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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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晚宴導演得知溫盈卻入場,吩咐前面分出兩個攝像機,步步緊隨。

後臺監控電視墻上擠滿演員、歌星、主播,隨便拎出一個都星光耀耀,但工作人員的視線,哪怕隨意一掃,也會在這位Pearlaut的當家花旦上額外停頓片刻。

當溫盈卻的明星身份,套上一層江家四小姐的光環後,紅氣再添貴氣。她身在其中,步步搖曳生姿,舉止游刃有餘。

寶馬香車,翠玉明珠,都不及名流夜宴上,一朵光芒萬丈的富貴花。

捧住她,就是捧住了這紙醉金迷的一夜。

晚宴開場前十分鐘,溫盈卻悄然離開,身影消失在長廊深處。

短暫脫身後,她沒有如釋重負,而是將唇邊上翹的弧度壓了壓,從明艷大方的主家千金,變得比外頭咖位最低的明星還要收斂謹慎。

溫盈卻停在一扇門前,擡手,敲了三下。

“進來。”

她緩緩推開,速度慢得似害怕內外空氣對流會攪擾一室肅靜。

不,其實一點都不安靜,甚至稱得上是吵。

只是沙發上的中年男人神色凜若冰霜,平白讓周遭氣壓低個三分。

溫盈卻恭恭敬敬喊了聲:“老爺。”

不同於林展說的,私下裏,她只配和傭人喊一樣的稱呼。

隨後,目光轉向套房臥室。

一片狼藉,玻璃濺碎一地,木質地板積聚了幾汪晶瑩酒泊,蜿蜒著漫開。

兩男一女,正忙著將一位蒼顏白發的老人轉移到輪椅上。

那老人瘦,皮包著層薄薄的肉,看得見骨頭的形狀。

可他掙紮的力道和這模樣絲毫不吻合,身體扭曲成怪異的幅度,手腕禁錮在那倆男人掌裏,十指大張,像在求救,幹皺的臉上,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若不說,誰能猜到,這是今夜晚宴的主角呢。

百人齊聚,於此賀他福壽延年。

他嘴裏卻在大喊——t

“讓我死吧!”

溫盈卻拍了那麽多戲,還從未見過如此荒誕的一幕。

江麟友擡頭看她,那雙算計了半生的眸子深不可測,“還有多久殺青?”

她答:“二十天。”

“林展說,你想推遲別的工作。”

是推遲,還不是推掉。

且他用的陳述句,甚至不屑問她一句,有這回事嗎。

溫盈卻咬緊後牙,用盡畢生演員臺詞功力,才將違心之話修飾得誠懇:“Pearlaut和堃宇的對賭協議還有半年時間,我知道怎麽做的。”

“既然知道,給我個理由。”江麟友兩掌撐住膝蓋,起身,龐大陰影罩住她的臉,是俯視之態,“你的《監管重地》排的是春節檔,上映前三個月時間,你去拍一部文藝片?”

溫盈卻死忠強悍,路人緣卻不好不壞,且近兩年她出演的電影電視劇口碑持續崩盤,故而很多路人對她的春節新電影,尚在觀望階段。

春節檔就是個吃路人緣的賽場,如果能趁這段時間多上綜藝宣傳,刷刷存在感,大家會寬容這張臉的。

或者去拍那部古偶,總而言之,多的是收益更高的工作。

溫盈卻心裏把林展這個實時傳話筒罵了上千遍,臉上掛著笑,“您放心,我身上三個高奢都有續約意向,明年《Sicky》的三月開季封,和——”

“這些,”江麟友微擡手,露出半塊勞力士金表,光芒刺眼,語氣逐步加重,“林展都和我說了,不是你任性妄為的理由。”

話落,室內也歸於真正的肅靜。

那老人打過鎮靜劑後,從剛才的搏命掙紮,到癱軟在輪椅上,整個人寂若死灰,一縷孤魂野鬼。

老人名叫江矩良,是江麟友的父親,她名義上的爺爺。

她比江矩良處境好一點的地方大概在,現在還沒人給她打那支“鎮靜劑”。

等到那時,一切都晚了。

反叛心還是冒了頭。

溫盈卻屏息擡眼,她戴了黑灰色的美瞳,在燈光下像顆淌過冰水的玻璃珠子。

一身艷皮艷骨,偏生眼睛灰冷得像窗外隨風漂泊的某片雪。

“老爺,Pearlaut不止我一個——”

“放肆!”江麟友厲聲打斷,聲如重鼓,字字敲打在人心頭,“江家待你不薄,你才能得到今天這一切。完成對賭是你的責任,誰都能說這句話,你不行,聽明白了嗎?”

