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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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1
溫盈卻沒有和團隊一起回酒店, 單獨叫了輛車，讓司機帶她去兜風。
她也是第一次看《勇敢者的玫瑰》全片，情緒洶湧難止, 又被強行克制住，堵在心腔，她難受得胸悶，更無法見季茸茸，害怕情緒繃斷，哭得明天沒法見人。
車窗外影像緩速慢退，其實柏林的城建並不華麗, 如果習慣了大都市的五彩斑斕, 可能會覺得這裏有些無聊和樸素，處處是政治意味濃重的冷戰記憶。
但偶爾, 又會在街角意想不到的地方, 見到後工業感的德式建築，旁邊就是個性張揚的塗鴉墻，兩種風格的對抗與碰撞，相互交融，卻又涇渭分明。
天空蒙蒙的灰著, 連撲在臉上的風也是沈重壓抑的。地平線盡頭的夕光棲在尖頂建築後, 漸漸暗下，似一杯慢慢飲入喉間的醇酒。
夜幕降臨, 洗墻燈點亮, 光暈定格在灰白的舊墻壁上。和煦的落暉從溫盈卻面容退去, 光線慢慢變得白而冷。
這一路下來, 她心情沒有好多少，懶怠地挨著車窗, 口罩下的唇抿得緊緊的。
提不起任何心思，也不知陌生的異國，她到底要停在哪裏的時刻，握在掌間的手機忽然震了下。
她低眸，消息橫在鎖屏上。
江明宗：「下車」
-
溫盈卻從車上下來，隨即滑停的是一輛造型並不誇張的法拉利，車身線條流暢，富士白配色，藍炭車頂，一眼定制車衣。
“你跟了我一路嗎？”她站在原地沒動，提高音量問。
車窗半降下，江明宗微微探出頭，態度理所當然，“上來。”
她紋絲不動，微風托起裙角，擦過膝側，時不時有車燈從前側方打來，瓷白膚色在那剎好似籠下聖光。
江明宗按了下喇叭，溫盈卻還是沒動。
他偏過頭，洩氣似地笑了笑，旋即下車，走到溫盈卻跟前，不由分說地展臂攬住她肩膀，帶到副駕，打開車門，“我請你上車，行嗎？大小姐。”
戴著口罩，溫盈卻不由自主翹唇，渾然不知眼睛出賣了自己，一旁男人眸色幽深，看得分明。
上車後，她問道：“你跟了我多久？”
“你出來多久，我就跟了你多久。”邊扣安全帶，江明宗雲淡風輕地回著。
不知怎地，溫盈卻想到如此拉風的一臺車，慢吞吞跟在出租車後面，好像兔子給老虎戴上狗圈和嘴套，還得牽著他游街，說不出的委屈。
她笑得毫無防備，江明宗趁機靠過來，手指勾住掛耳棉線，一把摘下她口罩，唇角笑意還來不及收回。
“幹什麽！”溫盈卻先發制人。
江明宗第一時間沒回答，目光輕輕垂落，不再給她壓迫感，而是一種前路明朗的安心。
“想去哪？”他望著她問。
溫盈卻答非所問，“你為什麽跟著我啊？”
“采訪不做，酒店不回。”他似笑非笑，“人生地又不熟的，丟了怎麽辦？”
她頗不服氣，嘟囔著偏開目光，“那麽大人，還能丟啊。”
她始終沒說想去的地方，江明宗也不再問，方向盤一打，匯入燈流中。
他開的不快，溫盈卻降下車窗，莫名覺得此時此刻柏林的風，爽利了許多。
“你怎麽不早點找我呢？”她又轉過頭問，“偷偷跟那麽久，你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癖好嗎？”
男人單手扶著方向盤，聞言，眸子微瞇，從中控櫃下摸出一支煙，沒點，夾在指側，吊兒郎當的口吻：“還真有，你想知道嗎？”
溫盈卻瞬間慫了，“不想。”
話是這麽說，腦子卻控制不住去想，心跳鼓點紊亂。她咬了咬唇，頭往外探了點，借風降下耳後溫度。
十五分鐘後，車停在一家招牌掛著Aerde Restaurant的餐廳面前。
走過玻璃樓梯玄關，屋內采用大面積的赤色裝點，墻上的置物木架放著香氛蠟燭和中古擺件，整間店彌漫著一股草本氣息。
