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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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1
等了兩分鐘, 江明宗居然又端了碗中藥出來，放到她面前，“我陪你喝。”
溫盈卻唇向上勾了勾, 又壓平，擡頭看他，“你幹嘛和我搶藥喝？”
“沒良心的。”他數落她，“快點，床快鋪好了，喝完進去再睡會。”
折騰了許久，時針不過剛指向九與十中間。
溫盈卻讓他先來, 江明宗二話不說, 大口灌下，喉結上下浮動, 脖側青筋凸顯, 又隱入皮下。
她也連忙捏住鼻子，味蕾剛傳遞味道，便苦得她直皺眉。然還是強忍著喝完，碗底剩下圈薄薄的藥渣和底汁。
怪幼稚的，她覺得。
一碗藥而已, 居然喝出種生死與共的壯麗。
喝完, 溫盈卻想起來問他，“你怎麽買點東西要這麽久啊？”
江明宗搭著欄桿, 視線眺遠, 一直望到北城邊際線那端霧蒙蒙的山脈, 反問道：“很久嗎？”
“你再來晚一分鐘, 就看不見我了。”
他好像笑了笑，不過背著身, 溫盈卻不敢肯定，語氣雲淡風輕：“一分鐘能跑到哪兒去，把你抓回來不就好了？”
問題跑偏掉，溫盈卻正色，“你還沒回答我呢，到底幹什麽去了？要這麽久。”
她能想象到自己走掉後，後果是生他毫不知情的悶氣，好幾天緩不回來，傷身又傷心。念及此，煩躁湧上心頭，莫名想追著這個問題追根溯底。
江明宗默了陣，指上的煙被風吃掉一半，快燙到指腹，回身掐滅在桌上的煙灰缸中，半擡著眼，似笑非笑地說：“第一次幹這種事，不太熟練，你見諒。”
溫盈卻一萬個不信。
到現在，他都沒正面回答。
“你——”
“不準問了。”
溫盈卻：“？”
命令似的口吻，江明宗面上沒流露出一點可供她深究的破綻，“下次爭取再快點，行了吧？”
突如其來一句，她莫名其妙，但還真不問了。
有一句沒一句又聊了會，主臥收拾幹凈後，他趕羊似地催她回房。
溫盈卻安安分分躺進被子裏，衴蓋住鼻子，鉆進來的是一股類酒店床品的味道，但非消毒水，更清新幹凈一點。
不是他的味道。
這個念頭在腦海劃過時，她著實嚇了一跳，心臟好似摔到蹦床上，跳得又輕又高，速度還愈發快，有種停不下來的失控感。
平覆的過程熬出來睡意，溫盈卻翻了下身，臉下意識埋進沒換過的枕頭裏。
-
再醒來時，溫盈卻通身舒暢，手腳對著暖爐烘過一般，熱乎乎的。
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半。
幾乎沒機會睡到下午過。
拍戲時，她是主演，基本二十四小時stand by。不拍戲，時間也被各種各樣的通告、拍攝占滿。一般只有剛殺青，全世界都知道她很累，連林展也不忍心再剝削她時，才能理所當然睡個懶覺。
她頭腦發沈，並非沒睡夠，而是身體還在發出想窩在這裏睡到天黑從此不問世事的信號。
不行，太離譜了太懶惰了太松懈了。
溫盈卻摸到床頭的水，喝一口含在嘴裏，躺回床上，控制自己別再昏迷過去，不然剛換的又得弄臟。
此方法奏效。五分鐘後，她爬起來，趿上拖鞋，想找找江明宗，告訴他她該回家了。
推開房門，徐椿婷端正地坐在沙發上，膝蓋攤開一本書，翻到近尾頁了。
“小溫，你醒啦？”
溫盈卻點點頭，“那個……他呢？”
徐椿婷折起個角，合上書本，“明宗有事，出去了，讓我留在這陪你。”
她扶墻的手蜷了下，“徐姨，不用的，我也該走了。”
“不行，他特地吩咐我，說你還沒吃午飯……”