就差明說,她的價值,僅在一份為期三年,價值16.4億的對賭協議上了。

江上,一家曾在國內獨占鰲頭的綜合娛樂集團,如今虎落平川,旗下除了Pearlaut外,其餘產業都半死不活。

三年前,Pearlaut向堃宇定向發行股票,分兩次募資25億元。為了獲得這25億,雙方簽下對賭協議。

堃宇先投資了10億,如果這三年,江上集團凈利潤達到16.4億,就會獲得剩下的15億。如果達不到,就會觸發回購條款——以年利率12%的代價,回購堃宇持有的Pearlaut股份。

簡單來說,完不成的話,當初江上以10億元賣出去的Pearlaut股票,要用更高的價格買回來。

對如今的江上來說,這是難以承擔的代價,所以對賭協議不能不完成。

但不得不完成的理由,還不止於此。

而這16.4億的凈利潤,一半壓在了Pearlaut身上,一半的一半,又壓在了她的身上。

溫盈卻跳得謹慎,又因難得敢試探一次而興奮的心臟,被兩句斥責壓回箱子裏,合上了蓋,再鐐把鎖,保證下次不跳出界了。

她和這位養父直直對視半瞬,怯生生的表情和語氣:“我知道了,老爺。”

戲裏戲外都天賦卓絕的演員,令人不得不信她的乖順。

但她沒有說,明白了。

江麟友語氣也緩和下來:“盈卻,明年等對賭完成,林展會替你挑好劇本的,聽話,不要任性。”

一個大餅,快把她砸暈了。

明年對賭結束,她還能不能拍戲,尚未可知。

沒等溫盈卻回答,他背過身,“時間要到了,帶你爺爺去找你大哥吧。”

她依言,推著江矩良的輪椅,離開了房間。

身後沒人跟著,溫盈卻才掏出手機,單手打字飛快,惡狠狠地罵了林展一句:「服完軟了,你是江家的狗嗎?」

剛在車上說完的話,江麟友就知道了。

對方回得很快:「盈盈,我是你的狗」

又一條消息進來:「提醒你,你那個三叔今晚要出現的話,有多遠離多遠,你跟他不熟所以不知道,他有病的,瘋子,你別不信,記住啊」

這話,差點讓溫盈卻手機拿不住。

幸好身邊只有一個江矩良,看不見這位情緒切換自如的演員,臉上一閃而過的異樣。

短暫楞神,江矩良也好似從混沌中清醒了過來。

他擡起枯樹般的手,握住溫盈卻的一寸尾指,聲音像灌入涼風,空蕩蕩的:“阿友,阿友……”

以為推他的是江麟友,習以為常的事。

可下一句,讓溫盈卻的心,又狠狠一顫。

他說:“江明宗,我已經瘋了,你還要我怎樣,才能放過阿友……”