這不是社媒平臺上的熱門餐廳，店內無人，江明宗能找到這裏，說明他來過。
入座後，溫盈卻掌根撐在下頜邊，“小叔叔，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和朋友來過。”他應道，轉頭望向餐廳的酒架，“看那裏。”
她循著視線望去，“什麽？”
“中間有塊瓦片。”江明宗接過店員遞來的擦手毛巾，先擺到她面前，“是這家餐廳的主廚家傳的，上面寫著寄語，‘希望瓦片可以保護子女，幫子女遮風避雨，走出困境’。”
她在那刻恍悟。
他一定聽了她的故事，才送給她別人的故事。
遮風避雨，走出困境，多美好的祝願。
在與季茸茸的故事裏，沒有人是那塊瓦片，也可以說，她和季茸茸互為對方的瓦片。
和毛巾一道送來的，是一盞特制的茶，溫度適口，抿到舌上，有淡淡的草木香和回甜。
“以前的，我已經走出來了。”放下茶盞，溫盈卻慢悠悠地擦拭著手，半真半假地說：“現在最大的困境，明明是你給我的。”
江明宗沒說話，拿出手機，點劃兩下後，反過來，推到她眼前。
是一個監控畫面。
她的造型總監，和江應慈，上了同一輛車。
溫盈卻吸了一口氣，手慢慢垂到桌上，指尖嵌入掌心。
江明宗不動聲色掠過她表情，意料之中地擡起唇，手輕輕覆在她指背上，再一點點分開她蜷起自傷的五指。
“是我給你的嗎？溫盈卻。”他動作有力，不容抗拒，口吻淡得如茶水裏的回甜，“怎麽跟江家劃清界限，才是你的困境。”
他沒松手。
溫盈卻感知到指背上的溫度，直白、熾烈，像他這個人，做事利落，從不拖泥帶水，可又不夠像，總喜歡在她面前打謎語。
她猜，江明宗大費周章地帶她來這裏，更想說的是，他也是她的瓦片。
可憑什麽呢，他們明明背道而馳。
溫盈卻不笨，卻反覆質問起自己這個她根本回答不了的問題。
憑什麽，答案在他。而她，明明是不敢承認。
心冷不丁一顫，溫盈卻猛然抽出手，藏到桌下，表情若無其事，語氣是在他面前慣常放不下的傲氣和嘴硬，“我會想辦法的，不勞你操心。”
江明宗往椅背上靠，姿態疏懶，漫不經心地說：“隨你，你那點事，還用不著我操多少心。”
他也不是事事都想替她解決的，倘若要養個天真爛漫的廢物，當初就該把她帶出國，而不是送進江家。
雖說當時考量的第一要素並不是她，而是江家當作救命稻草的Pearlaut，溫盈卻只不過半是順手半是刻意安進去的一顆棋子，磨磨她性子。
一個江家，一個娛樂圈，那種吃人的地鍛煉出來的城府和心思，已經刻進溫盈卻骨子裏。
譬如，事事謹慎、周到，雖然逃不過他眼睛，但日後要騙騙別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只是，他有些迫切，想讓她和江家劃清關系了。
明明不著急，最多半年時間而已。
話題過後，溫盈卻又有點悶悶不樂。店員送來土豆，主廚在一旁講解食用方法，她雙手捧著，觸感微燙，嗅盡濃郁的草本香氣後，再捏開食用。
江明宗沒吃，看著她吃的，她t早就餓了。
主菜是一道煎魚，主廚在食物氣味的塑造上天賦異稟，甚至蓋住本味的出色，除此外還有地中海特色的美食，溫盈卻第一次吃到酸的蛋，江明宗教她念Shakshouka，北非蛋。
“明天禮服還穿得下嗎？”他抿了口茶，打趣她。
溫盈卻剛舀起最後一口菌菇奶油湯的勺子哐啷掉回碗裏，她眼睛瞪得大，瞳仁像顆玻璃珠子，氤氳著霧般的薄光，語氣委屈又可憐，“你可以不說話的。”
太討厭了，她還以為在和方秉蘭吃飯呢。
江明宗擡了擡下頜，“吃飽沒？帶你走走。”
她想起身，又被他傾身過來按回椅子上，“喝完，別浪費。”
淺淺一圈淡奶棕色的湯沈在碗底，勺子刮幹凈了碗壁，可想而知是多麽美味的湯，可她被美食撫慰到的胃已經回不到當初了。
現在滿腦子想的是，明天禮服還穿得下嗎。
