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3

關燈
chapter 63

溫盈卻的臥室很大, 鋪滿奶油白護墻板,以隱藏線形燈分隔各個功能區域。中央回字頂下是一張大床,粉米色蠶絲被, 起床後沒有疊,不顯亂,反而有種小女生躲懶的可愛。

床尾凳搭了幾件她的私服,色調大都偏淺,和鏡頭前的形象不太吻合。

臥室內做了個靠墻的水臺,擺放著幾罐幹花、茶葉。旁邊是落地陽臺,動線設計得流暢舒適。

江明宗往陽臺走了兩步, 看到外面那束安插在酒瓶裏的蝴蝶蘭後, 也聽見了樓下女孩子們的歡聲笑語。

溫盈卻也沒想到兩人這麽快回來了。

談思思買了下午五點的電影票。午餐預訂的是一家日料,經理解釋冰鮮車路上出車禍, 店裏現在無材料可做。換了家餐廳, 吃完去逛街,又碰上有人跳樓,現場被警察封鎖。

折騰兩通也沒心思了,幹脆回來等電影差不多開場再過去。

溫盈卻看了眼時間,兩點半, 眉毛若有似無地擰著。

“要麽別去了。”季茸茸打了個哈欠, “這裏也能看電影啊。”

“不行!”溫盈卻搶在談思思面前回答,兩人齊齊望向她, 莫名其妙。

她撓撓後腦勺, 唇角扯了扯, “好不容易買的票, 買都買了,別浪費錢。”

談思思剝完橘子, 抽了張紙擦手,“也沒有很不容易吧……”

溫盈卻:“……”

怎麽一點都不機靈呢。

後幾個小時,溫盈卻都黏著兩人,不敢放她們離開自己視野範圍,怕一不小心玩脫了。季茸茸也渾然不知,這棟她每個角落都了如指掌的房子,還藏著一個大男人。

“盈盈,你房間的茶葉是不是快喝完了,我去給你……”

“不用!”溫盈卻從ipad前霍然擡頭,瞪大眼睛,瞳仁像顆清潤的黑珍珠。

季茸茸拿茶罐的手頓住,似起疑心,看了眼她房間的方向。

溫盈卻起身,挽著季茸茸手臂重新坐下,把ipad遞給她瞧,“你看,sale發過來的新品,有沒有喜歡的?思思——”

談思思聞聲趕來,溫盈卻熱情相邀,三個小姑娘窩在一張沙發上,你一言我一語地挑起衣服來。

一開始,價格昂貴到談思思看一眼都覺得僭越,不過溫盈卻向來大方,直言不選的話,那就季茸茸一件她一件,姐妹裝,到時候可別嫌茸茸眼光老土。

季茸茸作勢拍她膝蓋。

這話卸下了談思思的扭捏。溫盈卻幹脆帶她去量體,量好後輸入數據,裏面加載出3D人體模型,供她們參考。

談思思看上了頭,痛呼有錢人的世界原來是這樣的,這還逛什麽街啊!

溫盈卻說,下次帶她體會一次閉店shopping。

談思思興奮不已,話題總算扯開,她暗暗松口氣。

好不容易熬到四點,溫盈卻就連連催她們走,十句有九句不離“早點去,不然會遲到”。談思思終於察覺出不對勁,趁倒水時,肘彎拱了下溫盈卻的腰,“怎麽個事盈盈?你不對勁。”

“什麽不對勁?你們趕緊去吧,別磨蹭。”

“你小叔在這,藏哪了?”

溫盈卻一把捂住她的嘴,水杯捧不住,差點灑在身上。

談思思咯咯笑得彎下腰,捂著肚子。她急吼吼地,又不敢大聲,兩人鬧作一團,吸引來季茸茸。

“你們在笑什麽?”

“咳咳咳——”談思思咳紅了臉。

溫盈卻故作自然地喝水,身體轉向窗外,可拿杯耳的手掐得發白,出賣了她。

季茸茸心思敏感過人,故意拖長了聲調叫一聲:“盈盈——”

“哎?哎。”她偏偏頭,瞄了眼,又心虛移開。

破綻百出。

最終還是談思思臨機應變,用別的話題撈走季茸茸,解放了她。不過兩人還是沒走成,剛巧每周來送一回花材的人到了。季茸茸系統性學過插花,東西搬進來後,談思思感興趣,拉著人研究起來。

溫盈卻一杯水喝完,悄然上樓,輕手輕腳回到主臥,推門,探入半個腦袋。

江明宗睡著了。

他睡得很小心。

是在沙發上坐著睡的。單臂搭在扶手上,腰桿彎曲,額頭抵著胳膊,肉眼可見的局促和難受。

為什麽不躺下——也許是因為那張沙發堆了一些書和衣服。

溫盈卻掩上門,走過去拍了拍他,“小叔叔,上床睡吧。”

江明宗悶哼聲,下意識尋她的手拉住,沒有擡頭,聲線低啞幹澀,“有客房嗎?”