-

江麟友的長子江胤吾在入口處等她,溫盈卻到時,因時間緊迫,兩人僅相視一笑,便推著江矩良一同入場。

萬眾矚目下,若非兄妹,這是一對完全稱得上郎才女貌的壁人。

席間賓朋滿座,數不清的視線,審視著江家這朵富貴花。

今夜有多少商人,是看中這位四小姐的吸金能力來的,不得而知。

但娛樂圈,一個龐大的銷金窟,誰家不想分一杯羹?更別說裏頭最大的搖錢樹,已經種在江家的地界上。

哪怕她姓溫。

隨著溫盈卻聲名鵲起,外界不乏有人猜測,江家捧她一個養女,說不定人家翅膀硬了就跑路,讓Pearlaut這些年的心血渣都不剩。

現如今,這朵張揚美艷的富貴花,作為江胤吾的陪襯出場,乖順地給這位Pearlaut的首席執行官擡轎。那麽,以她的忠心和能量,江家東山再起,不過時間問題。

更何況,北城有一位背景深厚的能人,也姓江。

今夜,有多少人在等這位出現,同樣不得而知。

圈子裏的人對這段明說不得的秘聞,最常提的是那句:打斷骨頭連著根,怎麽說,人家也是親兄弟。

江家東山再起,也許壓根不用溫盈卻,只要這位能念在兄弟情誼上,指縫裏漏點錢漏點權,哪用得著一個曾高不可攀的簪纓門第紓尊,依靠這些油頭粉面的戲子討體面呢。

席間眾人各懷鬼胎,溫盈卻和江胤吾走著走著,賓客們左一言右一語,很快便走散了。

江胤吾作為江麟友的長子,確實該去與集團合作夥伴交際,而她,則留在Pearlaut附近,和娛樂圈的人周旋。

可惜,她一句話都沒來得及和他說。

而今晚的主角,由貼身保姆看管著,安靜待在角落,隔絕於笙歌鼎沸外,自成一個空間。

溫盈卻望過去時,想起了早前的荒誕一幕。

喜劇的內核是悲劇,那這一場賓客盡歡的晚宴,會是場什麽樣的悲劇呢。

不能深思的事情一旦想了,心就會蕩起一陣涼風,空落落的。

紅酒接二連三下肚,她酒量不算太好,喝上頭會影響明天拍戲。

溫盈卻走遠幾步,想吩咐侍應拿杯葡萄汁過來,背後傳來聲“四小姐”。她回頭,來人托盤上放著一瓶紅酒,和一個盛了深紅液體的高腳杯,拿起聞了聞,是葡萄汁。

她若有所思地接過,擡眸,環視全場。

隔著人群,越過衣香人影,她和望來的江胤吾,正正對上目光。

男人側身挺拔俊朗,目若朗星,朝她展顏。

是安撫的,鼓勵的。

她想起今夜來的目的。

還真就是給江胤吾擡轎的。

溫盈卻回以一笑,朝他舉起另一只高腳杯,紅酒所剩不多,她一飲而盡。

今晚最後一杯,敬她的大哥。

望她這陣風散掉前,能托她的大哥飛得高點,再高點。

-

時間過去得風平浪靜,宴會進入酒酣耳熱的尾聲階段。

溫盈卻和記不清的人,合了無數張影,也有人口吻艷羨地告訴她:“你上熱一啦。”

一看,是晚上七點鐘的熱搜,詞條是#溫盈卻連風都偏愛#,她一張酒店門口的回眸照,掛了兩小時熱一。

也好,說明世界各地沒發生什麽大事。

除此外,還有幾個關於她的熱搜,在不斷攀升。

比如#從此千金大小姐有了臉#,Pearlaut養的營銷號做了內娛適合演千金的女明星合集,底下全是她的粉絲控評。

有個離譜得過分,但也是爬得最快掛得最久的——

#溫盈卻江胤吾偽骨科代餐#。

……林展有病啊。

溫盈卻的眼皮跳了跳,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她哪天掉十八線,也不會讓江胤吾和自己炒CP,江麟友更不可能同意。這是鬧哪出?她t不會又要挨頓敲打吧?

溫盈卻又刷新了一下熱搜榜,忽然發現,那個CP詞條憑空消失了,搜索後,內容還在。

被撤了?

可那明顯是林展的手筆,也只有她,才想得出這麽不管她死活的詞條來。現在撤了,那不白花錢了?熱度還挺高的呢。

溫盈卻滿肚子困惑,收起手機。

臺上,趁表演間隙,江麟友上臺說了幾句話,不外乎感謝大家到場,對未來合作共贏的展望,時不時提下江胤吾,等等。

在她面前氣勢如山的江麟友,於人前,則時刻掛著不太自然的笑,整場姿態和討好、謙卑沾不上邊,但放在熟悉他的人面前,一定會說,江麟友變了。

以前的他,眼高於頂,傲字刻額上,積玉堆金的放腳下,瞧都不瞧一眼。

也是,從出生伊始,就有青雲萬裏前途等著的人,很難不傲吧。

可如今,和他同在一個大院兒的朋友,個個時運亨通,魚躍龍門,他呢?

——在做從前自己,隨便就能決定命運的那群人。

生意做再大,現如今也不過那群朋友一句話的事,可今晚,卻沒一個賞臉到場的。

從天子驕子,落到聽天由命。

幸好,無礙席間歡聲雷動,盛況空前。

溫盈卻百無聊賴地支起腮,宴席過尾聲,今晚不出意外,應該能順利結束。

同一時刻,身後緊閉了一夜的大門,悄然敞開。

沒人看見,除了江麟友。

音響裏洪鐘般的中年男聲驟停,前一刻,臺上的男人談笑自如,下一秒,大屏幕上的臉有明顯愕然,瞳孔微縮。

偌大的宴會廳,頓時鴉雀無聲。

空氣中有微不可聞的啪嗒一聲。

大屏電源斷開,倒映出席間形色。

屏幕裏的一切都呈灰色調,哪怕是頭頂水晶燈,地面紅毯,桌上酒塔,一個紙醉金迷的世界,一夕之間,淪為死寂。

溫盈卻看見了。

那個死寂的世界盡頭處,立著一個人。

那人身型高挺,面貌不清,可單站在那,就莫名讓人心生敬畏。

溫盈卻的表情,沒比江麟友好上多少,但沒人關心。

她緩緩扭頭,不過望去一眼,心神俱一顫。

她一直以為,那人看的是舞臺。

人影幢幢,他卻精準無誤地,接住了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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