江明宗看她擰巴勁上來，果斷繞出桌案，拿起她那只勺子，舀上最後一口，遞到她唇邊，“要我餵你？”
溫盈卻實在抵擋不住鮮鹹濃郁的奶香味，認命抓住勺柄中段，就著他的手，檀口微張，濃湯沒入唇後。
她沒看見，頭頂那道沈落的目光，有短瞬的動搖。
哢嚓。
溫盈卻敏感，循聲扭頭，方才見過的主廚靠在吧臺上，手裏捧著一個拍立得，雀斑臉上笑態可掬。
“I'm sorry，You're perfect for each other。”男人翻轉看了眼照片，“Are you here on your honeymoon？”
You're perfect for each other。
她聽懂了。
你們天生一對。
後面那句她走神了，沒聽清。
但江明宗答了句Yes。
溫盈卻拜托他上前交涉一下，能不能把照片給她或者千萬別貼出去，店裏有照片墻，萬一被來這的中國人認出，那她十張嘴也說不清。
不知江明宗怎麽聊的，主廚說給他們再拍一張，一張給他們，一張放在店裏，保證不會張貼到墻上。
他們選了那個酒架作為背景，瓦片剛巧位於身後。
返身面對鏡頭，溫盈卻微抿著唇，揚起一個輕輕淺淺的笑。男人貼得近，手臂曲起，搭在酒臺上，從她那側露出來半只手。
他睨了旁邊站得端端正正的人一眼，忽覺她頭發有點亂，直接擡起手，下意識用了中文：“等下。”
主廚聽不懂，但溫盈卻聽得懂，偏身昂首，“怎麽了？”
哢嚓。
他的手還停在她錯亂松垮的發飾上，兩人姿態松弛，距離親昵，目光專註，且僅有對方。
照片已經拍完了。
江明宗楞色稍瞬即逝，垂下手，神情雲淡風輕，“沒事。”
溫盈卻滿腹困惑，指了指那邊，“要不重新拍一張？”
“不用了。”他拒絕得幹脆，直接上前和主廚交涉。
她環顧空曠冷清的店內，決定還是到外面等江明宗。
幾分鐘後，他兩手空空的出來，溫盈卻伸手，掌心向上，“照片呢？”
“你要？”他反問。
“你要啊？”
江明宗不答，展開挽在臂間的大衣，披到她身上，攏緊衣領，“帶你走走。”
從見面開始，他就是單薄的一件半領黑色毛衣和西褲，修飾得身型頎長挺括，一直沒有穿外套，但又不忘從車上帶下來，多餘折騰一通，最終還是發揮了點作用。
施普雷河穿城而過，所以柏林的橋很多，比譽為水城的威尼斯還要多，錯綜覆雜，從天上看，深長橋身猶如毛衣針，把一座城市編織得密不可分。
他們走上店外的鐵橋，溫盈卻想起剛剛，“剛剛廚師問了什麽啊？”
“他問的可多了，你指哪句？”
“第一句啊。”她絲毫不覺江明宗在設圈套。
他手揣在袋中，眺看高處橋樁，狀若思考，“第一句是對不起，你們天……”
“江明宗！”她叫他名字總是字正腔圓的，還常是氣急了脫口而出，“你在裝傻嗎？”
“對啊。”
溫盈卻眉頭一擰，快步起來想把他落在身後。
這天是一句都沒法聊下去了。
身後人輕而易舉趕上，牽住她手腕，慢條斯理地吊起她心思，“他說……”
她聽見，腳步不自覺又慢下來。
“他看好你拿最佳演員，問我，我也是嗎？”
溫盈卻徹底停下來了。
“真的？”她半信半疑。
江明宗這樣的人，真心實意哄騙時，有種讓人不得不信的魔力。
“真的。”
溫盈卻嗯了綿長一聲，尾調如勾子俏皮上揚，明知故問，“那你怎麽回答的？”
這回輪到江明宗不理她了，自顧自往前走，拋回兩字：“幼稚。”
她不依不饒追上去，胡攪蠻纏起來，“你不會不看好我吧？你老實說，是不是去看了別的提名電影首映，覺得演得比我好……”
他笑意始終淺淺淡淡地掛在唇邊，不為所動，直到聽見一句“你眼光這麽差的嗎”。
激將法，還挺有效。
江明宗慢下步伐，“我眼光還差？”
她到底知不知道，這句話真正罵的是誰。
“你不回答我，就是你眼光差。”溫盈卻不講道理，眉心卻皺深，面部表情走向是朝下的，好像不說出她想聽的答案，等同犯了彌天大錯。
江明宗停了下來，轉身面向她，“行，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麽？”