“我不用吃午飯，吃過早餐就行了。”
不吃午飯常有的事，都快三點了，也沒餓得等不到晚上的時候。
徐椿婷走來，信手拿捏住她七寸，“明宗交代下來的，所以我為了等你也沒吃。小溫，陪阿姨我吃一下吧。”
溫盈卻：“……”
半小時後，徐椿婷弄出四道菜，兩葷一素一湯。
“明宗是個省心的，走之前都給我備好了，我炒兩下就成。就這個湯麻煩了點，去旁邊商場現買的鯽魚，你嘗嘗，要是不吃蔥花，我拿勺子給你撇開。”
奶白色的鯽魚豆腐湯，湯面漂浮著青綠色的小蔥花，溫盈卻抿了口，鮮甜過人，一下喚醒她的食欲。
“徐姨，你手藝真好。”
“我哪算得上手藝好。當初伺候珍怡小姐，我也不進廚房的，我那廚藝，小姐可看不上。倒是明宗，後來為了他母親，練出一身下廚房的本事，怪我，當初沒跟在他們母子倆身邊……”
也許徐椿婷這些年都沒找到一個好的傾訴對象，這話茬一打開，便停不住了。
其實溫盈卻不知道，他母親徐珍怡原來是滬城高門的千金小姐，只聽江家的老管家們嚼舌根時說，那女人是個不擇手段的妓，女，憑一張如花似玉的臉媚上老爺，背著他生下孩子，還妄圖逼宮，老夫人和江家真是倒八輩子大黴。
當時聽，她便覺得古怪。為什麽一個出軌的男人，在這段故事中完全隱身了？再傾國絕色的臉，也沒法光是傾慕江矩良，就多出個孩子來啊。
徐椿婷是後來尋到的。她改過姓，原本不姓徐，是進了徐家，和徐珍怡關系情同姐妹，破例賦的。江明宗再一打聽，很快對上人。既然是母親身邊的舊人，就說要接回來頤養天年。
得知母子倆這些年的故事後，她悔之晚矣，後悔當初沒跟著徐珍怡來北城。當初，徐夫人把家裏傭人都送去南方，各給了一筆錢，讓他們找新東家去。徐椿婷也輾轉了好些地方，最後陰差陽錯，回到徐珍怡遺孤身邊。
江明宗勸她少勞累，她就常常去療養院探望照顧他的養母邱雲樵，少讓他憂心。
“養母？”溫盈卻咬著筷子尖尖，問道。
徐椿婷給魚肉挑完刺，夾去她碗中，“對，珍怡小姐過世後，邱小姐……明宗的養母姓邱，名雲樵。邱小姐收養了他，雖說兩人過得也不太好，至少還有人依靠，平平安安長大了，可惜啊……”
“可惜什麽？”
溫盈卻聽見了一聲嘆息。
徐椿婷是典型的南方女人，身上有舊時在深宅小姐身邊做工的特點，溫順謙恭，說話語調輕細，聽著像在賞一場春雨。
那聲嘆息，好似春雨濺濕絲緞鞋面，遺憾到人心裏去。
徐珍怡身邊的人都這樣，那她本人，離開風塵之言後，又該是怎樣一個人。
溫盈卻忍不住想。
“邱小姐也……”徐椿婷欲言又止，“其實我不太清楚。總之後來，她精神狀況不太好，那麽好一張臉毀了，她該多痛啊……”
溫盈卻心下一窒，“毀了？”
“對。好像是明宗十五歲吧，家裏房子起火了，邱小姐後面才跑出來的，燒得面目全非啊……如果她好好的，我現在過的這好日子，也該是她過的。”
溫盈卻沒說話。良久，她夾起碗中魚肉放進嘴裏，已經涼了，反出些魚腥氣。
飯後，溫盈卻想幫忙收拾，徐椿婷攔了又攔，說金嬌玉貴的一雙手哪能碰那些東西，她堅持，最後派她去擦流理臺了。
徐椿婷一邊忙一邊說，徐珍怡以前看不得有一點臟亂的地方，江明宗這點隨了母親，每回上來裏外都幹幹凈凈，不見一點亂，以後肯定是個疼老婆的，他也到該成家的年紀了。現在家裏就是太空太大，沒人氣……
溫盈卻隨意應兩聲，不想承認江明宗的優點，說這可不一定，有些男人自己生活時像個人，娶老婆後就是個鬼了。
忙完，溫盈卻本想送她回家，話還沒問，徐椿婷又說江明宗還交代了件事，差點忘了，連忙下了趟樓。
在屋內等十分鐘後，徐椿婷搬了個紙箱子上來，嚇得溫盈卻趕緊去接，一掂上手，輕得很。
