氣。
許狀同的目的，不會這麽簡單。
江明宗還想再說什麽，金湘旎已經進來，踉蹌著撲到丈夫床前，兩眸淚漣漣，“老爺……”
他不聲不響，退了出去。
第二天，他不再旁觀，和Invex管理層幾位核心會面。
管理層也需要他一個準話，到底回不回董事會，有沒有下家，和不和許家分家，又分多少。
江明宗沒瞞，說下一步是回國，但他們不用著急。許家是一個大盤，切起來要費點時間，至於切多少，他在職時帶來多少，屆時，都要帶走。
他也不是全無後手。
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於他們會面當天，約談了許斯晉，啟動關於生物科技公司收購案的調查程序。
隔天，溫盈卻回國前一天，Invex兩名獨立董事在員工逼供信上，簽署上自己的名字。當日，董事會正式宣布，江明宗回歸董事會，暫代許斯晉CEO一職。
暫代，不是取代。但員工們倒反天罡一事，還是以一個“大團圓”的結局落幕了。
也是回歸那日，SEC執行部和國稅局IRS同時來人，後者帶走Invex財務部全員，協助調查。
讓無數企業家聞之色變的IRS的到來，原本會令公司人心惶惶，但江明宗卻和領頭那人相談甚歡，底下員工，已有人和同事叫喊著“許斯晉好死”了。
到溫盈卻回國那天，江明宗拿著最後一份一錘定音的證據，來到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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