“林庚重，對你來說是什麽人。”
話題急轉，溫盈卻始料未及，遲來的防備與警惕心築起高墻。
她無需多餘思考，“伯樂，沒有他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這個話題之前，江明宗神色是松弛的，似化開的冰面，不再生人勿進。可現在又將情緒斂下，不顯山露水，看得人心不由地懸起。
他問：“就一部電影，擔得起你這句伯樂嗎？”
“當然擔得起。”她沒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你知道的，我從八歲開始就在學表演，他教了我很多在學校學不到的東西。”
可能是嚴肅過頭，溫盈卻不想讓悶在心腔的東西又堵回來，眨了眨眼，“他可比你眼光好多了。”
江明宗笑了笑，不反駁，爾後擡步。
“你還沒回答我呢！”溫盈卻急眼了，拽住他衣袖，另一只手從身後繞來，反握住她腕骨，再把她帶到裏側，遠離身後疾馳而來的車輛。
“我說，我也是。”
他第一次當她面講這句話，沖擊力遠遠超過隔著屏幕的輕描淡寫。
溫盈卻不想得意，慢慢壓平高翹的唇角。
不經意時，江明宗回眸凝視過她半瞬。
今夜種種，從寸步不離跟著她的車，到挑選餐廳，以瓦片暗喻，最後漫步鐵橋，他知道她是心思敏感之人，除了想讓她從前塵影事中走出來，開心點外，還有一個目的。
他想說的話，極少有大費周章鋪墊完，還要遲疑的時候。
可還是說了。盡管此時此刻，她不會知道是什麽意思。
“以後，還會再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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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盈卻沒有和團隊一起回酒店, 單獨叫了輛車，讓司機帶她去兜風。
她也是第一次看《勇敢者的玫瑰》全片，情緒洶湧難止, 又被強行克制住，堵在心腔，她難受得胸悶，更無法見季茸茸，害怕情緒繃斷，哭得明天沒法見人。
車窗外影像緩速慢退，其實柏林的城建並不華麗, 如果習慣了大都市的五彩斑斕, 可能會覺得這裏有些無聊和樸素，處處是政治意味濃重的冷戰記憶。
但偶爾, 又會在街角意想不到的地方, 見到後工業感的德式建築，旁邊就是個性張揚的塗鴉墻，兩種風格的對抗與碰撞，相互交融，卻又涇渭分明。
天空蒙蒙的灰著, 連撲在臉上的風也是沈重壓抑的。地平線盡頭的夕光棲在尖頂建築後, 漸漸暗下，似一杯慢慢飲入喉間的醇酒。
夜幕降臨, 洗墻燈點亮, 光暈定格在灰白的舊墻壁上。和煦的落暉從溫盈卻面容退去, 光線慢慢變得白而冷。
這一路下來, 她心情沒有好多少，懶怠地挨著車窗, 口罩下的唇抿得緊緊的。
提不起任何心思，也不知陌生的異國，她到底要停在哪裏的時刻，握在掌間的手機忽然震了下。
她低眸，消息橫在鎖屏上。
江明宗：「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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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盈卻從車上下來，隨即滑停的是一輛造型並不誇張的法拉利，車身線條流暢，富士白配色，藍炭車頂，一眼定制車衣。
“你跟了我一路嗎？”她站在原地沒動，提高音量問。
車窗半降下，江明宗微微探出頭，態度理所當然，“上來。”
她紋絲不動，微風托起裙角，擦過膝側，時不時有車燈從前側方打來，瓷白膚色在那剎好似籠下聖光。