徐椿婷說：“我就不拆了。他說讓你去衣帽間找個空櫃子放著，以後以備不時之需。”
溫盈卻點頭應承，接了回臥室，拿剪刀一拆，和一箱子衛生巾大眼瞪小眼。
她無語了會，噗嗤一聲笑出來。
難怪問不出答案。
估計買完後覺得擡一箱子回來太過誇張，還假模假樣換個袋子，被問了也不敢說實話，一直顧t左右而言其他，命令她不準再問的那句話，如今還能抿出些氣急敗壞的意味來。
溫盈卻推開衣帽間，找了個半人高的櫃子，紙箱尺寸對不上，只能一包包碼起來，碼完還拍了張照片發給江明宗，特意挑了膈應他的話說：「小叔叔，買這麽多，是要費點時間哦~」
江明宗回了句神經病過來。
五分鐘後，江明宗：「你習慣用哪種？」
-
過了會，徐椿婷敲門問她，要不要去逛逛外面商場？該準備晚飯了，做些她愛吃的菜。
溫盈卻想婉拒，又拗不過，只能一邊給談思思發消息，一邊戴好全副武裝出了門。
她有點怕季茸茸到家裏突擊檢查，讓談思思去實施拖延戰術。
談思思的回覆也很有意思：「老板請放心！保證完成任務！（真的只用我拖延一天嗎？）」
溫盈卻：「？」
溫盈卻：「神經病」
兩人步行到商場，徐椿婷一路和她講了好些趣事。在她的描述裏，徐珍怡儼然一個任性驕縱，但修養極好的千金小姐，偶爾有點脾氣，但很護著伺候自己的人。
她們都默契不提後來的事。
到了蔬果肉類區，溫盈卻負責推車，徐椿婷負責從雪櫃裏挑標價連她都看得出貴得離譜的肉類，加上裏頭導購員比顧客都多，又常常有專人提著滿袋東西離開，估計是負責送貨上門的。她猜測這家商場開來，就是專坑富人，不坑窮人的“大慈善家”。
寥寥幾位顧客，居然也有一個和她同戴墨鏡口罩的女人，挽著一個男的，老少配，頗為親密。但溫盈卻認不出是何方神聖，倒是兩人擦肩而過時，她聽到一聲不屑的輕哼。
溫盈卻：“？”
她不放心上，逛得心安理得，也不擔心別人認出她來，因新漂的發色尚未公開，真粉絲碰上還得認好一會呢。
“徐姨，江明宗一個人，吃得完嗎？”她稍稍質疑了下推車裏越堆越高的肉蔬水果。
徐椿婷一切盡在掌握中地笑笑，“這不還有你嗎小溫，明宗說你能休息好幾天呢，多補補身體，看瘦的……”
“什什什什麽？”
徐椿婷走得快，把她連人帶話一同落身後了。
逛了約摸四十分鐘，兩輛推車都裝滿了，有人上前問需不需要幫忙，她們便把東西交到工作人員手裏，等結賬完一道送上去。徐椿婷提議再走一走，溫盈卻也很少有閑工夫逛街，便也陪著。
逛到後面，已經變成溫盈卻為自己的大山之行準備東西了，要進一個多星期的山，條件艱苦惡劣，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登山杖、一次性貼身衣物、驅蚊水、軍用水壺……最離譜的，她看見有法國單兵作戰軍糧，上網搜口味還不錯，腦子一熱買了。
不知不覺快到五點，徐椿婷提議她再買些補充體能的小零食，便又繞到了零食區。
溫盈卻專註看包裝上的數值，耳旁飄來一句“怎麽又來了，這回帶女朋友了嗎”，兩位導購與她們匆匆擦肩。
架子和她差不多高。不一會，架子頂層被人敲了敲，她聞聲擡頭，撞入江明宗視線中。
“逛這麽久？買什麽了？”他走兩步繞了過來，自然而然覆上她搭推車柄的手，身體擋住她退路，似有若無劃出一個四面圍墻的小空間。
溫盈卻說：“我過幾天要進山了。導演組那邊說，車開不進去，要爬好長一段山路，估計還得睡一晚帳篷，我就想著買點什麽，萬一到時候用得上呢？”
“誰幫你背？”
“我自己啊。”
節目組自備妝型團隊，因而藝人們不用拖家帶口上山，她打算只帶上談思思，買的東西也都兩人份，各自分擔一點，總能背上去的。