“有。”溫盈卻蹲下來,掌心覆上他的臉,烙鐵般的體溫,“但我助理還在這,好一會才走,你去床上睡,她們走了後我拿退燒藥給你吃。”

她手心涼軟、溫柔,款款降下相貼那片肌膚的溫度,像埋進一堆柔軟的積雪裏,恨不得將發熱的身體全數奉獻下去。

江明宗答了句好。

溫盈卻扶他起來,躺到床上,掀被時馨香濃郁,飄溢在鼻間。@t無限好文,盡在

她的床是軟的,被子、枕頭,甚至連香氣,通通都是軟的,嚴絲合縫地包裹著他的血與肉。

他好像錯入一個不屬於他的夢境。

一個人異想天開,會被罵是做夢。按常理來講,做夢是人思想最自由的時候,但有些人的人生就是如此涇渭分明,連做夢,都覺得自己不配入美夢。

不是怕落差。

只是不配。

江明宗微微睜著眼。高燒下,視線並無恍惚,落在溫盈卻身上,像會擁有自動聚焦的能力。

她給他蓋好被子,又在水臺掛架上拿下個玻璃杯,倒上溫水,像之前他照顧她一樣。

他以為,夢做到這,差不多了。

做人有時候,還是不能太貪心。

隨著外面那道女聲由遠及近,一遍遍喚起“盈盈”,溫盈卻的神色從錯愕,到驚慌,最後匆匆擱下杯子,濺出兩滴雞飛狗跳的水,被子一掀,游魚一般鉆了進來。

她身體也是軟的,一寸軟過一寸。

江明宗啞聲悶笑,被溫盈卻捂住嘴。

臥室門推開,季茸茸捧著插花探頭進來,“怎麽躺床上去了?現在睡覺,小心晚上睡不著哦。”

溫盈卻有苦說不出。為免露餡,她半趴著,將被子拱高,又恨不得將身下的人壓到床底下。

“我突然困了嘛,你們還不去嗎?”她邊說,邊繼續捂緊江明宗的嘴。

男人呼出的鼻息直接經她指縫流出,癢癢的,又熱得像要把她的手燒穿。

季茸茸換下蝴蝶蘭,擺上一盆小蒼蘭,“等會呀,電影院很近,到了也沒事做……晚上想吃哪家甜品?給你帶抹茶巴斯克?”

溫盈卻古怪地挪動了下,唇邊笑意有點勉強,“不用了,看完你早點回去,到家給我發消——唔!”

“怎麽了?”

“沒事!”她本想拍掉箍上腰間的手臂,可動作太大,只能忍下。

溫盈卻的人被帶著往下貼,鎖骨逐漸感知到源源不斷的氣息,攜滿熱意,密密匝匝,喚醒了神經。捂著他嘴的那只手也被拉下來,她緊張得不敢呼吸,但卻敢在被子下亮爪撓他。

江明宗慢條斯理地陪她鬧,每個動作目的明確,五指慢慢交錯進她的五指中,一收一扣,身上的人瞬間動彈不得。

季茸茸還在念念有詞:“我剛剛看冰箱裏蝦沒了,明天再給你買……噢噢,Suna姐讓我提醒你,三天後你不是要和尹舟上《瘋狂星期六》當飛行MC嗎?你倆得對下臺本,這期的梗在你們身上,還有……”

“茸茸——!”談思思終於來了。

她剛進來,瞪得溜圓的眼睛往房間裏掃一圈,作為知情人士,立刻就察覺溫盈卻的姿勢不對勁。

嗯……

幸好那被子夠松軟夠厚拱得夠高,從外面看其實也沒有很明顯……

也許吧。

談思思沒眼看,用一個買奶茶進電影院的理由,騙走了季茸茸。

門關上,溫盈卻一口氣沒松完,身下的人遽然暴起,主動權互換,她跌到床上,與他十指交扣的手被壓至肩側。

從沒覺得這張床這麽軟過。

她像仰躺在海上的人,浪濤沒過身體、口鼻,剝奪呼吸。

他目不轉視,深瞳倒映出模糊人影,聲嗓較往日,啞得像沙礫軋過,“還不走?”

溫盈卻聽到這話想走,可又被他輕而易舉壓回去。

身體被床墊反彈了下,金發散得更開了,如落瀑,洋洋灑灑鋪在身後,露出瓷白的頸和鎖骨,似乎凝結了一層方才鼻息撲灑的熱霧。

她煩死他的言行不一,“你下去……”

音量小,咬著牙說的,聽在耳中,像貓爪撓過。

溫盈卻見他不說話,也沒動作,恨恨踢了他一腳,“你要是沒病,就——”

她偏頭,字句斷點,心有餘悸。

在她說話時,江明宗伏下身,沒給她任何反應時間,似要落下一吻來。

千鈞一發,她躲開了。

可又不像醉酒那夜。

他停在她紅得滴血的耳邊,沒有貼上去,毫厘之距,啞聲,一字一句:“溫盈卻,你怎麽敢躺到我身上的?”