江明宗按了下喇叭，溫盈卻還是沒動。
他偏過頭，洩氣似地笑了笑，旋即下車，走到溫盈卻跟前，不由分說地展臂攬住她肩膀，帶到副駕，打開車門，“我請你上車，行嗎？大小姐。”
戴著口罩，溫盈卻不由自主翹唇，渾然不知眼睛出賣了自己，一旁男人眸色幽深，看得分明。
上車後，她問道：“你跟了我多久？”
“你出來多久，我就跟了你多久。”邊扣安全帶，江明宗雲淡風輕地回著。
不知怎地，溫盈卻想到如此拉風的一臺車，慢吞吞跟在出租車後面，好像兔子給老虎戴上狗圈和嘴套，還得牽著他游街，說不出的委屈。
她笑得毫無防備，江明宗趁機靠過來，手指勾住掛耳棉線，一把摘下她口罩，唇角笑意還來不及收回。
“幹什麽！”溫盈卻先發制人。
江明宗第一時間沒回答，目光輕輕垂落，不再給她壓迫感，而是一種前路明朗的安心。
“想去哪？”他望著她問。
溫盈卻答非所問，“你為什麽跟著我啊？”
“采訪不做，酒店不回。”他似笑非笑，“人生地又不熟的，丟了怎麽辦？”
她頗不服氣，嘟囔著偏開目光，“那麽大人，還能丟啊。”
她始終沒說想去的地方，江明宗也不再問，方向盤一打，匯入燈流中。
他開的不快，溫盈卻降下車窗，莫名覺得此時此刻柏林的風，爽利了許多。
“你怎麽不早點找我呢？”她又轉過頭問，“偷偷跟那麽久，你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癖好嗎？”
男人單手扶著方向盤，聞言，眸子微瞇，從中控櫃下摸出一支煙，沒點，夾在指側，吊兒郎當的口吻：“還真有，你想知道嗎？”
溫盈卻瞬間慫了，“不想。”
話是這麽說，腦子卻控制不住去想，心跳鼓點紊亂。她咬了咬唇，頭往外探了點，借風降下耳後溫度。
十五分鐘後，車停在一家招牌掛著Aerde Restaurant的餐廳面前。
走過玻璃樓梯玄關，屋內采用大面積的赤色裝點，墻上的置物木架放著香氛蠟燭和中古擺件，整間店彌漫著一股草本氣息。
這不是社媒平臺上的熱門餐廳，店內無人，江明宗能找到這裏，說明他來過。
入座後，溫盈卻掌根撐在下頜邊，“小叔叔，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和朋友來過。”他應道，轉頭望向餐廳的酒架，“看那裏。”
她循著視線望去，“什麽？”
“中間有塊瓦片。”江明宗接過店員遞來的擦手毛巾，先擺到她面前，“是這家餐廳的主廚家傳的，上面寫著寄語，‘希望瓦片可以保護子女，幫子女遮風避雨，走出困境’。”
她在那刻恍悟。
他一定聽了她的故事，才送給她別人的故事。
遮風避雨，走出困境，多美好的祝願。
在與季茸茸的故事裏，沒有人是那塊瓦片，也可以說，她和季茸茸互為對方的瓦片。
和毛巾一道送來的，是一盞特制的茶，溫度適口，抿到舌上，有淡淡的草木香和回甜。
“以前的，我已經走出來了。”放下茶盞，溫盈卻慢悠悠地擦拭著手，半真半假地說：“現在最大的困境，明明是你給我的。”
江明宗沒說話，拿出手機，點劃兩下後，反過來，推到她眼前。
是一個監控畫面。
她的造型總監，和江應慈，上了同一輛車。
溫盈卻吸了一口氣，手慢慢垂到桌上，指尖嵌入掌心。
江明宗不動聲色掠過她表情，意料之中地擡起唇，手輕輕覆在她指背上，再一點點分開她蜷起自傷的五指。
“是我給你的嗎？溫盈卻。”他動作有力，不容抗拒，口吻淡得如茶水裏的回甜，“怎麽跟江家劃清界限，才是你的困境。”
他沒松手。
溫盈卻感知到指背上的溫度，直白、熾烈，像他這個人，做事利落，從不拖泥帶水，可又不夠像，總喜歡在她面前打謎語。
她猜，江明宗大費周章地帶她來這裏，更想說的是，他也是她的瓦片。
可憑什麽呢，他們明明背道而馳。
溫盈卻不笨，卻反覆質問起自己這個她根本回答不了的問題。
憑什麽，答案在他。而她，明明是不敢承認。