江明宗掃了眼推車裏的東西，亂七八糟，大的小的有用的沒用的裝了一籃筐，也懶得件件給她分析了，“買吧，到時候我給你收行李，再派個人幫你把東西背上去。”
“不用……”溫盈卻有點敏感，“萬一到時候嘉賓們都自己背，我兩手空空，像話嗎？播出去你又要買通稿罵我了，詭計多端。”
“我要買你黑通稿，你背不背都找得到角度挑刺，有用嗎？”
“江明宗你很煩——”
“怎麽叫人的？”
溫盈卻噎了下，仗著戴墨鏡，翻了個不太得體的白眼。
兩人鬥著嘴，徐椿婷在一旁笑，眼角皺紋溫柔得似水洇在紙上的紋路。
“明宗，那我先回去備菜了。”
“好。”
溫盈卻接話，“那我們也——”
“不急。”江明宗打斷，下秒連人帶推車轉了個方向。
剛剛經過的兩個導購，站得遠遠望著，低聲議論著什麽。
“什麽啊？網紅嗎？”
“我猜是，明星很少染這種發色的，可能是什麽不出名的idol吧。”
“那穿得跟大牌似的，多了不得呢，我拍個照，發小紅書上說偶遇明星了，看有沒有人能認出來。”
“記得把男的碼了，小心順著網線找上門，惹不得的這些人……不過你別說，兩人站一塊還挺配的。”
“花錢養出來的罷了。我搭上個這麽有錢的男的，站旁邊也配。”
閑言風語打擾不到兩人，江明宗帶她去補了護膝、暈車貼、速幹衣，而且在她已經拿了個軍用水壺的前提下，又丟了個2L水袋進推車裏，看上去對她買的東西有很大意見。
“這是什麽？”溫盈卻指著一盒寫滿外文的東西。
“能量膠。”江明宗把鹽丸從底下掏出來，“回家教你這兩樣東西怎麽吃。”
溫盈卻好奇，“你好了解。以前徒步過嗎？”
“是啊，以前爬雪山，還碰到過死人。”
她用後肘頂了他一下，不說話了。
到家時，冰箱門大開，徐椿婷在碼放東西，跟來的工作人員也不敢往裏面多看，放下東西就走了。
江明宗直接進了廚房，徐椿婷問：“小溫，你想吃點什麽？”
她中午拖到下午那頓還沒消化，連著一天下來有點放肆，搖搖頭，表示不想點菜。
然後溫盈卻就被排擠在廚房外了。
坐回沙發，角度一覽廚房景象無餘，她饒有興致地感受起這幕的煙火氣。
她是孤兒。從小到大，和團圓、美滿相關的景象，於她而言，像截肢的人於鞋，十足陌生。
之前演過一部披著職場皮的戀愛劇，劇裏女主與原生家庭的關系不好，後來和解。其中有一幕，也是父母在廚房為久未歸家的女兒準備晚飯，可她因為無法從經歷中剝出對應的情緒，演得很抽離。
光芒均勻地鋪陳在流理臺上，籠著來回走動的男人，特定角度下背光，剩餘一個模糊的剪影。
江明宗在廚房也和普通人不太一樣，透著與本人不相符的細致。
盛放生肉、素菜、蔥姜的廚具、碗碟，用完一次洗一次，不厭其煩，洗手的頻率也高，竈臺始終保持潔凈，有油滴會及時擦掉。
溫盈卻不知道別人口中的煙火氣是怎樣的。也許是炊煙裊裊，匯流如雲海；也許是蔥蒜的爆香，老道的鍋氣，肉香的濃郁，勾得人鼻子拉長。
但她眼中的煙火氣，竟與這些都不同。
若要形容，大抵是幹凈、明亮、敞闊、井井有條，但這些好似都不能完全概括。
或許用一個人的名字，才足夠精確。
像江胤吾當年意外出現，這個名字，從此填補她人生中有關美好的空白。
此時此刻，同樣。
只是，名字已經換了。
是她未曾想過的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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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兩分鐘, 江明宗居然又端了碗中藥出來，放到她面前，“我陪你喝。”