溫盈卻咬著下唇肉,一言不發。

這樣的姿勢與氛圍,不管她答什麽,都會引爆那個隱形炸彈。

可她無法忽視胸腔內的心臟,掌控它的節拍器好像已經失靈,任由其猛烈地跳動、激蕩,一道難言的情緒郁在那處,跳得越快,她就越難受,越窒息。

溫盈卻不願去細想那道陌生情緒是什麽,否則以她的天賦,大概能立刻做出總結,用在下一次拍戲中。

她看不見江明宗的表情,心中滴滴噠噠倒數,等哪句話降臨。

呼吸交織,緊密難分。

扣住她五指的手微微松開。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再不走,就沒機會了。”

-

到晚上,溫盈卻又吃掉一盆青提,把剩下發育不良的小果全倒垃圾桶裏。

她看了眼墻上時鐘——十一點整。

可這麽躲著也不是辦法,更何況,這是她家!

想清楚這點,又做好一陣心理建設後,溫盈卻大步上樓,吭哧吭哧推開起居室的門,又一遍在臥室前耷了尾巴。

她暗自唾了自己一口。

沒用的東西。

可早先她逃跑得太過狼狽,什麽退燒藥都拋到腦後,還是江明宗發了消息過來,一個測溫槍的圖片,加一句,是不是想他死。

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別死她家裏了。

溫盈卻找到盒藥,門推開一條縫,丟了進去,甚至離床還十萬八千裏遠。

江明宗靠著床頭,笑了笑,正想打趣,那門砰一聲就甩上了。

然後,自己的房間,自己沒再進去過。

可都十一點,距離下午那頓飯也有十個小時了。江明宗睡得真像死過去一樣,不餓,也不醒,這是熬了多久?

溫盈卻在房門前來回踱步,對打破現狀束手無策,倒是給她琢磨出別的沒用的來。

她莫名像那種不親人,但被領養回家的流浪貓,高度抗拒和人接觸,每每炸毛,又誠實地舔凈餵過來的貓條。

沒有安全感,不知道要不要再付出信任。

可每次近距離接觸的反應,騙不了人。

失控感,在體內失控沖撞。

溫盈卻踢了一腳墻,咚的一下,房內傳出聲音:“總算想起我來了?”

……?

她輕輕推門,謹慎地伸出半個頭。江明宗靠在床頭,沖她招了招手,“過來。”

門後的人紋絲不動,眉眼警惕。

他只得再補充一句:“不動你了,你過來。”

溫盈卻:“……”

還不如不說。

“你好點了嗎?”她站到床邊,沒有坐。

“沒有。”

話落,溫盈卻伸手覆到他額上,眉心緊皺,拿起測溫槍,39.1度。

“我送你去醫院。”她當機立斷,什麽扭捏、矯情都拋之腦後。

“不用。”江明宗掙開她扶過來的手,“晚上體溫會高點,我再吃一回藥……你坐下。”

他嗓音很啞,溫盈卻聽出,是那種身體不適的枯澀和萎落,像銹跡累累老樂器擠出的聲音。

床褥微微陷下,江明宗順勢往旁邊讓了讓,看她的眸色漆暗,情緒平淡,又帶有重量。

他說:“陪我躺會吧。”

溫盈卻連呼吸也怔住,遲遲沒動作。他也不說了,被子下伸出一只手,灼熱的,覆在她手背上。

他在留她。

心臟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抑制不住地想跳動,因而每一下,都格外用力與沈重。

——它要掙脫。

溫盈卻錯開目光,默不作聲掀起一點被子,縮了進去,堪堪挨著床邊。

江明宗一把將人撈過來,臂枕在她頸下,再繞過她背部,摟緊在懷中。

“你——”

“聽點話。”

溫盈卻鼻尖抵著他胸膛,頰邊蹭到襯衫上松開的紐扣,是黑蝶貝扣,沒有金屬的冷硬冰冷。

芳馨沁人的被褥,混雜了沒點燃前微烈的幹燥煙絲氣味,睡了好幾年的床,突然變得陌生起來。這種奇怪的感受,讓思緒紛雜,理不順的一團亂麻。

可有一個想法,由始至終都沒離開過腦海。

她想,至少至少,要問清楚一件事。

陳樂為說,他會給她一個滿意的答案。

是答案,也是機會。

溫盈卻從懷中昂首,看到凸起的喉結,和脖側隱約的青灰色筋絡。

“江明宗,林叔去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