心冷不丁一顫，溫盈卻猛然抽出手，藏到桌下，表情若無其事，語氣是在他面前慣常放不下的傲氣和嘴硬，“我會想辦法的，不勞你操心。”
江明宗往椅背上靠，姿態疏懶，漫不經心地說：“隨你，你那點事，還用不著我操多少心。”
他也不是事事都想替她解決的，倘若要養個天真爛漫的廢物，當初就該把她帶出國，而不是送進江家。
雖說當時考量的第一要素並不是她，而是江家當作救命稻草的Pearlaut，溫盈卻只不過半是順手半是刻意安進去的一顆棋子，磨磨她性子。
一個江家，一個娛樂圈，那種吃人的地鍛煉出來的城府和心思，已經刻進溫盈卻骨子裏。
譬如，事事謹慎、周到，雖然逃不過他眼睛，但日後要騙騙別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只是，他有些迫切，想讓她和江家劃清關系了。
明明不著急，最多半年時間而已。
話題過後，溫盈卻又有點悶悶不樂。店員送來土豆，主廚在一旁講解食用方法，她雙手捧著，觸感微燙，嗅盡濃郁的草本香氣後，再捏開食用。
江明宗沒吃，看著她吃的，她t早就餓了。
主菜是一道煎魚，主廚在食物氣味的塑造上天賦異稟，甚至蓋住本味的出色，除此外還有地中海特色的美食，溫盈卻第一次吃到酸的蛋，江明宗教她念Shakshouka，北非蛋。
“明天禮服還穿得下嗎？”他抿了口茶，打趣她。
溫盈卻剛舀起最後一口菌菇奶油湯的勺子哐啷掉回碗裏，她眼睛瞪得大，瞳仁像顆玻璃珠子，氤氳著霧般的薄光，語氣委屈又可憐，“你可以不說話的。”
太討厭了，她還以為在和方秉蘭吃飯呢。
江明宗擡了擡下頜，“吃飽沒？帶你走走。”
她想起身，又被他傾身過來按回椅子上，“喝完，別浪費。”
淺淺一圈淡奶棕色的湯沈在碗底，勺子刮幹凈了碗壁，可想而知是多麽美味的湯，可她被美食撫慰到的胃已經回不到當初了。
現在滿腦子想的是，明天禮服還穿得下嗎。
江明宗看她擰巴勁上來，果斷繞出桌案，拿起她那只勺子，舀上最後一口，遞到她唇邊，“要我餵你？”
溫盈卻實在抵擋不住鮮鹹濃郁的奶香味，認命抓住勺柄中段，就著他的手，檀口微張，濃湯沒入唇後。
她沒看見，頭頂那道沈落的目光，有短瞬的動搖。
哢嚓。
溫盈卻敏感，循聲扭頭，方才見過的主廚靠在吧臺上，手裏捧著一個拍立得，雀斑臉上笑態可掬。
“I'm sorry，You're perfect for each other。”男人翻轉看了眼照片，“Are you here on your honeymoon？”
You're perfect for each other。
她聽懂了。
你們天生一對。
後面那句她走神了，沒聽清。
但江明宗答了句Yes。
溫盈卻拜托他上前交涉一下，能不能把照片給她或者千萬別貼出去，店裏有照片墻，萬一被來這的中國人認出，那她十張嘴也說不清。
不知江明宗怎麽聊的，主廚說給他們再拍一張，一張給他們，一張放在店裏，保證不會張貼到墻上。
他們選了那個酒架作為背景，瓦片剛巧位於身後。
返身面對鏡頭，溫盈卻微抿著唇，揚起一個輕輕淺淺的笑。男人貼得近，手臂曲起，搭在酒臺上，從她那側露出來半只手。
他睨了旁邊站得端端正正的人一眼，忽覺她頭發有點亂，直接擡起手，下意識用了中文：“等下。”
主廚聽不懂，但溫盈卻聽得懂，偏身昂首，“怎麽了？”
哢嚓。
他的手還停在她錯亂松垮的發飾上，兩人姿態松弛，距離親昵，目光專註，且僅有對方。
照片已經拍完了。
江明宗楞色稍瞬即逝，垂下手，神情雲淡風輕，“沒事。”
溫盈卻滿腹困惑，指了指那邊，“要不重新拍一張？”
“不用了。”他拒絕得幹脆，直接上前和主廚交涉。
她環顧空曠冷清的店內，決定還是到外面等江明宗。
幾分鐘後，他兩手空空的出來，溫盈卻伸手，掌心向上，“照片呢？”
“你要？”他反問。