溫盈卻唇向上勾了勾, 又壓平，擡頭看他，“你幹嘛和我搶藥喝？”
“沒良心的。”他數落她，“快點，床快鋪好了，喝完進去再睡會。”
折騰了許久，時針不過剛指向九與十中間。
溫盈卻讓他先來, 江明宗二話不說, 大口灌下，喉結上下浮動, 脖側青筋凸顯, 又隱入皮下。
她也連忙捏住鼻子，味蕾剛傳遞味道，便苦得她直皺眉。然還是強忍著喝完，碗底剩下圈薄薄的藥渣和底汁。
怪幼稚的，她覺得。
一碗藥而已, 居然喝出種生死與共的壯麗。
喝完, 溫盈卻想起來問他，“你怎麽買點東西要這麽久啊？”
江明宗搭著欄桿, 視線眺遠, 一直望到北城邊際線那端霧蒙蒙的山脈, 反問道：“很久嗎？”
“你再來晚一分鐘, 就看不見我了。”
他好像笑了笑，不過背著身, 溫盈卻不敢肯定，語氣雲淡風輕：“一分鐘能跑到哪兒去，把你抓回來不就好了？”
問題跑偏掉，溫盈卻正色，“你還沒回答我呢，到底幹什麽去了？要這麽久。”
她能想象到自己走掉後，後果是生他毫不知情的悶氣，好幾天緩不回來，傷身又傷心。念及此，煩躁湧上心頭，莫名想追著這個問題追根溯底。
江明宗默了陣，指上的煙被風吃掉一半，快燙到指腹，回身掐滅在桌上的煙灰缸中，半擡著眼，似笑非笑地說：“第一次幹這種事，不太熟練，你見諒。”
溫盈卻一萬個不信。
到現在，他都沒正面回答。
“你——”
“不準問了。”
溫盈卻：“？”
命令似的口吻，江明宗面上沒流露出一點可供她深究的破綻，“下次爭取再快點，行了吧？”
突如其來一句，她莫名其妙，但還真不問了。
有一句沒一句又聊了會，主臥收拾幹凈後，他趕羊似地催她回房。
溫盈卻安安分分躺進被子裏，衴蓋住鼻子，鉆進來的是一股類酒店床品的味道，但非消毒水，更清新幹凈一點。
不是他的味道。
這個念頭在腦海劃過時，她著實嚇了一跳，心臟好似摔到蹦床上，跳得又輕又高，速度還愈發快，有種停不下來的失控感。
平覆的過程熬出來睡意，溫盈卻翻了下身，臉下意識埋進沒換過的枕頭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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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溫盈卻通身舒暢，手腳對著暖爐烘過一般，熱乎乎的。
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半。
幾乎沒機會睡到下午過。
拍戲時，她是主演，基本二十四小時stand by。不拍戲，時間也被各種各樣的通告、拍攝占滿。一般只有剛殺青，全世界都知道她很累，連林展也不忍心再剝削她時，才能理所當然睡個懶覺。
她頭腦發沈，並非沒睡夠，而是身體還在發出想窩在這裏睡到天黑從此不問世事的信號。
不行，太離譜了太懶惰了太松懈了。
溫盈卻摸到床頭的水，喝一口含在嘴裏，躺回床上，控制自己別再昏迷過去，不然剛換的又得弄臟。
此方法奏效。五分鐘後，她爬起來，趿上拖鞋，想找找江明宗，告訴他她該回家了。
推開房門，徐椿婷端正地坐在沙發上，膝蓋攤開一本書，翻到近尾頁了。
“小溫，你醒啦？”
溫盈卻點點頭，“那個……他呢？”
徐椿婷折起個角，合上書本，“明宗有事，出去了，讓我留在這陪你。”
她扶墻的手蜷了下，“徐姨，不用的，我也該走了。”
“不行，他特地吩咐我，說你還沒吃午飯……”
“我不用吃午飯，吃過早餐就行了。”
不吃午飯常有的事，都快三點了，也沒餓得等不到晚上的時候。
徐椿婷走來，信手拿捏住她七寸，“明宗交代下來的，所以我為了等你也沒吃。小溫，陪阿姨我吃一下吧。”
溫盈卻：“……”
半小時後，徐椿婷弄出四道菜，兩葷一素一湯。
“明宗是個省心的，走之前都給我備好了，我炒兩下就成。就這個湯麻煩了點，去旁邊商場現買的鯽魚，你嘗嘗，要是不吃蔥花，我拿勺子給你撇開。”
奶白色的鯽魚豆腐湯，湯面漂浮著青綠色的小蔥花，溫盈卻抿了口，鮮甜過人，一下喚醒她的食欲。
“徐姨，你手藝真好。”
“我哪算得上手藝好。當初伺候珍怡小姐，我也不進廚房的，我那廚藝，小姐可看不上。倒是明宗，後來為了他母親，練出一身下廚房的本事，怪我，當初沒跟在他們母子倆身邊……”
也許徐椿婷這些年都沒找到一個好的傾訴對象，這話茬一打開，便停不住了。
其實溫盈卻不知道，他母親徐珍怡原來是滬城高門的千金小姐，只聽江家的老管家們嚼舌根時說，那女人是個不擇手段的妓，女，憑一張如花似玉的臉媚上老爺，背著他生下孩子，還妄圖逼宮，老夫人和江家真是倒八輩子大黴。
當時聽，她便覺得古怪。為什麽一個出軌的男人，在這段故事中完全隱身了？再傾國絕色的臉，也沒法光是傾慕江矩良，就多出個孩子來啊。
徐椿婷是後來尋到的。她改過姓，原本不姓徐，是進了徐家，和徐珍怡關系情同姐妹，破例賦的。江明宗再一打聽，很快對上人。既然是母親身邊的舊人，就說要接回來頤養天年。
得知母子倆這些年的故事後，她悔之晚矣，後悔當初沒跟著徐珍怡來北城。當初，徐夫人把家裏傭人都送去南方，各給了一筆錢，讓他們找新東家去。徐椿婷也輾轉了好些地方，最後陰差陽錯，回到徐珍怡遺孤身邊。
江明宗勸她少勞累，她就常常去療養院探望照顧他的養母邱雲樵，少讓他憂心。
“養母？”溫盈卻咬著筷子尖尖，問道。
徐椿婷給魚肉挑完刺，夾去她碗中，“對，珍怡小姐過世後，邱小姐……明宗的養母姓邱，名雲樵。邱小姐收養了他，雖說兩人過得也不太好，至少還有人依靠，平平安安長大了，可惜啊……”
“可惜什麽？”
溫盈卻聽見了一聲嘆息。
徐椿婷是典型的南方女人，身上有舊時在深宅小姐身邊做工的特點，溫順謙恭，說話語調輕細，聽著像在賞一場春雨。
那聲嘆息，好似春雨濺濕絲緞鞋面，遺憾到人心裏去。
徐珍怡身邊的人都這樣，那她本人，離開風塵之言後，又該是怎樣一個人。
溫盈卻忍不住想。
“邱小姐也……”徐椿婷欲言又止，“其實我不太清楚。總之後來，她精神狀況不太好，那麽好一張臉毀了，她該多痛啊……”
溫盈卻心下一窒，“毀了？”
“對。好像是明宗十五歲吧，家裏房子起火了，邱小姐後面才跑出來的，燒得面目全非啊……如果她好好的，我現在過的這好日子，也該是她過的。”
溫盈卻沒說話。良久，她夾起碗中魚肉放進嘴裏，已經涼了，反出些魚腥氣。
飯後，溫盈卻想幫忙收拾，徐椿婷攔了又攔，說金嬌玉貴的一雙手哪能碰那些東西，她堅持，最後派她去擦流理臺了。
徐椿婷一邊忙一邊說，徐珍怡以前看不得有一點臟亂的地方，江明宗這點隨了母親，每回上來裏外都幹幹凈凈，不見一點亂，以後肯定是個疼老婆的，他也到該成家的年紀了。現在家裏就是太空太大，沒人氣……
溫盈卻隨意應兩聲，不想承認江明宗的優點，說這可不一定，有些男人自己生活時像個人，娶老婆後就是個鬼了。
忙完，溫盈卻本想送她回家，話還沒問，徐椿婷又說江明宗還交代了件事，差點忘了，連忙下了趟樓。
在屋內等十分鐘後，徐椿婷搬了個紙箱子上來，嚇得溫盈卻趕緊去接，一掂上手，輕得很。
徐椿婷說：“我就不拆了。他說讓你去衣帽間找個空櫃子放著，以後以備不時之需。”
溫盈卻點頭應承，接了回臥室，拿剪刀一拆，和一箱子衛生巾大眼瞪小眼。