“你要啊？”
江明宗不答，展開挽在臂間的大衣，披到她身上，攏緊衣領，“帶你走走。”
從見面開始，他就是單薄的一件半領黑色毛衣和西褲，修飾得身型頎長挺括，一直沒有穿外套，但又不忘從車上帶下來，多餘折騰一通，最終還是發揮了點作用。
施普雷河穿城而過，所以柏林的橋很多，比譽為水城的威尼斯還要多，錯綜覆雜，從天上看，深長橋身猶如毛衣針，把一座城市編織得密不可分。
他們走上店外的鐵橋，溫盈卻想起剛剛，“剛剛廚師問了什麽啊？”
“他問的可多了，你指哪句？”
“第一句啊。”她絲毫不覺江明宗在設圈套。
他手揣在袋中，眺看高處橋樁，狀若思考，“第一句是對不起，你們天……”
“江明宗！”她叫他名字總是字正腔圓的，還常是氣急了脫口而出，“你在裝傻嗎？”
“對啊。”
溫盈卻眉頭一擰，快步起來想把他落在身後。
這天是一句都沒法聊下去了。
身後人輕而易舉趕上，牽住她手腕，慢條斯理地吊起她心思，“他說……”
她聽見，腳步不自覺又慢下來。
“他看好你拿最佳演員，問我，我也是嗎？”
溫盈卻徹底停下來了。
“真的？”她半信半疑。
江明宗這樣的人，真心實意哄騙時，有種讓人不得不信的魔力。
“真的。”
溫盈卻嗯了綿長一聲，尾調如勾子俏皮上揚，明知故問，“那你怎麽回答的？”
這回輪到江明宗不理她了，自顧自往前走，拋回兩字：“幼稚。”
她不依不饒追上去，胡攪蠻纏起來，“你不會不看好我吧？你老實說，是不是去看了別的提名電影首映，覺得演得比我好……”
他笑意始終淺淺淡淡地掛在唇邊，不為所動，直到聽見一句“你眼光這麽差的嗎”。
激將法，還挺有效。
江明宗慢下步伐，“我眼光還差？”
她到底知不知道，這句話真正罵的是誰。
“你不回答我，就是你眼光差。”溫盈卻不講道理，眉心卻皺深，面部表情走向是朝下的，好像不說出她想聽的答案，等同犯了彌天大錯。
江明宗停了下來，轉身面向她，“行，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麽？”
“林庚重，對你來說是什麽人。”
話題急轉，溫盈卻始料未及，遲來的防備與警惕心築起高墻。
她無需多餘思考，“伯樂，沒有他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這個話題之前，江明宗神色是松弛的，似化開的冰面，不再生人勿進。可現在又將情緒斂下，不顯山露水，看得人心不由地懸起。
他問：“就一部電影，擔得起你這句伯樂嗎？”
“當然擔得起。”她沒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你知道的，我從八歲開始就在學表演，他教了我很多在學校學不到的東西。”
可能是嚴肅過頭，溫盈卻不想讓悶在心腔的東西又堵回來，眨了眨眼，“他可比你眼光好多了。”
江明宗笑了笑，不反駁，爾後擡步。
“你還沒回答我呢！”溫盈卻急眼了，拽住他衣袖，另一只手從身後繞來，反握住她腕骨，再把她帶到裏側，遠離身後疾馳而來的車輛。
“我說，我也是。”
他第一次當她面講這句話，沖擊力遠遠超過隔著屏幕的輕描淡寫。
溫盈卻不想得意，慢慢壓平高翹的唇角。
不經意時，江明宗回眸凝視過她半瞬。
今夜種種，從寸步不離跟著她的車，到挑選餐廳，以瓦片暗喻，最後漫步鐵橋，他知道她是心思敏感之人，除了想讓她從前塵影事中走出來，開心點外，還有一個目的。
他想說的話，極少有大費周章鋪墊完，還要遲疑的時候。
可還是說了。盡管此時此刻，她不會知道是什麽意思。
“以後，還會再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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