她無語了會，噗嗤一聲笑出來。
難怪問不出答案。
估計買完後覺得擡一箱子回來太過誇張，還假模假樣換個袋子，被問了也不敢說實話，一直顧t左右而言其他，命令她不準再問的那句話，如今還能抿出些氣急敗壞的意味來。
溫盈卻推開衣帽間，找了個半人高的櫃子，紙箱尺寸對不上，只能一包包碼起來，碼完還拍了張照片發給江明宗，特意挑了膈應他的話說：「小叔叔，買這麽多，是要費點時間哦~」
江明宗回了句神經病過來。
五分鐘後，江明宗：「你習慣用哪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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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會，徐椿婷敲門問她，要不要去逛逛外面商場？該準備晚飯了，做些她愛吃的菜。
溫盈卻想婉拒，又拗不過，只能一邊給談思思發消息，一邊戴好全副武裝出了門。
她有點怕季茸茸到家裏突擊檢查，讓談思思去實施拖延戰術。
談思思的回覆也很有意思：「老板請放心！保證完成任務！（真的只用我拖延一天嗎？）」
溫盈卻：「？」
溫盈卻：「神經病」
兩人步行到商場，徐椿婷一路和她講了好些趣事。在她的描述裏，徐珍怡儼然一個任性驕縱，但修養極好的千金小姐，偶爾有點脾氣，但很護著伺候自己的人。
她們都默契不提後來的事。
到了蔬果肉類區，溫盈卻負責推車，徐椿婷負責從雪櫃裏挑標價連她都看得出貴得離譜的肉類，加上裏頭導購員比顧客都多，又常常有專人提著滿袋東西離開，估計是負責送貨上門的。她猜測這家商場開來，就是專坑富人，不坑窮人的“大慈善家”。
寥寥幾位顧客，居然也有一個和她同戴墨鏡口罩的女人，挽著一個男的，老少配，頗為親密。但溫盈卻認不出是何方神聖，倒是兩人擦肩而過時，她聽到一聲不屑的輕哼。
溫盈卻：“？”
她不放心上，逛得心安理得，也不擔心別人認出她來，因新漂的發色尚未公開，真粉絲碰上還得認好一會呢。
“徐姨，江明宗一個人，吃得完嗎？”她稍稍質疑了下推車裏越堆越高的肉蔬水果。
徐椿婷一切盡在掌握中地笑笑，“這不還有你嗎小溫，明宗說你能休息好幾天呢，多補補身體，看瘦的……”
“什什什什麽？”
徐椿婷走得快，把她連人帶話一同落身後了。
逛了約摸四十分鐘，兩輛推車都裝滿了，有人上前問需不需要幫忙，她們便把東西交到工作人員手裏，等結賬完一道送上去。徐椿婷提議再走一走，溫盈卻也很少有閑工夫逛街，便也陪著。
逛到後面，已經變成溫盈卻為自己的大山之行準備東西了，要進一個多星期的山，條件艱苦惡劣，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登山杖、一次性貼身衣物、驅蚊水、軍用水壺……最離譜的，她看見有法國單兵作戰軍糧，上網搜口味還不錯，腦子一熱買了。
不知不覺快到五點，徐椿婷提議她再買些補充體能的小零食，便又繞到了零食區。
溫盈卻專註看包裝上的數值，耳旁飄來一句“怎麽又來了，這回帶女朋友了嗎”，兩位導購與她們匆匆擦肩。
架子和她差不多高。不一會，架子頂層被人敲了敲，她聞聲擡頭，撞入江明宗視線中。
“逛這麽久？買什麽了？”他走兩步繞了過來，自然而然覆上她搭推車柄的手，身體擋住她退路，似有若無劃出一個四面圍墻的小空間。
溫盈卻說：“我過幾天要進山了。導演組那邊說，車開不進去，要爬好長一段山路，估計還得睡一晚帳篷，我就想著買點什麽，萬一到時候用得上呢？”
“誰幫你背？”
“我自己啊。”
節目組自備妝型團隊，因而藝人們不用拖家帶口上山，她打算只帶上談思思，買的東西也都兩人份，各自分擔一點，總能背上去的。
江明宗掃了眼推車裏的東西，亂七八糟，大的小的有用的沒用的裝了一籃筐，也懶得件件給她分析了，“買吧，到時候我給你收行李，再派個人幫你把東西背上去。”
“不用……”溫盈卻有點敏感，“萬一到時候嘉賓們都自己背，我兩手空空，像話嗎？播出去你又要買通稿罵我了，詭計多端。”
“我要買你黑通稿，你背不背都找得到角度挑刺，有用嗎？”
“江明宗你很煩——”
“怎麽叫人的？”
溫盈卻噎了下，仗著戴墨鏡，翻了個不太得體的白眼。
兩人鬥著嘴，徐椿婷在一旁笑，眼角皺紋溫柔得似水洇在紙上的紋路。
“明宗，那我先回去備菜了。”
“好。”
溫盈卻接話，“那我們也——”
“不急。”江明宗打斷，下秒連人帶推車轉了個方向。
剛剛經過的兩個導購，站得遠遠望著，低聲議論著什麽。
“什麽啊？網紅嗎？”
“我猜是，明星很少染這種發色的，可能是什麽不出名的idol吧。”
“那穿得跟大牌似的，多了不得呢，我拍個照，發小紅書上說偶遇明星了，看有沒有人能認出來。”
“記得把男的碼了，小心順著網線找上門，惹不得的這些人……不過你別說，兩人站一塊還挺配的。”
“花錢養出來的罷了。我搭上個這麽有錢的男的，站旁邊也配。”
閑言風語打擾不到兩人，江明宗帶她去補了護膝、暈車貼、速幹衣，而且在她已經拿了個軍用水壺的前提下，又丟了個2L水袋進推車裏，看上去對她買的東西有很大意見。
“這是什麽？”溫盈卻指著一盒寫滿外文的東西。
“能量膠。”江明宗把鹽丸從底下掏出來，“回家教你這兩樣東西怎麽吃。”
溫盈卻好奇，“你好了解。以前徒步過嗎？”
“是啊，以前爬雪山，還碰到過死人。”
她用後肘頂了他一下，不說話了。
到家時，冰箱門大開，徐椿婷在碼放東西，跟來的工作人員也不敢往裏面多看，放下東西就走了。
江明宗直接進了廚房，徐椿婷問：“小溫，你想吃點什麽？”
她中午拖到下午那頓還沒消化，連著一天下來有點放肆，搖搖頭，表示不想點菜。
然後溫盈卻就被排擠在廚房外了。
坐回沙發，角度一覽廚房景象無餘，她饒有興致地感受起這幕的煙火氣。
她是孤兒。從小到大，和團圓、美滿相關的景象，於她而言，像截肢的人於鞋，十足陌生。
之前演過一部披著職場皮的戀愛劇，劇裏女主與原生家庭的關系不好，後來和解。其中有一幕，也是父母在廚房為久未歸家的女兒準備晚飯，可她因為無法從經歷中剝出對應的情緒，演得很抽離。
光芒均勻地鋪陳在流理臺上，籠著來回走動的男人，特定角度下背光，剩餘一個模糊的剪影。
江明宗在廚房也和普通人不太一樣，透著與本人不相符的細致。
盛放生肉、素菜、蔥姜的廚具、碗碟，用完一次洗一次，不厭其煩，洗手的頻率也高，竈臺始終保持潔凈，有油滴會及時擦掉。
溫盈卻不知道別人口中的煙火氣是怎樣的。也許是炊煙裊裊，匯流如雲海；也許是蔥蒜的爆香，老道的鍋氣，肉香的濃郁，勾得人鼻子拉長。
但她眼中的煙火氣，竟與這些都不同。
若要形容，大抵是幹凈、明亮、敞闊、井井有條，但這些好似都不能完全概括。
或許用一個人的名字，才足夠精確。
像江胤吾當年意外出現，這個名字，從此填補她人生中有關美好的空白。
此時此刻，同樣。
只是，名字已經換了。
是她未曾想過的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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